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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Part.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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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还是,不行呢。
加州清光长叹一声,停下了脚步。面前的雪原还很平坦,很广阔——至少表面看上去是那样,但他不想继续前进了。越往前走,心里的不安越厚重。
清光望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出神。老实说,从分组勘察开始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他不该让她一个人待着的。他第一个认识她,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对她的脾气性格一清二楚。当身边没有人的时候,谁都说不准那个小丫头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她是第一次来到雪原吧?他烦恼得直想挠头,她说过她来自鲜有飞雪的南方。再加上她那数次令他和一期头痛的不安分,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不会乖乖地留在雪洞等他们回去。
那为什么还是留下她一个人了呢?
清光回头瞥了一眼一期一振,后者正认真地在地图上做标记。他多少猜得到一期是怎么想的,毕竟共事那么久了。做出决定的时候叶风也很紧张,很害怕,但她执意要他们分组,想尽快完成任务。大概一期是想回应她的那份觉悟吧?但是,还是太理想了啊一期一振。
清光和一期不一样,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他原本有自信绝不被她说服,说什么都会留在她身边——离开本丸的时候他是那么坚定,决不允许自己再犯相同的错误。
但她轻易撼动了他的决心。该说不愧是叶风,吗?
他无奈地勾了勾嘴角,笑容里满是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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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他出发时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再次踏上阿津贺志山时他的心脏还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天空没变,和那天一样阴沉;脚下的大地也没变,一样坚硬冰冷。暴风雪下的山峦显得更黝黑可怖,似乎随时准备朝他们压过来。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为她抵挡风雪。她几次投来担忧的目光,但他都假装没有发觉。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应该很僵硬吧,毕竟一直紧绷着神经啊。不过,视线被这漫天飞雪阻碍,她应该也不是很看得清吧?
集体行动的时候,他经常走神。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到底是什么心情——感伤?痛惜?或许甚至是庆幸?庆幸他转过头,就能撞进那灵动的深棕色眸子,庆幸他伸出手,就能触碰到蓬勃的生气,庆幸她还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上天没有带走她。
风更肆无忌惮地咆哮着,卷过他们的身子,几乎让人站不稳脚跟。雪也更疯狂了,铺天盖地地砸过来,脸颊上又疼又冷。
他们商量着挖个雪洞先避一会儿,等雪停了再继续前进。叶风想帮忙,清光阻止了她并把她拉到一边。他把刀插在腰侧,捧起她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暴露在风雪里,那双手已经冻得通红,又冰又湿。她平时没有保养的习惯,进入秋冬之后随着天气愈发干燥、寒冷,原本白净光滑的皮肤也多处皲裂了。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抓着他的手看,直夸漂亮。而她自己则玉指纤长,肉粉色的指甲隐隐反射光芒,给人一种朴素自然的美感。
他用围巾内侧擦去她手上的水渍,从怀里掏出护手霜给她抹上。他抬头望向她的眼睛,看到了些许惊讶,些许感动。这是他的主人,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点,他曾发誓过绝不再让她受到伤害。
那浑浑噩噩的几天是清光自显形以来埋藏最深的记忆。
太快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等他回过神来,她就只留给他一个惨淡的、算不上笑容的笑,慢慢脱力瘫软在他怀里,背上血如泉涌。他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世界崩塌了。血红色,无处不在的血红色霸道地占据了他的视野,他从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颜色有一天也会变得如此恐怖,令人憎恶。他好像在咆哮,好像紧紧抱住了她,好像伸手按上了她的背想堵住不断喷涌的鲜血。但仿佛一切只是徒劳,他记不太清了。恍惚中,似乎有人推开了他,动作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粗暴。应该是一期吧?他嗓子干得要烧起来,眼眶痒痒的,想哭也哭不出来了。他没办法发出声音,泪水也流尽了。也许听到了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也许没有。医疗队,有人联系了吗?那是他最后的意识了。
等清光再次睁开眼,他已身处医院的一间窄小、但安静的病房内了。雪白的天花板、墙壁上沾着块块黄色污渍,房间里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病床对面的小窗开了一条缝,薄薄的窗帘被微风挑动,满开柔软的点点尘埃。他的刀插在刀鞘里,安放在墙角的刀架上。
他重新闭上眼,想理清事情的经过。但无奈头很痛,似乎神经在抽动。他想不起更多了,意识里留下最深刻的,只有一片血色的世界,撕心裂肺的疼痛,以及,要把他自己逼疯的狠戾。
“喂,既然醒了就别再睡过去了啊。”耳边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清光偏过头,只见和泉守兼定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兼桑......”他喃喃地唤了一声眼前披着浅葱色羽织、乌黑长发几乎垂地的付丧神,“我......”
兼桑站起来,拨开清光额前的碎发,脱下手套把手掌贴了上去。他的手和所有付丧神一样,因长期握刀而生出略微粗糙的、坚硬的茧。但他的手掌很宽厚,很温暖,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真是的,清光不仅有些懊恼,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脆弱了。
“很好,没有发烧。”兼桑收回了手,但没有再次坐回椅子上,“清光......”
“叶风呢?”他打断了他,心焦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叶风怎么样了?”
兼桑盯着他,眸子里含着光,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她没事。抢救很成功。”
她没事。他突然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兼桑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重新提回了嗓子眼,整个人像是被封入了冰窖,冷到毫无知觉。
“只是,她还没有醒来,”兼桑别开脸,闭上眼咬着牙,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话,“医生说她背上的伤疤可能一辈子也褪不了了,毕竟太深了。”
清光“腾——”地从病床上坐起来,瞪大眼睛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兼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褪不了?什么意思?难道要叶风带着那丑陋的伤痕过一辈子吗?开什么玩笑!他死死抓着被角的手颤抖起来,她还年轻,只有17岁,正值人类少女的花季,却......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重新倒在床上,抬起手臂横在眼睛上方,遮住再次湿润泛红的眼眶。他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失声痛哭。哭泣改变不了任何事,他已经受够了。
都是他不好。冒然进击是,身为队长居然如此掉以轻心是,因为骄傲逞强不要御守也是。他知道队长有重伤保护,若在道中身受重伤,会被强制遣返回城,所以在战场上他一直驰骋飞扬,以为没有后顾之忧就打得有些随心所欲,过于激进。叶风一直很担心他,在他跟前叮嘱了他千次万次,王点没有重伤保护,王点没有重伤保护!要是在王点重伤就麻烦了,万一回本丸的路上被溯行军或检非袭击了呢?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不代表不存在啊!他笑了,笑得如此骄傲。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尝过败绩呢,我带队不是此次凯旋而归吗?不要担心啦,我能站着进去也能站着出来。他拍了拍她的脑袋,在我们本丸御守不是很稀缺吗?留给其他人就好啦。他自信是她最出色的战将,当然要把强大可靠的一面展现出来。
而他现在只想抽自己巴掌。就是因为他的自负,他那幼稚的、想要邀功的心态害了她,让她不得不背负一辈子的伤痕。好痛,好冷,内心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缝合不了。为什么?他真想质问上苍,有本事就让我来承担后果啊……
那道疤痕,他真的希望是刻在自己身上的。
兼桑看着清光的喉咙在颤抖,嘴唇咬得发白,几乎就快咬破了。他知道他的心在流血,知道绝望的波涛就要将他淹没,但自己也是一样啊。他也在后悔冒然进击,也在指责自己没有及时侦察到敌刀,更在悲愤地想着,如果那个时候掷出刀的力气再大一些,速度再快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把敌胁差撞得更远,给一期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呢?
等兼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双肩在不住地震颤,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似乎都快戳破手套嵌进皮肤里了。不行,他深呼吸了一次,不能在清光面前摆出这副样子。
他眼睛闭了三秒,再次睁开时,已换上了坚毅镇定的神情。他走上前,捏了捏清光的鼻子,像是大哥哄弟弟一样,“笨蛋,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有责任。”
清光推开兼桑的手,泪水漫过他的脸颊,清秀的面庞上满是激动,“但她是因为替我挡刀才受伤的,我,我......”他说不下去了,将脸埋入自己的掌中,终于放声大哭。
兼桑坐到床沿,拉过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手轻拍他的背,安慰他,表示自己能理解他,懂他的痛楚。
过了很久,抽泣声渐渐消停。清光从兼桑的臂弯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对不起,我太任性了。”
兼桑看着他哭得通红的脸,眼角还残留着泪痕,叹了口气。“清光,你要坚强起来。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苦恼也无济于事。”他将清光的鬓发拢到耳后,“去看她吧,她在楼上,审神者病房4130。现在一期一振在陪她。”末了,他转身站起,面向窗外背对他,用轻到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吐出了一句话。但清光还是听见了——
“或许我们更应该庆幸她从鬼门关前回来了,还留在我们身边。”
清光抽了抽鼻子,陷入了沉默。良久,他翻身下床,整了整衣摆,走到墙角拿起刀架上的刀。“我去洗把脸。”他回头瞥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兼桑,后者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任何动作。
清光想了一下,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上。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堀川国广从长椅上站了起来,面向清光的方向。周围一片寂静,除了他们再无半个人影。头顶苍白的日光灯时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清光见到他,愣了愣,“你来了?”
国广颔首,刚想说什么,但望着清光那明显哭过的脸,硬生生地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是狐之助通知我们的。”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先交代清楚情况比较好吧,兼桑八成没讲全。“接到消息的是我和药研,不过请放心,我们没有声张,大家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边注意着清光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兼桑和一期的治疗已经结束,只是,呃,叶风还在抢救中,你们也没有醒来。之后,我们去办理了各项手续,大和守、长谷部、和山姥切也陆续清醒,已经没有问题了。”他尽量挑着措辞,不想再刺激清光,“长谷部和山姥切已经跟药研一起回本丸处理事务了,我们也会尽快回去,所以......”
国广盯着清光深红的眼眸,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相信清光能懂他的意思。
清光从那双眸子里看出了一如既往的隐忍、温柔,还有些许焦躁、担忧。但更多的是鼓励,是鞭策。他们都在敦促他坚强起来,不能被悲伤压倒,更不能被后悔与自责掩埋,看不清前路。
他生硬地点了点头,迈开沉重的步子经过国广,消失在转角。
国广等高跟靴子的踢踏声远到听不见了,才轻轻推开清光病房的门。
他看见兼桑怀抱双臂,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看上去像是在放目远眺,其实那双眼睛根本没有焦点。他肩膀处的羽织湿了,变成了更深的墨绿色,大概刚才借给清光靠着哭,被泪水沾湿了吧。
国广低头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轻声地开口喊他,“兼桑......”
兼桑没有任何反应,好像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兼桑!”
兼桑的肩头猛地跳了一下,看上去是惊到了。他缓缓转身,有些呆滞地望向自己的好搭档。他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想哭想笑想说话,但都摆了一半便凝住了,像小丑那样滑稽。但国广笑不出来。
“兼桑,辛苦了。已经,可以了……”国广走到他跟前,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兼桑看见自己的老搭档脸上充满了坚定的神色,却又那么柔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照耀着红色的耳钉闪闪发亮。
“国广......”他刚开口,声音就带上了哽咽。他竭力想掩饰,但心里清楚瞒不过去的。他们从未显形时就一直在一起,对彼此了如指掌。
“没关系的,兼桑,”国广很认真,没有任何取笑搭档的意思,“偶尔放纵自己一下,也没事的......”
闻言,好不容易拼命抑制住的情绪瞬间决堤,两行清泪顺着兼桑俊朗的脸庞淌下。他伸手擦去,再擦去,可怎么也止不住。
“说...说什么呢......我怎,怎么可能......”兼桑最后放弃了狡辩,放弃了逞面子,在国广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就和清光一样。
“哗——”清光用力拧开水龙头,接满一捧水,泼到自己脸上。
他并没有走远,只是拐进了转角的卫生间。
他双手撑在洗漱台的台沿,抬起眼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水滴顺着睫毛、发丝滑下,几滴淌进了脖颈里,几滴落在水池,溅起微微波纹。面颊上战时留下的伤早已消失不见,白净光滑的过分。眉毛很长鼻梁很挺,但是,深红色的眸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神采。
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
真窝囊。他低下头,一拳打在镜子上。镜子受力震动得厉害,连带着镜中他的影子也微微颤抖。他现在根本没有勇气去见她。真是个大笨蛋!他翻身靠在墙上,抬头望着天花板。
她到最后都是笑着的。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看见自己没事就笑了。真是,太天真了!他沿着墙壁慢慢滑下,最后坐在了地上。
他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世界仿佛是灰色静止的,冰冷的,听不见声音,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他没有想法,也不能有想法。心死掉了,荒芜一片。
对不起,兼桑、堀川,我果然还是太软弱了。光鲜的浮华褪去,自负的气球吹破之后,留下的,只有这丑陋的皮囊,无用的废铁。
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他抱起双腿,将脸埋进膝盖。对不起,要辜负你们的期待了......
对不起......叶风......
“所以说没人拉你一把你就无法前进了吗?”一个清亮的少年音响起,划破了清光死寂的世界。他缓缓抬头——
少年深蓝的长发用白色发带松松地扎在脑后,明亮的蓝眼睛朝他射来锐利的光。
安定眼角的泪痣此刻看上去不再孩子气,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英气。他扯了扯白围巾,朝清光走进了一步。
他们无言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眨一下眼。
倒是安定先眼睛酸得受不了了,“你还真能瞪,”他揉了揉眼,叹了口气,“至少给点别的反应好不好,亏我一顿好找。”
清光移开视线,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但那双眸子里什么都没有映出来。
“我一直在她房间门口等你,但你一直没有来。”安定跨过去,半蹲在清光面前,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就那么害怕吗?”
“......嗯。”
“比在战场上看着她倒在你怀里更害怕吗?”
“......”
“那个时候的清光去哪里了?”安定一把抓过他的领子,“你的狠戾呢?疯狂呢?骨气呢?就算歇斯底里也比你现在这个死样子好!”
“你很后悔吧?很懊恼吧?一定在心里发誓过要保护她吧?别开玩笑了加州清光!”安定松开了清光的衣领,双手使劲摇着他的肩膀,“你现在连去见她的勇气都没有,谈何保护?你避着她不去见她,只会让她伤心而已!她拼了命救下的,不该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躯壳!你是要她的血白流吗笨蛋!”
安定说不下去了,他感觉到一阵湿热爬上了自己的眼眶。他低下头,将额抵在清光的肩膀上。“给我振作起来啊,求你了......”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回到平时那个自信的、阳光的样子吧……我们都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很煎熬,但我们也是一样的啊……这个坎儿,要大家一起去迈过的啊……”
安定的声音将清光一点点拉回了现实。她在等我,吗?
“你是她的近侍吧?!”安定猛地抬头,泪水被他甩了出来,在白围巾上漫开点点印痕,“给我清醒过来啊!”
清光任由安定抓着自己的肩膀,看着眼前穿着护甲披着羽织的少年咬牙切齿,泪如雨下。他眼里,安定很激动,很生气,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继兼桑和堀川之后,安定也来了吗?
傻不傻啊你,安定肯定回来啊。他什么时候丢下过自己一个人了呢。
清光觉得他的世界在一点点恢复光泽,夺回生气。细看的话,阳光正透过窗子洒在他们身上。淡淡的,温暖却不灼人,像是在给予安慰;细听的话,不知何处传来小提琴的歌声,乐曲悠扬婉转,浸润着听者的心房。
是他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他是她的近侍,至少此刻还是。
她救下了自己,并不是为了让他自暴自弃的。
他不是一个人。安定、兼桑、堀川......大家都在。他们和自己一样悲痛,但他们选择了坚强面对而不是消极逃避,哪怕心早已被荆棘刺得千疮百孔。
他要振作起来。为了他自己振作起来,为了他们振作起来。
为了叶风振作起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眸子里的阴翳已散去了大半。
安定看着他,明白他心里仍残留着驱不走的影子,但已经够了。尽管悲伤,尽管害怕,但是清光愿意踩着血泪往前走,这就够了。安定从不奢望清光、兼桑、或者是他自己能如此迅速地解开心结,但他们必须重新站起来,哪怕跌跌撞撞也要站起来,相互扶持地朝前走。漆黑的夜里,他们彼此是烛火。虽然微弱,几近被浓稠的夜色吞没,但仍能照亮脚下的一步路。一步,就足够了。无数的一步一步累积起来,总有一天能走出黑暗,放下过往,张开双臂拥抱灿烂的阳光。
安定清楚清光的脾气,很敏感,肉肉的心事多,但又很少向他人敞开心扉,总是喜欢一个人闹别扭。这次的事情一举击溃了他的自信,要彻底恢复过来恐怕得花上很久吧?安定暗自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呢,很多事情是不能强求的吧。
清光手一撑地,站了起来。
“多谢。”他看着安定,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了。你也别...别哭了。”
安定愣了愣,慌忙擦去脸上的泪花,吸了吸鼻子就把清光往外推,“那就快走吧,上楼右拐,进去记得先敲门。”
啰嗦。清光回头瞄了一眼安定,他眼眶红红的,双颊也红红的,不过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哭红的。
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安定也是个脸皮薄的家伙呢。他回过头,下定决心似的抿了抿嘴唇,转出了拐角。
安定看着清光离开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脸颊。真是的,怎么这么没用呢,明明是来给他当头棒喝的,自己却先哭起来了。
他转身面向洗漱台,拧开水龙头,将脸埋进掌心。清冽的水花荡开了他脸上的泪痕,滋润着因哭过而些许有紧绑的面颊。
他的嘴角露出浅笑。最后一棒,交给你了呦,一期。
好漫长。
走向她病房的这段路是清光走过最漫长的路了。明明那么近,就几步,但是怎么就感觉没有尽头呢。他用力提起沉重僵硬的双腿,孤单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消磨着他的勇气。
别瞎想。他甩了甩头,扎在肩前的发辫跟着晃了晃。已经决定了哪怕是装的是硬撑的,也要坚强起来不是么。
但是,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他停在一扇门前,门牌上标着清晰的4个数字,4130。
再犹豫下去是真的会逃走的。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用手指的骨节敲了敲门。
“是我,加州清光。”他的嗓子发干,声音听上去很涩,像是硬挤出来的。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飙到了最大速率,快要爆炸了。
门很快开了。在这几秒内清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一直摒着呼吸。
一期一振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见到清光后,他的眉毛弯了弯,侧身请清光进来。清光真庆幸一期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面带微笑的,柔和的神情。就和以前一样,像是家人在欢迎你回来,给人归属感。
审神者病房更大,设备也更齐全。进门右手边是独立卫生间,门虚掩着。左手边则是半面嵌进墙内的大柜子,用于摆放私人物品。清光看见她的发带、耳环,以及衣物被整齐地收好,摆放在一个格子里。一道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帘子将房间隔成了两部分,阻碍了他的视线。帘子是粉红色的,再加上房间米黄色系的装潢,虽是病房,也给人以温馨之感。
“伤已经没事了吧?”身旁一期温和的声音让正打量着房间的清光回过神来。他对上一期暖黄色的眼眸,缓缓点了点头。
“她呢?”
一期轻轻地将帘子拢到一边,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动静,以免惊动了病榻上熟睡的,他们的主人。
清光向前一步,再次摒住了呼吸。
叶风还没有醒来,但他能听到她平稳而均匀的呼吸,稍稍让他放宽了心。她的长发散着,在雪白的枕头、被单的衬托下显得更乌黑,但也更柔弱,没有了平日一束马尾时的飒爽。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不时轻微震颤,给人即将苏醒的错觉。她面色苍白,但倒不至于说湿毫无血色。嘴唇干燥得有些起皱,这是她的老毛病了。原本就宽松的病服穿在她身上感觉更大了,从领口可以看出锁骨的轮廓。她好像瘦了,清光这么下意识地觉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应该更丰盈一点的。
她的左臂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插着针,吊着点滴。青色的血管比平时更清晰可见。各种仪器堆在她的床边,跳跃着各种电子数字,时不时发出“嘀——嘀——”的响声。
太安静了。苦涩浸满了他的心。她应该更活泼,更爱笑的。
他的手把床沿的护栏抓得越来越紧,那是他的主人啊。
一期一振经过他,伸手拉了一下床头的铃。一瓶点滴已经打完了。
没过多久,就响起了很有特点的敲门声。先是“咚——”地比较响地敲了一下,再是“嗒,嗒”两下轻轻地敲了敲。好像在提醒屋内人自己来了,同时表示打扰到对方很抱歉。
“不好意思打扰了。”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白色制服,头带护士帽的女孩,看上去年纪和叶风相仿。只是,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白大褂、黑手套、戴着眼镜的紫瞳付丧神。他身高不高,却意外地成熟稳重。
刀派粟田口,短刀药研藤四郎。
清光有些愣神,一期低下头,压低声音耳语,“那位女孩也是审神者,兼职护士,药研是她的近侍。”
一主一刀对他们点头示意后,径直走到叶风床边,查看她的情况。女孩弯下腰,拔出叶风手背上的针头,取下已经瘪了的药袋放在一边后,轻轻掀开被子,盖过叶风的手臂。药研则在分析仪表,不断在手中表格上做着记录。
女孩朝一期看了一眼,后者朝她点了点头。她明白了,转向清光,“近侍加州清光,对吧?我叫阿夏,在你们的审神者叶风住院期间担任她的护理,请多指教。”她朝他们欠了欠身,露出微笑。那个笑容并不职业,充满了亲切。
一期用手肘轻轻捅了清光一下,清光瞬间打了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要回礼。
名唤阿夏的女孩看着清光的反应,很是理解。自家审神者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吧。
“大致没问题了,剩下的只等她醒来了。”一直面对仪表的药研突然发话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这个时机把握得相当好,不至于让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找不到话题。
“谢谢。”清光喃喃地吐出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略微放松了些。糟糕,他连忙低下头,稍稍一个不注意怎么鼻子又酸了。
一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将阿夏和药研送出房间后,轻轻关上了门。
他张了张口,想和清光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从柜子里抽出一本书,走到窗边坐下,太刀搁在一旁。
清光久久地站在叶风床边,凝视他的主人,不发一言。他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
他转头望向粟田口家的长兄,水蓝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更显光泽,长长的睫毛投下浓浓的阴影。
一期一手撑开书页,一手挡着阳光。他仍然记得仲春之末暮春之初的某天,他坐在廊下,窝在阳光里阅读,一不注意被路过的叶风一把抽走了书。“在阳光下看书伤眼睛的哟——”他抬头,她穿着白色T恤粉色卫衣,衣袖捋到手肘,对他笑得露出了虎牙。微风拈起几片淡色的樱瓣,抚过她的脸颊。阳光落到她的发上,在她的发间轻盈地跃动,仿佛嬉笑着的妖精。那个笑颜是那么明媚,胜过了太阳。
一期察觉到清光在看自己,但他没有打破沉默。他现在心里一定很乱,需要好好考虑吧?一期这么想着,翻过了一页书。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在看什么,书的内容没有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任何痕迹。他心里清楚,“看书”只是一个状态,现在的情况需要他时刻保持冷静,理智地分析思考。能维持大局的,或许只剩他一个人了。他也很累,很痛苦,但必须竭力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哪怕丝毫也好,想给处于低谷的同伴们带去些许安慰。
书页还没有展平,他听到了清光喊他的名字。
“一期一振,我有事想拜托你。”
一期放下书,站了起来,与清光对视。
那双眼睛很坚定,但是,也很彷徨。
话已经说出口了,清光知道他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等叶风出院后,请你代替我,做她的近侍。”
清光真的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整理一下。他不确定叶风出院后,自己能否和以前一样,总是面带自信的微笑,迅速高效地处理好各项事务。不,不要说能否切实履行近侍的职责了,就连能否好好面对她,直视她的眼睛都成问题吧。他吸了吸鼻子,虽然相当不甘心,但一期的话,一定可以托付的吧。他知道一期会一直像这样温和地微笑,陪伴在她身侧,这样就够了吧?
一期隐隐猜到了清光要拜托他的事。但真正听到心里的猜测时,他还是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清光这样做,会让他和叶风之间产生裂痕的,这也不是叶风所希望的。要听从清光的请求吗?一期也在做着心理斗争,很纠结。他倒是不在意他和清光谁是近侍,因为他们一直在一起,共同辅佐叶风。一个在外出阵远征,一个就留在本丸监督各项工作。一个陪叶风锻刀,一个就去制作各种刀装。不论何时,他俩总有一个会陪在叶风身边。他也不在乎叶风更器重谁一点,说他淡泊名利无欲无求吧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他只是不想让无谓的争执影响了同伴间的关系。
但是现在清光自己提出来了,以他的性格,那得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啊。他的犹豫、迷茫、不自信暴露无遗。或许他真的需要时间空间好好想想吧。但真的好吗?一旦产生了裂痕,是很难修补的,更不要说清光这么敏感的性格了。
“你真的确定吗?”
清光闭着眼点了点头,决绝毅然。
一期叹了口气,原近侍大人现在的神情简直像在托孤。清光都摆出这副表情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但他必须要让清光清楚,由他来担任近侍仅仅是权宜之计。
“总有一天,你得拿回来,”一期目光炯炯地盯着清光,像是要激起他的斗志,“加州清光。”
两天前,一期接下近侍之位后就和安定他们一起离开了医院,留下清光一个人陪她。这也是他要求的。而她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任他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一次一次握住她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不断对她说话,跟她聊以前的事,开心的难过的,毫无保留。他想尽一切办法想让她感觉到还和这边的世界保有联系。
夜已经很深了。今晚的风很大,云也很厚,似乎在僵持着不让自己轻易向风妥协。月亮孤军奋战,努力穿透云层散出清辉,但始终没有星星来回应它。清光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转身重新坐回床边的矮凳上。床头的台灯是现在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了,正温柔地氤氲出昏黄光芒。
“晚安。”他轻声对她说话,尽管得不到任何回答。
“啪。”他伸手按下了开关,黑暗顿时笼罩了整个世界。
清光趴在床沿,脸埋进臂弯里。他努力保持清醒的意识,但是倦意汹涌,很快将他淹没。他太累了,两天以来几乎没合过眼。
这两天,他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呆呆地看着阳光不断变换角度,从窗前爬到床边,轻轻地抚上她的被单再缓缓退去。他断断续续地和她说话,祈求他的主人能睁开眼睛看他。阿夏和药研常来,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哪怕一点点也好,想缓解一下他的焦虑。阿夏甚至硬是把他拖到庭院里散心,让他感受一下自然的生气。
那个庭院的确不错,比自家本丸的院子大很多。一个圆形的喷水池坐落在中央,阳光下漾出粼粼波光。几张木制长椅嵌在花坛中央,被各种花卉包围,令人赏心悦目。两棵大树中间还挂着一个秋千,鸟雀时不时停在树枝上的绳结处,对它投下好奇的目光。到了午休时间,阿夏会换上便服,在脖子上架好小提琴,在初夏的天光里站成一幅有声的画。跃动的音符是似在金色的阳光里显了形,在他们周围嬉戏打闹。而药研则端着两杯咖啡,坐在一旁的长椅上静静聆听,时不时抬眼望向她,眼里满是温暖的笑意。
清光几乎是闭上眼就进入了沉眠,也没有做梦,世界仿佛离他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快得仿佛他才刚刚闭上眼,就感觉到了有人在抚摸他的头发。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把他吵醒。
他缓缓抬起头,睁开沉重的眼帘,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鸟雀的歌声穿透层层阻碍传到他耳边,提醒着他清晨的悄然来临。
病床上的女孩偏着脑袋看他,像是刚睡醒,几丝秀发还粘在脸上,带着几分慵懒。深棕色的眸子里盛着纯净的笑意,平和而安宁。
她突然皱了皱眉,移动指尖想掠去他面庞上淌下的清泪,却被他一把抓住手掌,贴到了他的脸上。
是他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不是梦。
她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无数话语涌到嘴边却不知说什么好。他努力想抑制住汩汩流淌的泪水,但丝毫不起作用。他嘴唇颤抖着,拼了命往两边咧开想摆出笑颜迎接她回来,最后全都被他死死咬住,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回来了,清光。”她由他抓着,任他的眼泪漫过掌心,淌过手背,浸润指甲,一动也不动。一方面由于躺得太久,身体还很僵硬,而且只要她稍微动一下,背部就传来剧烈的疼痛;另一方面,她能感受到他深沉的悲伤,自己莽撞的举动吓到他了吧?让他,让他们担心了。
听到她的声音,听到她再次呼唤自己的名字,清光再也忍不住了,终于号啕大哭。一切痛苦、哀伤似乎都无所谓了。她回来了,世界再次回到了他的手心里。
“欢迎,回来......”良久,他止住了哭泣,抽了抽鼻子,平复一下气息,用尽毕生力气摆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尽管眼角还留着泪光。
“清光......清光?清光!在想什么呢?”
他猛地回过神来,眼前并不是那间病房。
她的眸子穿过风雪,正担忧地望着他。昏暗的环境突显了她眼中的神采。
“不,抱歉,我走神了。”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慌忙松开,有点脸红。他别过脸,希望她不要发现才好。
“......”她想了一会儿,反而重新伸手,紧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他打了个激灵,满脸惊讶地望向她,一动也不敢动。
“没事的,清光。”她努力笑得很自然,想让他安心。她能猜到他走神的原因。毕竟这半年以来,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我知道的。”他抽回了手,有些不自在。真不知道是自己太容易懂还是她太敏锐——好吧后者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总能看透自己的想法,戳中自己的心事。
他转身加入挖洞大队,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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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回到一期身边,夺过他手中的纸笔,在他们目前的地点处打了个大大的叉。
“咦?”一期有些不解,疑惑地抬头看向清光。
“再往前走积雪深厚,有遇暗沼的危险,建议至此为止返回本丸。”清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越来越高了,脸不红心不跳的。
“但是......”一期惊讶地扫了一眼前路,四周很宁静,很祥和。明朗的天空时而有鸟雀划过,留下清脆的啼鸣。雪兔偶尔从雪堆里探出头来,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们。经同伴提醒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慌忙逃窜,将原本平整光洁的雪原翻出了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他又将目光移到清光身上,清光闹别扭似的转过脸,不去看他。双手抱在胸前,好像在赌气,又好像是,不好意思?
结合之前清光的举动,一期明白了。他笑了,不禁想揶揄老同事两句,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好啦,我就是担心叶风嘛。”清光被一期笑得心里有些发毛,“这样走一步后悔一下、走一步后悔一下的已经够了,还不如先回去把叶风一起带来再重新来过好了。我不应该让她离开我的视线的,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间,一期嘴角的笑意也隐没了。他认真地看着清光,沉默着等待他说下去。或许,清光终于愿意敞开心扉了吗?
清光擦了擦鼻子,握着刀鞘的手紧了紧。他迷茫地抬头望天,声音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
“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但你我都清楚,她肯定不会乖乖地留在原地等我们回去,会偷偷溜出去一探雪原的真面目的。”
一期无法反驳,清光的话百分百正确。
“我本来就算是抛开任务不管也要留在她身边的,不能再让她涉险了。但是为什么被她说服了呢......”白光有些刺眼,但清光没有移开视线,继续望着天穹出神,“那天你说过的吧,总有一天我要重新做回她的近侍。但是,半年来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有点躲着她。在她面前会很局促,好像她总是能看透我在想什么。这次也是一样,她说她的伤痕早已愈合,但我们明明都知道......她希望我走出来,希望我向前迈进,但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一切都遵从她的吩咐就好了吗?我不明白,我......”
好乱。一期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太死脑筋了,谁说这家伙敏感的?好吧有些时候的确很机灵敏锐,但在关键的地方就是个榆木脑袋。问题太多了他需要帮他一个个理清楚。一期又想起了安定的嘱托,只能暗自苦笑。
“加州,”他打断他,“她当然明白你在想什么,因为我们一直在你身边。就像你我都很了解她一样,她也很了解你。倒不是说她完全不在乎那道伤痕,为了你,她可以放下过去的伤痛,不过是重整旗鼓罢了。而且我觉得她指的伤痕并不是背上那道疤,而是,心伤。我们很悲痛,很懊悔,但那段日子对她而言也是折磨,逼得她几近崩溃了。现在她看开了,像以前一样爽朗,爱笑,热爱自然,甚至一遍又一遍安慰你'没事的'、'没关系'、'不要紧',你想过她到底为了什么吗?”一期的语气越来越急,他就快要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了。
清光此时已将目光转向一期,呆呆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一期的语气这么急切。
“还不是因为你的态度!”一期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就算是迟钝如她也能感觉到你在躲着她。不多吧加州清光?除了那件事情,愉快的回忆也有过很多吧?你还能想起来吗?把自己封闭起来能改变什么?设想一下如果你一直疏远她,留在她记忆里的你会是什么样的?只有冷淡的躲着她的加州清光吧?明明你们之间还有过更多美好的回忆的!你觉得如果她提起你会是什么心情?心痛?酸涩?恐怕都有吧!她不愿意这样啊!这样下去不仅你的心结不会解开,你们之间的隔阂还会越来越大。你到底想明白没有啊?都磨磨蹭蹭半年了!”一期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冷静,索性抛开了往日的温文尔雅。他发现自己之前错了,不狠狠地说清光一顿这家伙完全没办法自己想通。
“你不是下定决心要保护她的吗?不是说什么都要留在她身边的吗?那你为什么还感到局促不安想躲着她呢?因为觉得没有脸面再面对她?她什么时候在乎过这种繁琐的东西了?她只是想恢复到原来的关系而已啊。”一期是真的觉得好累,叶风也真是的,干嘛不直接和清光说清楚呢。因为她觉得清光能自己想开吗?
不对。一期突然明白了。当初换近侍的时候他没有提前和叶风讲,那么应该就是清光自己和她说的了。糟糕,他和清光都忽略了叶风的感受。她那性格会不会让她觉得她莽撞的举动惹他们生气甚至遭他们反感了呢?毕竟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他还一直在纠正她的言行举止,待人要更温和一些啦,发生事情了不要急躁要三思而后行啦之类的。是不是在无形中给了她压力呢?他们都没有告诉她,其实他们都很喜欢她。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任性、急性子,但她努力克制,逐渐成长为一名尽心尽职的审神者。之前也说过了,她活泼开朗,爱笑,本丸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她关心他们,珍爱他们,调解各种摩擦,让她的本丸像家一样充满温馨。不,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家了。她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朴素自然,虽然有些时候做事还是不经大脑,会犯蠢。他们从不认为她毫无缺点,但那些缺点和优点一样是她的一部分,是叶风之所以为叶风,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完人。不得不承认,在这点上清光也好,一期自己也罢,甚至是本丸的大部分元老们都没有后来来的狮子王、烛台切他们做得好。特别是狮子王,喜欢就是喜欢,反感就是反感,从不掩饰,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像叶风这样的,果然直来直去不绕弯子是最好的吧?
试想一下,如果你拼命救下的人却想要疏远你,你是什么心情。
一期好后悔,那个时候就不该答应清光的!而且他明明知道这样做会让他们之间产生裂痕,但他为什么还是被清光的表情说服了呢?
一期的内心突然一片清明,这下他是真真正正冷静下来了。
也没有谁对谁错,他们都还太不成熟,太感性,只是被自己的情感牵着走。
无论是叶风、清光,还是他,都犯了自己最不愿意犯的错误。
一期深呼吸了一次,缓缓握紧了拳头,又慢慢地放松。他脸上甚至浮现了淡淡的微笑。
现在,他更愿意相信那次事情是一个考验,告诉他们他们还稚嫩,还弱小无力,像是狂风中的狗尾草。半年来,尽管本丸里添了新伙伴,带来了新气象,叶风也换了新近侍,但他们还是被过往囚禁着,一直在原地踏步。但是,只要跨过了这道障碍,他们一定可以重新挺胸抬头面对前路。就像狗尾草一样,在狂风面前它一直弯腰伏地,却秉着韧性绝不折腰。等风云过去,它稍一蓄力便又挺拔如旧,似顶天立地。
疾风劲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一期看着清光,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温和而安宁。只是在那暖黄色的眼眸深处,闪耀着前所未有的坚毅。
他看见清光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一期明白刚才那番话清光听进去了,他在深刻地反省。
接下来一期做了一个清光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动作——他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不大但铿锵有力,透露着坚定的决心——
“一起去找她吧。这一次,不要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