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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十三

      已是三更。白日里,城中的百姓要么被疏散要么已经编制入伍,逢生堂而皇之地挑选了一间客栈作为落脚之处。为了避免被发现,他并没有点灯。正好屋外月光如银,视线清晰可达。他并未就寝,而是坐在茶桌旁,凝视着弯刀的刀刃出神。
      突然卷起一阵风,单薄的木门咯吱地打开。
      逢生的眼睑一瞥,只见一个黑影悄然落进房中。“你怎么来了?”他问。
      漆黑的夜里一片沉寂。
      来人站在门口正中央,透过他的肩膀能看到月下的房屋如同剪影一般。来人没有回答逢生的问题,反而质问:“为何迟迟没动手?”
      逢生不疾不徐地收刀入鞘 ,继而说道:“我今日尾随祁放一整日,你猜我见到了什么?”
      来人顺着逢生的话题说: “什么?”
      “天策军在疏散老少妇孺。”
      “那又如何?”
      “陆溟,我不懂。我教一直信奉二元论,非黑即白非善即恶,若光明圣火为善,一切与之为敌的为恶,那么天策军今日此行此举又作何解释?”
      趁着月光,陆溟竟然被逢生一双澄亮的眼睛惊到。陆溟的眉头一拧,说道:“逢生,无需多思,你只要完成你的任务就够了。”
      陆溟顺着话锋一转,阴冷道: “不然,我来替代你……”
      逢生发出一声轻微的冷嗤,不以为然: “正面交锋,你杀不了他的。”
      “这我自然知道。”陆溟说着往屋里走了几步,来到窗前,轻轻地推开一个口子向窗外观察。
      逢生明白暗刺一贯的手段: “你想暗地里下手?别想动他,不然……”
      “不然如何?”陆溟反问。
      “履行多年前的誓言,杀了你。”他的眉眼一寒,语气毫无过渡地转而薄凉。
      陆溟一愣转而走着恼怒, “你可别忘了你身上的使命。”
      “自然。”逢生冷语,抬眼睨视,“你可以走了。”
      “逢生,不要辜负教主的期望。”陆溟说完便湮没进空气中。
      陆溟走后,逢生一夜未睡。非黑即白,非善即恶,这世间真的是这样吗?他不懂。

      自那晚与陆溟相见后又过了一些时日,逢生一直没有下手。潜伏在天策府的时间越久他就越举棋不定。
      是夜,犹如浓稠的墨色,黑黢黢的竹影摇曳。忽而一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眸光落到灯火明亮之处,细线纷纷。
      下雨了……
      逢生从屋顶上翻落下来,钻进环绕着庭院的长廊。转眼雨势加剧,淅淅沥沥的雨声势不可挡地弥盖下来。已经入秋,这场雨一来,难免会觉得凄切。
      就在逢生怔神之际,木门旋然打开。祁放站在门前,目光隽永沉静,穿过长廊,准确无误地落在逢生这边。然后,用独有的低沉嗓音说道:“秋雨寒凉,进屋来吧。”
      逢生一顿,目光敛了下,并未客气的踱步过去。他于门框处僵住,直到此时他才发现祁放换了一身洁净的白衫,比起往日的劲装甲胄要柔和上许多。而他身上依旧套着那件玄衫。于门框处仿佛被人设下一道天然的界限,屋里光影温润,屋外夜色如墨。
      非黑即白?
      “坐吧。”祁放盘坐在案桌旁。桌子上平铺着一幅详尽的山河图。连日来,东面没有传来任何动静,越是风平浪静就越是暗藏着山雨欲来之势。自荥阳沦陷后他的精神一直处于戒备状态,与岳承反复推算着叛军的进攻路线。直到夜深回房依旧独自挑灯。
      逢生依言坐在祁放的对面。心里斟酌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你说,这世间到底是如何的?”
      “嗯?”祁放从地图上抬起眼来,不大甚解地看着他。
      屋外的雨声越发地大,哗哗啦啦地拍打在屋顶上。门未合上,风带着几分凉意顺势席卷进来。顺带着惊扰了屋里两侧摆放的烛灯。
      他的目光清亮透彻,问:“这世间果真是非黑即白,非善即恶吗?”
      祁放一怔,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明教教义,是非善恶对立存在,界限分明。只是,这世间之事怎么可能都分得如此清晰明白呢,更多时候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立场?”逢生像是反问又像是低喃,“立场……”整个人的思绪仿佛随着他的语气也变得空灵悠远起来。
      祁放将宽厚的手掌扣在地图上,继续说:“你看这江山地图,古往今来有多少王侯将相为之争夺,你又如何定义是非对错。”他凝视着对面的人的眼睛,继续说道,“天策府原本与明教也并无宿怨,光明寺一战,天策军不过是奉君主之命行苟利国家之事。若抛开这些恩怨,你我相逢,当是一番快意江湖。或纵马踏青或切磋比试,远要自在潇洒得多。”
      逢生一时缄默,过了一会儿才幽声轻道:“可惜了,你我并未如此相逢。”
      祁放嘴角轻抿起来,轻叹:“是啊,可惜了……”

      十四

      远处的浓雾缭绕,映衬得整个天地昏暗的一片,屋檐上还挂着的雨珠,酝酿成形后滴落下来。天色未亮,估摸着不过是近卯时。
      屋里的烛灯还没有熄灭,不知道从哪钻来的风摇曳着火光。相对而坐的两人都各自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在案桌上,阖目安宁呼吸浅浅。桌上歪着这一瓶空了的酒壶,依旧飘散出些许醇厚的酒香。
      忽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人蓦然地睁开眼睛,漆黑的两双眸子相互对视。

      逢生眼底清亮语气平静:“怕是他们来了。”
      祁放端正整齐地坐直了身子:“安禄山野心勃勃,也该到了。”
      逢生缓慢地抬起头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面色如霜,以以往的淡漠语气说道: “你可别死了,你的命是我的。”但说罢率先隐去了身影。
      祁放的眼中宛如覆上一层薄纱,黑曜石般的眼底越发深不可测。
      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抵达之后,便停在门外连声敲门:“启禀副帅,胡人大军趁着雾色已经抵达城外。”
      他的眸光一沉,但是面色平静并未意外,只是转身迅速地将战甲取下往身上套去,一面问:“岳大人呢?”
      “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几秒中的时间,祁放就已经穿好战甲,提上长枪,战袍一抖阔步走出去。秋雾郁不开细雨连绵下,一出门便是扑面而来的凉意。抬头一看,交错的雨丝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正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几日前他已与岳承商量:“叛军南下无阻气势必然嚣张,定会一鼓作气想要攻下洛阳。连日来细雨不休,晨起白雾浓重。对于叛军而言是一个突袭的好机会。”
      “副帅可是已有对策?”岳承问。
      “胡人自以为出其不意,若我们早已有所防备,便可惊而溃也。”
      这几日下来,城墙上的兵力部署都是按照计划行事。连续空等了几日,岳承以为叛军不会乘雾攻城。祁放却觉得即便下不了套加强防备也并无不妥。所以连日来的部署一直持续,而叛军终于按捺不住了,如同预料那般走近埋伏。
      祁放一面走着一面询问情况:“现在情况如何了?”

      那前来禀告的士兵紧跟在他的身后,说道:“正如将军所料,叛军见城上黑影成排,便放箭攻城。一出动静军尉就命属下来禀告,副帅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好。”他应了一声便不在说话,只是急促地往成们处赶。
      一路快马加鞭,到的时候正好目睹了万箭齐发的景象。
      天地混乱灰暗,城外的箭如同骤雨一般纷纭杂沓地落下来,阵势凶猛逼人。乍一看,城墙上的天策将士,逐一中箭倒地。祁放接过士兵早已准备好的盾牌,用来抵御飞箭的袭击,一边步履矫健地走上城墙。一众的天策将士如同他一般手执盾牌,弓身于城楼的围墙根底。头上箭雨嚣张,众将士们却巍然不动,静待时机。
      原先倒下的人影直到此时才露出真实的面目,不过是套着黑衣的草人,却承受住了这惨烈的攻击,箭枝满布惨不忍睹。
      过了一会儿,岳承也赶了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静等箭阵缓和。半晌,城墙站立的草人再逐一倒下后,箭雨也缓慢了下来以致停止。
      空气中氤氲的雾气仿佛有所散开,天开始蒙蒙亮。在万箭齐发的阵仗之后,城墙之上已成一排光秃,仿佛一切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城墙下待命的将士们在摩肩之间,可以清晰地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又过了片刻,祁放示意一个士兵从观测口观察。
      那士兵小心翼翼地猫着身子,稍微地从观测口瞥了一眼,然后回头对祁放低声说道:“副帅,敌军已搬来竹梯。”
      岳承这时急不可耐想站起身来指挥下一步的指令。祁放一只宽厚的掌心按在他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再等等。
      一秒,两秒,三秒……
      岳承的表情越发地着急。
      细雨依旧纷扰不止,飘落在祁放高束起的青丝上,在细微的睫毛上以及沉静的面庞上,然后凝结成小水珠。他知道所有的将士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天地缓缓,如同静止。祁放,在计算,计算敌军抵达城下的时间。
      听动静,叛军已经在利用竹梯爬城。
      祁放豁然起身,迎着晨风薄雾,身形欣长如魁。一众的将士奖状纷纷站起,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惊现,红衣甲胄蔚然成排。鲜明的红色依次排列,在朦胧的雾霭里耀眼灼目,仿佛飘摇山河之间的一道以血肉之躯筑起的城墙。
      祁放高声下令:“众将士听令,将所有艾篙束焚火投放!”
      一声令下,顷刻间火光乍现,蒙蒙雾霭中灼热着光芒。
      叛军已然在爬城,刚刚爬到一半就被这诈尸的唐军惊吓了一跳,忽而又见裹油脂的艾篙夹带着烈火滚落下来,惊慌失措下溃乱不堪。焦烫难忍的情况下,爬城的叛军重心不稳地向后翻下。沉重的跌落声以及惨叫声不绝如缕。敌军的指挥登时大叫:“撤!唐军有埋伏——”
      城墙上的将帅目光如电,语声雷霆般:“点火,放箭!把叛军所赠箭枝取下,如数奉还!”
      天地间,飞火万丈。
      ……

      那日清晨,逢生站在房屋十字歇的宝顶之上,将一切尽收眼底。明明细雨如烟明明雾色迷蒙,但他的视线却依旧清晰可达几十米开外。
      白衣银甲的人,马作的卢宛如流电,长枪红缨如血似火。那个人,马踏飞燕,直取将首。
      大抵是修罗在世。

      十五

      入夜,天策府便蛰伏在这片万籁俱寂当中,高度戒备的气氛弥漫,毕竟狼牙军随时都有可能突袭。树影重重,天策府的屋脊起伏,放眼望去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唯独东院,却是一片静悄悄的暗色。
      屋内并未掌灯,外面的余光从轻薄的透进来。祁放低眉敛目,静心沉息地拄着红缨枪。
      连绵的屋脊上,接连而上地跃上来一排黑影,静谧的空气中隐隐透着一股杀气。
      祁放眸光一动,抬眼看向门庭的几棵竹子处,疏影摇曳。
      屋顶上的黑影攒动,杀气修炼逼近。但还未抵达目标人的所在之处,便徒然响起了兵刃相撞的声音。一时之间飞沙走石,寒光四起。卷起阵阵阴风,刹那间杀气四处窜流。刀光剑影中,原是逢生一人独自承下了这场暗杀。他出手快速而果断。不过须臾,这些来暗刺便命丧于此。临了,一个暗刺趴在地上拼命抬头,在看清了逢生的面容后惊讶,冷然道:“你竟然敢……”他还未说完最后一句话,刀锋已落到了他的脖颈处,瞬间血流迸溅,再无气息。
      祁放的眼底就转着复杂的情绪,半晌才缓慢地说道:“你不必这样。”
      屋外的人将刀收入鞘中,面色浅淡: “你说的这样是哪样,我陆逢生向来凭喜好办事,现下不过是杀了几个教中子弟,但是这与你何干?”他说罢一个跳跃,就落上了屋脊上。逢生的语气虽然是不屑与傲慢,但脸色却在话语过后变得阴沉凝重。狼牙军攻城已有一个多月,双方交战上百次。洛阳城久攻不下,着急的可不只是狼牙军。暗潮涌动,危机四伏。他睥睨着房屋下的尸首。
      教主曾经说过,这中原迟早是他囊中之物。
      夜风习习,他眯着眼眺望远方,西方的威胁也是越来越近了。
      ……
      连续几日下来,天策军虽然阻挡了狼牙军西进的步伐,但同时也惨遭重创。最明显的便是,城中将士的人数急剧减少。粮草也是所剩无几。而城外狼牙军的兵力只增不减,守城的布局一下子陷入瓶颈。天策府堂内,气氛沉沉。领军人物皆屹立在地图前,面色凝结。时间如同搅拌在泥沼之中,流动缓慢。
      过了半晌岳承才幽幽开口问: “后方补给可有达到?”
      李如盈眉头微蹙,摇了摇头。
      这时岳承看了一眼并未发话的祁放,提议: “不如退回潼关,那的地势易守难攻。距离长安近请求支援要快些,远比在洛阳城耗着强。”
      祁放拧眉抬眼,目光凛然地落在岳承脸上,质问道: “退?你让我如何退?后方便是我大唐的百年基业和数万子民,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届时,便是将整个社稷拱手他人。”
      他说着往外走了几步,向屋外眺望,府堂外的天策旗将一抹缨红飘散在空中。祁放的目光如同穿越了重重山道,恍惚间悠远沉静。“天策军旗之下,东都之狼只有战死,绝无后退。”
      岳承看出祁放的坚决,暗地里看了一眼李如盈。
      李如盈秀眉微拢,她明白祁放的决心,于是对岳承直言说道:“我们入天策府那天便立下誓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她话语至此,“所以,岳大人,切莫再说后退的话了。”
      看了看两人坚定的表情,岳承只能妥协,但却忧心忡忡道:“只希望,后方的补给能早日送达。”

      坚守城门的决定逢生已然听到,却不由得俊眉紧皱。如今在狼牙军的围攻下,洛阳城只能封闭城门,如同一只困兽做最后的挣扎。正如岳承所言,或许退回潼关才是最好的决定。潼关的地势险峻,多为层峦叠嶂。而狼牙铁骑最不擅长攻打这样的关隘。
      只是祁放,他不愿退……
      逢生隐匿在屋顶之上,看着天策府前迎风飘扬的红旗。他忽然想到了明教的熊熊圣火,有着如荼般势不可挡的坚定力量。
      他从天策府退出来,四下街道多是伤病在痛苦唉吟。房屋连绵,屋脊如同野兽的脊背,他顺势起伏跳跃地回到落脚的客栈。还未走近便察觉到了不妥。
      他身形如魅地闪进屋里。青天白日,屋内窗扇四闭,却有个娇俏的少女坐在屋里。
      逢生料到有人,却没有想到是是眼前的这个人,于是略显惊愕:“阿萝?怎么是你?”
      阿萝看到逢生后便站了起来,娇小的身形不过才到逢生腰间。“师兄。”声音清甜却透着稳重的语气。
      “陆溟让你来的?”他绕过阿萝径自坐在木凳上。
      “嗯。我们已经切断了天策军后方的补给,天策府执意守城只怕是会城破人亡。所以大师兄说,用不着你动手了。”小小年纪的姑娘说出这般话来目光却透着狠辣。

      “竟然是你们干的!”倏然的震惊和恼怒让逢生的声音忽而增大了几分。
      与阿萝平时认识的清俊无所谓的逢生相比,此刻他的反应确实是颇为反常。但她不过是惊愣了片刻,又继续说道: “祁放虽然善战,但是大唐毕竟是多年未曾打仗,手低下士兵的战斗力远远不及安禄山的狼牙军。他在后无支援的情况下,又能支撑多久?”阿萝说着抬眼看了看逢生, “所以,师兄你该回去了。”
      在阿萝安静的目光下,他沉默了片刻。
      若抛开这些恩怨,你我相逢,当是一番快意江湖。或纵马踏青或切磋比试,远要自在潇洒得多。
      他的思绪忽然明朗,转而对阿萝说道: “阿萝,你回去吧。”
      她似乎不敢相信他的决定似的,眼眸微睁:“那么你呢?”
      逢生回答:“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
      他回忆初入明教的时候,语气清淡: “当初,承蒙教主相救让我有了一个栖身之所。这么多年,我为教中所做的一切权当是报答教主的救命之恩了。如今,就让我真正地做一次选择吧。”入明教是绝境中唯一的路,一直以来,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不出任务的时候在绿洲里看蝴蝶是他最平静的时光。他喜欢大漠的柔情,看过映月湖旁的月亮,听过悠扬的驼铃,也曾虔诚参拜过昭昭圣火。可是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在看风景。他看着阿萝眸光清亮平静:“这里有个之相处极为自在的人……”所以,他想留下来。
      “那个人?”阿萝问。
      她没有得到回复,但看了逢生的目光后兀自说道:“好,我懂了。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的吗?”

      逢生思绪停顿,仿佛在组织言语。过了片刻他才说道:“就代为转达,我陆逢生在此,恭祝教主早日完成一统中原的宏图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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