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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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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如今的中原确实是如陆溟所说的,以非昨日。一路向东,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他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难民,可怜世人,飘零无助。
诚然,逢生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在经过洛阳的风啸林时逢生停了下来。环绕一圈后轻松地跃上树梢,葱茏的树木将他掩藏得很好。他打算,就此休憩片刻。
大片的苍翠是大漠所没有的景色,微风拂过,整个树林都变得生动可人起来。逢生的就这么怡然自得地倚躺在树枝上,静享光景。
直到日暮十分,一阵蹄声如雨。逢生早就收到消息,今日祁放巡边回营会经过此处。他睁开假寐的眼睛,极目眺望着,长缨甲胄的一列军队驰骋而来,所到之处卷起黄砂尘土。
领头的男子银甲红缨,就身形而看欣长而挺俊,面容刚毅,目光冷峻,颇有气度凌云的将帅风范。那个人,应该就是祁放了吧。
逢生忽的眉梢一扬,兴趣盎然。听陆溟说,祁放十六岁起便随军出征。逢生原以为,他会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将,不曾想却是个二十好几的豪气男儿。这般看来确实是如陆溟所说的年轻有为。
他静默地看着,直到那骑队伍纵马远离,也并未动手。等飞扬的尘土重新回归地面后,他才悄声无息地跟上去。
这队兵马一路快马加鞭终于赶回到洛阳城。雄伟的城池之上,一个守将远远地看见来人,便大声呼道:“祁副统领回城,快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被缓慢地推开,城中的街市光景便如同市井风俗画被推开卷轴一般展现出来。这支队伍抵达时,城门已经完全打开,几乎没有停滞,奔驰而去。
此时已有闭市之势,圆厚的钲声缭绕整个街道,街道上的商人在官兵的督促下纷纷收拾商品准备离去。
往来的行人见是天策府的将士回城,便先行让开了道路。几乎是毫无阻碍的,这支队伍便回到了天策府前。
“副帅回来了。”一个门外把手的小兵迎上来说道。
“嗯。”这个领头的男子甩蹬下马,将马缰交给士兵,问:“李大统领可在府中?”
“统领在正厅等着您。”
男子点了点头,身披铠甲步履稳健地走了进去。青石高城的通道肃穆威仪,穿过城门,便是豁然开朗的平院。大片的夕阳红倾洒下来,满月雕弓的石像巍然屹立,而天策府便坐落在这满眼的壮丽之中,煞是威严。
他阔步走进府堂,里头是个四十几岁的将帅。此人正是天策府统领李枢密。
府堂内的设置显然是简朴许多,只是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些木椅。李枢密看见来人,便站了起来,用深厚的声音说道: “祁放,你回来了,前方战事如何?”
“统领。”祁放行了军礼说道,“如今狼牙军已攻至荥阳,安禄山有备而来,而看形势,怕是会……败。”
就在李枢密凝神思虑之时,祁放继而说道:“末将请命亲自率兵出征,支援荥阳节度使。”
“不可。”
“两阳唇齿相依,如若今日不派兵支援,不假时日,叛军便可攻下荥阳,到那时,其所危害到的便不仅是洛阳,乃至是长安!”祁放字字如凿,语气铿锵有力声如钟磬。
李枢密说道:“天策府作为大唐的最后防线没有命令岂可擅自出兵。”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祁放!”李枢密大声呵斥,看着眼前这张坚定刚毅的脸,觉得到底是年轻疏狂,语气不由得缓和了几分,“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便是谋逆之罪。”
“我自幼便在军中长大,我是怎么样的人您还不了解吗?”祁放迎视着李枢密,一身正气凛然。
“你的为人我自然知道,只是这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李枢密说罢负手走到府堂门框处,极目眺望,“安禄山一路南下虽势如破竹,但却不得人心,如今各地官员已经联兵抗敌,他迟早是要成为这笼中困兽。”说着,他回头看着身后的年轻人:“再来朝廷已经派兵前往荥阳支援,你姑且可以放心。”
看祁放神色放松了几分,李枢密继续说道:“我要同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皇上已经下旨,命我速回长安护驾。”李枢密此番是打算要将整个天策府交由祁放手中,他不免有些恍惚,昔日同他征战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能独当一面的铮铮男儿,成为这天策府的副统领。这一晃也是过了好些年。
“护驾?”祁放眉心拢成山峰。夕阳斜映,一方余晖在门前落下,祁放看着身形高大的李枢密站在半明半暗的衔接处,忽的有些发怔。李枢密于他如兄如父,以往也有单独行动,却不像这次这般预感不妙……
但祁放到底不是悲悲戚戚的人,他回以李枢密一个深沉的笑,意在请他放心。
“兄长且放心去吧。”祁放挪步上前,他隐约听见练兵场操练的声音。
“这里……”李枢密欲言又止,他身为统领本该与一众将士坚守阵地,但,皇命难违。
祁放仰头凝视天际的夕阳却恍惚看到浴血厮杀的前线,轻声说道:“不是还有我呢,我在这守着。”
八
与李枢密深谈过后,已经到了掌灯时分。祁放便要回房卸下这身戎装。走在回廊之上,四下的灯火昏黄。在这万籁俱寂中,渐渐浮现出一丝生人的气息。
祁放不由得屏息停下,忽而眉峰一挑,高声喝道:“谁!”早在郊外时,他便察觉到暗藏着一股杀气。一开始他以为是心绪受战事影响所产生的错觉。直到刚刚,他隐约瞥见一道黑影闪过,影影绰绰犹如鬼魅一般。祁放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长,枪。
只听到一声轻盈的轻功飞转,兵器划过气流的声音锐利而又清晰。
祁放一身厚甲重铠,身姿却是异常矫健,轻松一掠便避开了攻击。
只见此人身法诡异,出手狠辣,几乎是招招致命。这般奇异而又熟悉的身法他已经好久未曾见到过。借着刀枪相击的寒光,祁放看清了来人的相貌,面容清俊目光阴冷如刀。祁放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异道:“明教?”
逢生不做回应,只是步步紧逼想试试这天策军是不是真如传说那般神勇。
明教已经是远离中原多年,不曾想却这个时候来犯。祁放不由得心下一沉,手里的长,枪进而锐,退而速。来者不善,一时之间,场面如怒涛卷霜雪般激烈。
忽的,一声清脆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何人在我天策府闹事!”说罢也卷进了这场刀光剑影当中。
等几个回合下来,逢生与两人拉开了距离,三面僵持着。
这朱红衣衫的女子大概也是看清了这是何门何派,厉声说道:“邪教反贼,还敢来犯!”
逢生好战,目标越强反而是越有激奋。只是,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实在是……
碍事。
所思所想皆化作的眼里的一丝寒光。旋即,他便如浮光掠影般闪到了这个女子身后。
“如盈,闪开!”祁放喊道。
那个叫做如盈的女子也也察觉到了身后的人,慌忙地转身,只见一把泛着青光的刀就要劈头而来。她本能性地将手中的长,枪横举起来,以此来抵抗刀刃的下落的趋势。不曾想,手里的长,枪本为训练所用的木枪,在瞬间便被一分为二。如盈整个人,被这股气力震得后退了几步。幸而后面有人及时地托住了她,等她虚惊回神,已经有人承下了对她的攻击。
一弹指顷的时间,两人穿堂过叶,祁放完全将此名刺客的矛头转移到自己身上。刀枪相击如银瓶乍破。击玉敲金般的声音引起了巡夜的军尉的注意——“谁在那边!”
这时李如盈回应道:“来人,有刺客!”
只见两个交战的人皆是倾力一击,两股气流碰撞的刹那,巨大的冲击力顿时将两人弹开一些距离。
交战之人各持一隅之地。
那祁放突然把直指敌人的长,枪放下,声音醇厚且自信不疑:“你杀不了我,我也不杀你,你走吧。”
金革之声,动作迅速,已经有一列护卫立在往这边赶来。
逢生知道,若是再恋战只怕难以脱身。他嗤笑一声,略带轻蔑的声音在空气里响起——
“枉你祁放为身为将领,竟不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的道理。你今日放我,我必定再来取你性命。”与这声清冽的声音一同消散的还有整个人,眨眼之间便是无影无踪。
一切回归平静。
李如盈不甘地说道: “师兄,怎么把他放走了!”
护卫队已经赶过来,军尉见已经没了刺客的踪影连忙请罪:“副帅,末将来迟……”
“无碍,这里没事了,你继续巡夜去吧。”祁放对那军尉说。
李如盈不放心地嘱咐道:“今夜一定要多加防范。”
“是。”
等所有人都散去,李如盈又说: “那可是朝廷下令剿灭的邪教贼人,放了他,他势必还会再来。”
“他若是冲着大唐而来,我必绝不轻饶,可是他是冲着天策府而来,冲着我而来,那且随他去吧。”祁放说着,目光沉了沉,“毕竟当初光明寺一战,所流的血实在是太多了。如今战事惨烈,又何必徒增杀戮。”
光明寺。
李如盈也曾听说过这场战役。当年,明教在中原的势力日益增长,越发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所以陛下颁布了破立令,命天策军剿灭邪教。双方在光明寺交战,最后,长期训练有素的天策军大获全胜,东都之狼一战成名。而明教在那一战几乎是血流成河,自护法以下的教徒全部殉教,仅有教主陆危楼一人脱逃。
“可是,我们天策儿女岂能容人欺负了去!”
祁放滞了滞,不免月霁风清地淡然说道:“放心,他欺负不了的。”
九
一连几日,逢生都在暗中观察,直到这日傍晚时分——
“师兄,这是去哪里?”刚走进府堂里就看到祁放正打算起身出去。
“演练场。”祁放说着提上平时训练用的木枪。他不出征的时候,就会卸下身上的银灰色铠甲,单穿着赤红色的衣衫,整个人看上去修长而挺拔。
“那晚饭……”李如盈问。
“你们先吃吧。”祁放说完便往东边的演练场走去。
如盈回头看着案台上刚处理完的军务,心里多少有些明白——统领已经奉命返回长安,天策府所有的事务这下都全权交由副帅,师兄他,怕是压力不小吧。
演练场上已经空无一人,祁放对着木桩游龙一掷,磅礴的暮色中白刃耀耀,红缨舞动。赤红的长衫下腰细膀宽,长枪九连气势凛然。忽的一声刀锋划过气流,祁放动作敏捷地回头,长.枪横握,刀枪相击,如撞石磬。
看清来人后祁放眉宇间微带不耐:“还来?我今日不想同你较量。”
逢生不想竟被人如此看轻,不免略显怒意地冷声道:“这不是较量。”说罢弯刀便是迎面而去。
场面变得激烈,两人轻功都是极为了得,度雾穿云,一时之间战地换到了屋顶上。上百个回合下来,双方都稍显得乏力。
两个人拉开距离,各立在房屋的鸱尾之上,相持不下。
“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痛快了。”祁放说道。他平日里带兵操练,到底是中规中矩,这一场下来确实是酣畅淋漓。
逢生不语,持高的弯刀遮住他微抿起的唇。入明教暗刺以来他从未失手,武艺也是与日俱增。后来,他打败了陆溟,就再也没遇到一个能够较量的人。不可否认,棋逢对手,着实痛快。
“打够了,坐下来看看风景吧。这样的景,能看的时日只怕是不多了。”祁放说罢轻功一跃,落到了房屋的正脊上,往那里一坐,手中的长.枪伫立在瓦片之间,坐姿如钟自有镇守山河的气概。
逢生依着他的目光看去。市井街道交错,房屋上的青砖玉石整齐地排列着。护城河环绕,浮光掠金,静影沉璧。夕阳的余晖倾泻下来,整个洛阳城有着说不出的恢宏富丽,气势如虹。
与大漠完全不用的一派风格,熙熙攘攘的人潮透着烟火的馨香。
然而,逢生嘴上却不愿苟同,不由得哧道:“这的景色还不及我大漠的十分之一。”披散的青丝乘风一扬,尽是孤傲。
“大漠……”祁放削尖的下巴微抬,面如冠玉自带英气,他的目光眺望远处,“前些年也曾在边塞驻防,那的景致到底是过于肃杀。”
逢生从鸱尾跳落到屋瓦上,两把弯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孤独,然后一气呵成地落进刀鞘之中。他在距离祁放五尺的地方坐下,身体往正脊上一靠,感受太阳在屋顶上余留的温热。他的形态恣意而悠然,语气却意外的轻柔:“你怕是没见过真正的大漠。再往西,那里的月色宁静驼铃悠扬,远要比你想象的柔情许多。”
祁放温和地笑笑:“若如你所说,这大漠景致确实是值得一看。只是这风俗礼节和中原的相悖甚远,怕是不能接受。”
“嗯?”逢生侧头看过去,等待下文。
“你们西域中人,穿衣着装都是这般放荡形骸?”
逢生蹙眉盯视着祁放的脸,心里琢磨着中原人的这个词汇到底是什么意思。
祁放大抵是看出了他的不解,继而停顿片刻,找了个通俗易懂的词语来替代,道:“我是说,袒胸露乳。”
风停云止。
逢生看着祁放呆滞了片刻。明教中人喜好随身装饰金属的臂环手环,穿衣风格也与中原人大相径庭,男子的前裳很短,会露出精瘦的胸膛,三分潇洒三分狷狂。身边的人都这般,而他也习以为常。不曾想今时今日,竟然和自己的猎物探讨这个问题……他开始想着这话题是怎么开始的。
一抬头,看到祁放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落在他的腰腹之间。逢生的思绪骤然挺住,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薄唇嚅嗫了半晌,一时之间竟然不会言语。夕阳斜映,万物皆在这通红的暮色中。逢生大概也是发觉了此刻的窘境,他有些恼怒,原可以冲上去再打一架。但他却忽的一下遁循到了空气,了无踪迹。
祁放早就见识过明教诡异的身法,注视之下消散无踪的情况早已见怪不怪。微风撩拨,高束的青丝顺风飘扬。“就这么走了……”祁放原本还想提醒逢生,身为杀手,这般穿着,无疑是将自己最无防备的部分暴.露给敌人。
他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坐在屋顶上。霞光落进他的狭长的眼眸里,抿成一条线的唇忽的不可思议地笑了笑。
“怎么就突然走了呢……”
十
李如盈身着军甲,作为天策府的从事中郎,有着巾帼不让须眉的英姿。她刚刚巡城回来,将城中的情况如实汇报道:“师兄,城中涌进的难民是越来越多了……”
祁放站在地图前,思量着城中的的兵力部署。在听了如盈的话后面沉如水,一时之间眉头深锁。
忽然一个士兵急高声喊着:“报——”一面急促地跑进来,入堂后跪下粗声禀报:“启禀副帅,荥阳失守了。”
“什么!”祁放的面色骤然如铁。
李如盈也震惊地回头看着这个士兵,不太相信地问道:“你说,荥阳失守了?”
“回禀中郎将,其节度使已经退至洛阳城外。”
祁放在消化了这个消息后沉声说道:“带我去看看。”说罢,阔步向府外走去。李如盈也紧跟其后。
他们一路纵马飞奔,风迎面扑来,已经全无了温情的味道。祁放已经嗅到了悲怆的血腥味,漆黑的俊眸如同覆盖上薄雾越发深沉。直奔城门,甩蹬下马后,疾步走上城墙之上。他居高临下,双目瞬间被伤残的唐军灼伤。大唐的将士,锋镝过后,阵势萎靡血迹斑斑,就连那本飘扬的唐字旗也已经破损蒙尘。
“城上的可是天策府副帅祁放?我乃荥阳节度使,岳承。”城下队伍的率领骑着战马,仰头对着城墙上的人喊道。
“师兄,确是荥阳节度使。”李如盈站在他身旁说道。
祁放眸光一深,朝城下问道:“岳大人可是从东北方向而来?”
那岳承大概是万分焦急的模样,咽了咽干渴的喉咙,喊道:“北方已经被狼牙军占领了,我们从东南方的崎岖小道撤离的。祁副帅,荥阳已经失守,安禄山只怕不日就会进攻洛阳。且快开城门商议如何抗敌。”
祁放思索片刻,并未觉得不妥,然后对着下属摆了摆手。
身后的士兵立即传达命令:“开城门——”
紧接着,城外的伤病拖着疲惫的身躯鱼贯而入。
岳承入城后也顾不上休息,忙不更迭地随着祁放返回天策府堂,将战情逐一道来。“安禄山得知在长安的长子被诛杀后,暴怒之下便下令强势攻城。其手段何其残忍,荥阳一夜之间沦为地狱。城中的千万百姓全部被屠杀,狼牙军所到之处横尸遍野。就连前来支援的睿王也……”
……
夜幕降临,屋内已经掌灯。昏黄跳跃的灯火落在祁放棱角分明的脸上,忽明忽暗。高升已经暂且歇息去了。他坐在正堂之上,目光穿透门框,看着乌云密布的天,不由得觉得一股悲愤哽在喉咙。
李如盈在安排好伤病后回到府堂,看着祁放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坐着,担心道:“师兄……”
祁放略微眨了眨眼睛,眼神的焦距徒然收缩,定焦在李如盈清丽的脸上,声音低醇隐隐透着威慑力:“中郎将听令,如今荥阳已经失守,这洛阳只怕也是不得安生。你明日便率领一支军队,疏散城中老少妇孺。”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那跳跃的火苗在他眼中锃亮,目光坚定如炬,“其余六十岁以下的男丁,一律强制入伍。”
“是,属下遵旨。”李如盈行了大礼,接下军命。
跳跃的火光将他的脸映衬得越发深沉,他缓了缓语气道:“好了,你也去休息吧。”
李如盈迟疑片刻,仍然担忧:“那师兄你……”
“我再看看这城中防御图。”祁放自此才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放心,我没事。”
借着灯火,李如盈也将这一抹笑收纳到了眼底,心里忽的松了松,便说道:“那好,师兄记得早些休息。”她说罢,便退了下去。
过了许久,祁放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不动。灯火将他的轮廓放大,投下一片黑影。更深夜重,外面的天色如同浓墨,世间一切几乎都沉陷在无边的漆黑中。祁放的思绪却异常的清晰,漫漫长夜,竟然还有人与他同受。这个人,是来杀他的,但却一直没得手。
“我还未问过,你叫什么?”
在一片沉寂之中,祁放徒然响起的声音颇为突兀。
屋顶上的人缓缓地睁开眼眸,他乌黑得如同黑曜石的眼稍稍一滞,在反应过来这是问他的问题后,堆砌风情的眼眸微眯,目光落到不远处影影绰绰的树枝上。“逢生……”他大概是整夜没开口说过话,声音绵哑得略显魅惑。他清了清嗓音,继而补充:“绝处逢生。”
然后,对话便随着夜风消散而去,一切陷入了戛然而止的状态。
过了,许久,屋顶上的人听到了一声细微低喃的声音——
“逢生?逢生,可真是个好名字……”
如同梦呓一般的声音缥缈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便挥发无踪了。
十一
荥阳沦陷的消息酝酿了整整一夜,隔日,便是一场全城躁动的疏散行动。眼看着山雨欲来,洛阳城里那些穿着丝绸锦缎的公子哥却哭哭嚷嚷地抗拒从军。李如盈不得不采取强制手段,下边的士兵得了命令,便一个个心狠如铁。一时之间,人喧马嘶。
比起鸡飞狗跳的城街,天策府要显得安静得很多。祁放一如既往的出完早操,又处理了军务。他思索片刻,心里仍是不放心,便豁然起身走了出去。从府堂来到马厩,解下坐骑的缰绳,衣袍一抖便骑上马,骏马娇行飞扬而去。
祁放从城东一路巡视,看着天策的将士们疏散百姓倒也还井然有序。领头的军尉高声喊道:“叛军将至,所有老少妇孺速速往长安方向撤离。”一回头看到祁放骑马过来了,便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副帅。”
他没有下马,目光注视着那些撤离的百姓,对军尉摆了摆手:“不必管我。执行任务去,所有老少妇孺务必在这两日内疏散。”
“是,属下明白。”说罢,军尉又继续走到前边去指挥。
忽的一声呵斥传进耳朵里——“站住,你给我站住!”
祁放顺着声音远远看去。城西方向跑上来一个花花公子,一边跑着一边用手裹紧还未系好的衣带。衣衫松弛匆忙慌张的样子好不狼狈。在这公子哥身后,是两名执枪追赶的天策将士。
一目了然的事情。祁放下巴微挑示意旁边的士兵拦住那人。
那个公子哥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并未注意到前方已经迎上来的了两个士兵。猛然被障碍物拦下并往后一推,这青年公子随即往后倒去,一屁股摔到地上。他惊慌地抬头一看,前面人高马大的身影让他一瞬间觉得大祸临头。坐在地上慌忙地往后挪动了几步,便又撞上了后方追上来的士兵。他眼前一黑,两只膝盖旋即跪了起来,哭丧着脸说道: “军爷,求求你,放了我吧。”公子哥一个劲地重复道:“求求你们,放了我,我不想去打仗……”
此时已是正午十分,太阳光束直射,地上的人影已经缩小到物体正下方。祁放并未发话,他手握缰绳稳了稳急躁的马,嘴唇抿成一条线,眸光越发是深不可测。
过了一会儿那公子哥又忙不迭地继续说道:“我家里有大把银两,我都可以给你们,别抓我去打仗……”丝绸的衣裳华丽,确是富贵人的做派。
祁放侧翻下马,踱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气势凛然。祁放轻松地将此人提起来,目光直视,刚毅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青年公子以为是银两的话奏效了,咽了咽口水说道:“军爷,我有钱,我有钱,我可以都给你……”
祁放眉梢一挑,目光凌厉,语气倒是压抑低沉:“我能放你……”
这话一出立刻引得青年公子犹如大赦一般放松了脸色,可他的嘴没来得及完全咧开,便被祁放如同雷霆的声音震到——“我能放你,叛军能放过你吗!”
祁放大抵是隐忍的怒气终于爆发语气不由得提高,他一手拎着这个青年,一手指向西面疏散的百姓:“你看看身后的老少妇孺,如若叛军攻至,你和那些人会是什么下场。保家卫国本为男儿担当,而你,堂堂七尺男儿竟如此贪生怕死。”他说着面如寒霜,然后抬手一丢,这个青年公子便扑倒在地。
“若无人抗敌,那大厦将倾,所有人必将难逃一死,即是如此那你多活这几日又有何意义?”祁放说着,面容冷峻,眼睑微垂睥睨着惊恐万分的青年公子。“与其将来死于叛军手里,不如现在就地处死吧。”
“不,不,不,我不想死……”青年公子恐慌地爬起来撒腿就要跑。
祁放的剑眉一挑,手心向上摊开,随即便有属下把弓箭交由他手上。他稳健地搭好扣,强弓拉成满月,瞄准目标。忽的手指一松,离弦之箭迅速地划过空中。
“啊!”一声凄惨的叫声划过耳际,然后便是沉重的倒地声,一箭穿心。抗命的下场就是这般血淋淋。
祁放将弓箭交到属下手里,漠然地吩咐道。 “把尸体处理掉。传我命令,凡是抗不从军者一律就地处死。”
然后尸体便被拖了下去。青砖石板上徒留一滩血迹,空气中飘散着丝丝腥味。无人敢向此注目,以儆效尤的目的确实是已经达到。城中百姓都自己的去处,一切按照命令行事。
太阳光明晃晃的一片。他瞥着那滩逐渐凝结的血迹,一丝悲怆涌上心头。
杀伐,并非他所愿,可是若不这般,家国天下又何人守护。
坐骑交给属下之后,祁放沿着街道步行继续巡视下去。从街道的拐角处有一位老伯步伐缓慢地走上来,粗布麻衣,双鬓苍白。佝偻着背,挎着一只行李包,手里拐一个糖葫芦的草架子。很快,老伯身后的天策将士也进入了祁放的目光之中。
“你这老头,磨磨唧唧的是想等叛军攻至,然后等死吗!还不快西城往长安方向去!”将士的语气之中稍显急躁,这将士在看到祁放后惊了一下,急忙行了军礼,“副帅。”
“这怎么回事?”祁放问道。
“这老头……”眼前的将士口快,刚开口便察觉到了话语中的不妥,小心地瞥了一眼祁放,发现祁放并未计较才接下去说,只是语气缓和了一些:“副帅您吩咐下来,两天之内必须撤离掉所有的妇孺老少,这老……”这个将士说道这里看了一眼瘦弱的老伯,生硬地改口,“这位老伯,动作太慢了,所以属下难免急躁了些。”说罢,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个时候,老伯抬起沧桑的脸,仰头望着眼前欣长的人,问:“军爷,这是要打仗了吗?”
祁放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这个心急的将士抢了话:“可不是,这还用问吗!”他说完猛的觉得失礼,又讪讪地闭嘴了。
“荥阳已经失守,胡人安禄山意在长安易主,战争只怕是在所难免。所以,这位老伯,快往西面撤离吧。”
老伯听完祁放的话,朝天际望了一眼,叹了一口气:“大唐,已经许多年未曾打过仗了,也不知这次能否安然地度过难关……”说罢步履缓慢地朝着西城的方向走去。
祁放身形一震,回头看着天色,原本万里无云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来几朵乌云。
要变天了……
他凝视着这个瘦弱而矮小的背影,沉静了须臾,然后喊住:“老伯,请等一下。”
“军爷还有何吩咐?”老伯回头,疑惑地看着祁放。
看着老者平静而深邃的眼眸,祁放内心千回百转。目光落在老者手里的糖葫芦架上,忽然温和地笑了笑,问:“您这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老伯虽然奇怪但也仍旧如实回答道:“两文钱一串。”他旁边的将士也是一头雾水地看着祁放
“这样啊……”祁放思索了片刻,于腰间暗袋取出银两,“我给你一两银子,这一架子的糖葫芦我全要了。拿着钱往长安方向去吧。”
老伯顿时惊喜万分,感激道:“谢谢军爷,谢谢军爷……”买卖过后,老伯便听从指挥往西门去了。
祁放拄着糖葫芦架子立在城街中央,高高束起的青丝被微风轻轻的吹拂。原本心中的燥怒逐渐消散。忧国忧家,尚有人在。
十二
祁放于太阳下山之时回到天策府,手里拿着糖葫芦的架子,恰巧看见李如盈便叫住她:“如盈,这糖葫芦你拿去吃吧。”
李如盈看着暮色下高俊挺拔的人,又瞅见他手中拄着一整架子的糖葫芦,一时之间不由得惊讶:“师兄……怎么买了这么多糖葫芦?”
“今日在城东遇到一个老伯,这大抵是他为数不多的家当,不愿撇下。我想着带着这一架子的糖葫芦撤离终究是不便,所以就全买了。”祁放三言两语地解释清楚,然后将糖葫芦交给李如盈。
她呐呐地接过,又问:“花了不少钱吧?”
祁放淡然的回答道:“并未多花。”
李如盈面色有些为难:“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呀。”
祁放凝神,瞧着一串串殷红圆润的糖葫芦在夕阳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自语:“是有点多了。”他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伸出手去摘下了两串。
这一举动引起李如盈的好奇:“咦,师兄是要留着吃吗?”
祁放莞尔浅笑,缕缕斜阳映衬在他削尖的下巴上:“不,总有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给他串糖当做安慰吧。你今日也辛苦了,先休息去吧……”
嗯?李如盈一愣,对他的前半句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想发问,却见祁放兀自地离开了。
夜风徐徐,这座院子要稍显宁静一些,只有几盏跳跃的灯火。院子的一隅竹韵苍劲,与与空明如水的月华相辅相成,犹如水中藻荇交横。
在这万籁俱寂之中,一个暗夜独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站立在屋顶之上,一身玄色的装扮仿佛要融进这如墨汁一般的夜色中。他披散着的青丝与夜风交缠,月光照亮他半边清俊的脸庞。柔和的光泽铎在他身上一同削弱了他原本的戾气。
“下来吧,我有东西给你。”
低醇而磁性的嗓音伴随着夜风吹到他的耳畔,只见逢生动作敏捷的轻轻一跃便落进了庭院之中。眼前的房屋微微敞开着木门,他的的目光毫无障碍地穿透其中,祁放正坐在正厅的案桌前轻轻地擦拭红缨长.枪。
逢生身形飘逸如同鬼魅地一闪,眨眼间就已经进了屋里,饶有趣味地盯视着挂在墙上的强弓,语气玩味:“今日总算是见识了祁副帅的箭术,真可谓是百步穿杨,只是不想对待族类也是这般毫不手软。”
祁放已然不想对白天的事多言,他侧头微仰,在注意到眼前的人换了一身衣裳后倏然浅笑:“换衣服了?”
逢生回过头来,两道视线便于空中交汇。他忽的一愣,回过神后原本嘲讽的语气也转而不自然:“祁副帅管得可真宽,我穿何衣裳与你何干。”
逢生换了一身中原人习惯穿的衣裳,身材修长清瘦俊郎,这模样乍一看也不过是个弱冠青年,只是眉眼间稍微显孤傲罢了。
天策府的将士们执行效率到底是高的,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已经将城中的老少妇孺疏散完毕。祁放此时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些许,眉眼温润,故作上下打量的神情。“嗯……这身也挺好的。”
逢生僵了僵,颇为生硬地转过身去继续洋装凝视着墙上的弓,顺带着扯过话题:“不是说有东西给我?”
看到逢生略显得别扭的神情,他眉梢间漾开如春的富丽感,“请你吃糖葫芦。”
糖葫芦?
逢生再次转过头来。祁放已然站起身来,从案桌上拿起一串糖葫芦递给他。温黄的烛光下,裹着糖衣的果串鲜润而泛着光泽。逢生心存戒心,目光从糖葫芦转移到祁放脸上。他以前在明教绿洲见过中原商人贩卖过这种食物,却从未尝过。这么多年,习惯了保持戒备。
祁放大抵是看出了他的戒心,下巴微挑说道:“我祁放好歹也是一军之帅,不屑于用下三滥的手段。”
不知为何,看着祁放剑眉下的双目澄明,他就真的信了。“我可没这么说……”说罢,便接过了祁放手中的糖葫芦。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糖棍,微微低头咬了一口。清脆的糖衣一咬就碎,一口尝到了里头酸甜可口的果肉。
他的表情过于平静,没有丝毫对于口味的表达。于是祁放问道: “味道可还好?”
他不愿坦诚,总觉得失了上风,于是轻嗤:“这糖葫芦也不及大漠沙枣好吃。”
祁放一听淡然弯了弯眼角,语气温和:“你总说大漠风光无限,却为何一直懒在我这天策府不走了?”
逢生一静,缓缓说道:“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祁放无言目光沉静,重新坐回案桌的座椅上,拾起长.枪静静擦拭。
“我教迟早会卷土重来,而在那之前……”
必先扫清一切障碍。
忽的,长.□□破空气,划出一声空明声。紧接着祁放低沉的声音响起—— “只要有天策军在,尔等就休想犯我大唐。”
祁放双目闪现而过的凌厉分毫不落地落尽逢生的眼中。缄默片刻,他甩下糖葫芦,如同来时那般,走时也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