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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袋种子 ...

  •   蒋维铭瞟了蒋元慈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侍弄他的货郎挑子去了。
      “咋,不干啊?”
      “你整你的蓝靛!”
      “那你得给我钱。”
      “给你钱?给啥钱?”
      “我得卖缸子啊。”
      “……”
      “还有,我在布店赊的帐。”
      “……”蒋维铭那山羊胡子动了一下,似乎要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没有说,担起挑子出门去了。
      蒋元慈再一次拿出他那刚染好的布来,细细地看。又拿出刚缝制不久的衣服反复比较。他并不是要找出两者有什么不同,而是要再一次地品味他的成果,再一次地享受成功的快乐。
      “文洲,拿去做一件衣裳。”
      “幺爸儿,这使不得哦。”
      “叫你拿去你就拿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蒋文洲接过布来,抱在手里回去了。
      蒋元慈心里特别敞亮。在他眼里,天是那么的蓝,地是那样的阔,就连他平日里感觉很讨厌的猫啊狗啊,今天看起来也是那样的顺眼。他仰望着天空,心里在想着这两天的事情,时不时露出丝丝笑意。
      前天他们带着蓝靛和布去喻染坊,圆绸衫老板和那些染匠们老远就都看着他们笑。那神情无异于蔑视一件从来没见过的丑陋物件。
      “呵呵,三少爷,你又来啦?哈哈。”圆绸衫带着一脸嘲弄的笑意跟他打招呼。蒋元慈笑脸相迎,“呵呵,喻老板,我又来了!”
      “这次又抱了个啥样的宝贝啊?”圆绸衫老板问。
      “哈哈,这回肯定不是白泥巴酱酱了吧?啊?”几个染匠师豪不客气地嘲笑道,“三公子,你还是踏踏实实拜个师傅学几年再来吧,啊?就不要再浪费我们的时间了!”
      蒋元慈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五尺白布,递到喻老板手里:“请你帮我整染一下。”
      “这个好办。来,你们拿去,跟三少爷染好了。要是染不好我可要扣你们工钱的哈!”
      一个染匠师傅过来接了布就往一缸子清水里塞去。
      蒋文洲端了一个凳子来,拉蒋元慈坐下,在旁边默默地等着。
      喻老板端着水烟壶过来,弯下圆滚滚的身子说:“三少爷,这布浸上了得明天早上才甩,要不,你先回去休息,过两天我跟你送来?”
      “哦,我晓得。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得事,我就坐在这儿等。看着他们染布,我心里面高兴。”
      “这……”
      “放心,不会跟你添麻烦的。”
      “……”喻老板一脸的难为。不过,他也没有再免强。倒是那小女子,总是偷偷地在门后面看他们,却常常被人拉了进去。
      晚间,喻老板除了送饭送水,还叫人搭了几块木板,铺上棉絮,挂了紧要蚊帐,让两叔侄安寝。
      第二天天刚亮,喻老板便亲自送出早饭来。蒋元慈也没有客气,叫蒋文洲吃,人是铁,饭是钢嘛。
      早饭以后,一个染工甩了布,就要塞进染锅里去染。
      “不忙,”蒋元慈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砣靛膏来:“用这个!”
      喻老板一愣,接过靛膏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问道:“你这是哪里来的?”那种掩饰不住的惊诧溢于言表。
      “你该不会认为是偷你的吧?”
      “你说哪里话,三少爷,哪能呢……”
      “信不信不关事,你赶快跟我染起啊,我就在这等着。”
      “哦,好好……不过,得先说清楚,虽然是袍哥弟兄,但弟兄归弟兄,生意归生意,大家也都这样。单独跟你染五尺布,钱可要算一锅的哦。”
      “你这人,也是袍哥人家,咋那么啰嗦……”
      喻老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叫那染工拿来一个盆子,把蒋元慈递过去的蓝靛放进盆里,再放进一些烧碱,倒进一些酒,使劲搅拌,然后把那五尺布放进去浸上。
      蒋元慈和蒋文洲坐在那里,喻老板叫人泡了壶茶喝着。午饭过后,那染工把布和着染水倒进平锅架起柴火咕嘟咕嘟猛煮起来。
      当白布变成了黑布,便捞起来,放在长案上,两个人拽着两头狠命地扯,中间一人拿着竹片狠命地刮,之后把布丢进一大盆清水里去漂洗,洗得水都没有颜色的时候,就挂上木架去。
      “还行,”那染工兴奋地说,“比我们用的还好!”
      喻老板怒斥道:“多嘴!”那染工立即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不说话了。
      蒋文洲一下子跳起来,高兴地大声叫道:“成了,成了,我们成了!”
      “一锅多少钱啊?”蒋元慈问喻老板道,脸上却看不出阴晴。
      “唉,先前是跟你开玩笑的,三少爷,我咋好意思收你钱呢?你来照顾我的生意,是看得起我,我得感谢你才是呢。你看这样子行不行,这次呢,就算我帮忙。只要你以后打的靛和这次的一样,价格上你让点,我跟你包了,你看如何?”
      “那当然好,有你这句话,我从心里感谢你。不过,我觉得还是照市说价比较好。”蒋元慈看了一眼喻老板,那双眼睛就像两个深不可测的暗洞。他凝思了片刻,缓缓地说,“当然喽,你要用我的靛,我会在公平议价的情况下,保质保量首先满足你。”
      “那好吧,”喻老板摊了摊手,显出无奈的样子,“我们染一锅,大概花四个铜元。我就收你三个咋样?就算交个朋友。”
      “行。”蒋元慈嘴里豪爽地答应,心里却鄙夷得不行:“染五尺布,自带的蓝靛,收三个铜元,欺侮人,还‘交个朋友’……”
      ……
      是啊,一件事情终于做成功了,谁会不高兴呢?
      他想起了吴家小姐那双眼睛,和她写给他的那两个字。他知道,如果没有她那两个字,他蒋元慈再聪明,要在这么短时间里把蓝靛做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想起那双眼睛,蒋元慈的心颤动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里升了起来。是因为她帮助做成了蓝靛,他心存感激,还是她那偷偷飘来的含情脉脉的眼神搅动了他的心海?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越来越想见到她,每时每刻看见她,拥抱她。于是,一回到家,见到老爹,他就直接了当地提出了娶老婆的要求。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兴奋,激动,成功的喜悦久久没有散去。他终于把蓝靛制成了,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情!他的追求,他的理想,他向往的那种景况,可能从此就开始了!他想象着,他要开工厂;他要像曾国蕃张之洞他们那样,开很多很多的大工厂;他要让他的兄弟,子侄,邻居,三乡五里的年轻人都来他的工厂里做工;他要让他们过上比英国人日本人还要好的生活!
      他的脸上始终洋溢着笑,他看着天井里一排排的缸子,里面全是蓝幽幽的水,他撒上石灰,搅啊搅啊,直搅得一个个缸子里都是飞速旋转的旋窝,都是蓝莹莹的泡泡。那泡泡越来越多,多得整个院子里面全都装满了。那些泡泡变成了一挑一挑的蓝靛,那样的多,那样的纯,那样的鲜亮!他挑起来,健步如飞地出了大门,过了门前的沙坝,跨过老鹳河,顺着老鹳山,翻过高店子,穿过洪兴场,一路朝蒲江跑去。他把蓝靛卖了,卖了好多好多的银元。他回到家里,他的老婆——也就是吴家那个幺女,蹲在地上帮他数钱,两个人怎么数也数不完。他一边数,一边抬起眼睛看看那张迷人的脸,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他的心猛地跳动起来,一股热流在全身奔腾……
      “幺爸儿,幺爸儿,还没起来啊,太阳都晒屁股了!”
      蒋文洲的一声叫,才把蒋元慈从梦里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睛一看,大亮晃晃了。他感觉肩膀有点痛,摸了摸,原来肩膀压在床边上了。他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你额爹给你的,拿着。”等蒋元慈洗了脸,吃了饭,四奶把几块银元放在他手里。
      “他人呢?”
      “早走了。”
      “我还以为他不会给我钱呢。”
      “咋会不给?”四奶看着蒋元慈,那眼神中透着无限的欣慰,“你额爹嘴上没说,心里头高兴着呢。他以前骂你,那都是故意激你的。其实很多事情你不晓得。在你们三兄弟中,他历来认为你是最有头脑,最有出息的。自从你试做蓝靛开始,他表面上没咋,内心是支持你,在帮你想着的,还到处打听蓝靛的做法。今天早晨走的时候,还专门让我跟你说,扩大是可以的,但你那个靛还不是最好,还得动动脑筋,要做,就要做得最好。”
      蒋元慈一听,心里动了一下。他明白了,以前是错怪了他的老爹了,他为此而感到难过。在他心里,老爹蒋维铭变得高大了,慈爱了,贴心了。哎,严父慈母,父母都是为儿女的呀。他激动了,眼睛湿润起来。
      龙门外有几个人,探着头往里面看,却没有进来。四奶看见了,大声叫道:“进来啊,你们咋不进来?”
      听到四奶叫喊,文平、文先、文玉、李本清、李本全、袁洪轩几个一窝蜂跑进来,围着元慈文洲又说又笑又跳,高兴得合不拢嘴。元礼、元祥、元臣几个低着头从龙门里踯躅进来。见了四奶都堆出一脸的笑来,说元慈兄弟做成大事,兄弟几个都很高兴,再咋说也是我们蒋氏家族的大喜事,大家都要扎起的。
      四奶想,前两天还撇嘴捺眼说东说西,要好难听有好难听。今天这是咋啦?这人啦,简直……她谦恭一番,说了句“进来坐嘛”,就再也没有多说话。蒋元慈打了个招呼,便跟那些小子们瞎侃去。蒋元君随后也进来了。他手里拿着那五尺布,挨个的跟几个兄弟看,脸上带着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嘴里不停地说:“看看,看看,这布……我这兄弟,嘿嘿,我这兄弟……这布……”
      正当大家七嘴八舌高谈着的时候,那一群小子跟着蒋元慈蒋文洲背着背篼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
      蒋元慈一口气就买了十口大缸子,背回家里,在天井里摆了两排。蒋文洲带着几个人,四方八面去割蓝子。割了两天,五十斤一缸,十缸就泡好了。
      “幺爸儿,这周围不多了。”
      “啥子不多了?”
      “蓝子啊。”
      “近处没得远处有啊。”
      “可那得……”
      “嗯,是得想想咋办。唉,你把这两天割蓝子的人记下来,以后卖了钱是要给他们工钱的。”
      “有些人的名字我写不起。”
      “先把写得起的记起,写不起的问我。”
      “嗯。”

      几天以后的一个下午,四奶对他说:“明天我要去你老丈人家一趟。”
      “干啥?”
      “会亲家啊。”
      “他们不是说……”
      “你额爹费了好大的神哦……哎,不说这个了。昨天他去找你二哥择了个日子,我得跟亲家母送年月去。”
      “好久?”
      “冬月二十。”
      “我跟你一路去,”蒋元慈嘻嘻地笑着说。
      “你想去?”
      “啊。”
      “啊,你想得出来,规矩都不要了?”
      “啥规矩?规矩不都是人定的么?再说了,上次不是也……”
      “好了好了,别跟我耍嘴皮子了,好好弄你的蓝靛。见了她,我会跟她说的。”四奶看着他,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两天以后,四奶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口袋东西。
      “这是啥呀?”
      “你猜。”
      “猜不着。”
      “这是你老婆送你的。”
      “送这个,亏她想得出来。这有啥用呀?”
      “有啥用?宝贝着呢。”
      蒋元慈打开袋子,里面是黑黢黢的豆子不像豆子菜籽不像菜籽的东西,还有一张纸。纸上还是两个字:“收好”。
      啥意思呢?蒋元慈搞不明白。不过他想,既然是老婆送来的,一定是有用的。她叫收好,那就收好,等把她娶回来再说。
      “你可得收好了。”四奶说,“这东西是你老婆悄悄给我的,她家里人都不晓得呢。”
      “她亲自给你的?”
      “那咋会。那位孃孃在山下等着我,她交给我的。说是你老婆特别交待,一定要收好,等明年开春再说。”
      “哦。你见了她了?”
      “哪咋会不见呢。”
      “都说了些啥?”
      “还能说啥?说你天天都在想她呗,”四奶看着她嘻嘻地笑。
      “她没问你点啥?”
      “没有。”
      “哦。”蒋元慈一脸的失落。
      “你想她问你啥?”四奶问。
      “不想。”
      “你娃娃,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晓得?她问了,我说你样样都好,叫她放心。”四奶笑了笑说。
      “没问点别的?”蒋元慈高兴起来,蹲在地上望着四奶,脸上洋溢着笑。
      “没有。”
      “……”蒋元慈的脸凝固了。
      “倒是那个孃孃,她悄悄地问过我,你制出来没有。”
      “你咋说?”
      “我会咋说?是咋的就咋说呗。”
      “嗯,好!”蒋元慈高兴极了。他找了一张油纸,把口袋包起来,吊在房梁上。心想,等到明年开春,看你咋说。
      这回,蒋元慈制出了四挑蓝靛。他叫蒋文洲把李本清李本全袁洪轩叫来,挑到喻染坊去。老板说,四挑全要,没有问题,染坊里一年要用很多的。只是这价钱……
      蒋元慈说,“我这蓝靛咋样,值多少钱一挑,你喻老板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大家也是近邻,又都是袍哥弟兄,以后打交道的时候还多。公平合理,你买别人的是啥价,就算啥价,我也不要你加价了。如果不想要,我现在就挑走。”说完,他转身招呼蒋文洲几个把蓝靛挑起来。
      喻老板见状,赶紧拉住他:“哎哎,三少爷,大家一方一近的,又是袍哥弟兄,咋说都要互相扎起是不是?放下,放下……”
      蒋元慈接过喻老板递过来的银元,数都没数就揣进怀里,带着文洲他们回双石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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