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把婆娘跟我娶回来 ...
-
蒋元慈接过蒋文洲递过来的信,迫不及待地拆开。可他抽出信纸来一看,却傻眼了:若大的一张纸上,就写了两个字:“五一”。他很失望。“五一”,这是啥子意思呢?他拿着信纸在檐廊上踱来踱去踱了半天也没踱出个所以然来。
这女子,要说就直接了当明明白白告诉我,不说就算了,跟我打哑迷,啥意思嘛?!
“文洲!”
“幺爸儿,啥事?”
“她们说过啥没有?”
“没有,我连见都没见到过她们。你想嘛,我咋见得到嘛?嘻嘻……”
“你皮子痒痒了?快说,你的信是咋个交给她的?”
“我倒是想亲自交呢,我是交给那个孃孃,请她转的……”蒋文洲说,前天走到吴大院子时,中午都过了。怕被吴家人看到,就在吴大院子外面的树笼子里躲起来。心想,你带给婶婶的信,不能让别人晓得,只有等见到那天传信的那个孃孃,才能请她转交,要不然,是会坏了你的大事的。我躲在树笼里,从太阳偏西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都没见那孃孃的人影。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口渴得喉咙冒烟,可又不敢去找水喝,怕错过了机会,也怕被别人当小偷抓起来。
就在快看不见的时候,才有一个人影,有点象那个孃孃,从门里出来,象是倒了什么,转身回去,要关大门了。我想喊,又怕别人听见,也不敢确定那个人就是那个孃孃;要是不喊的话,她关门进去了就只有等明天了。就在不晓得咋整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主意来。我马上瘪起喉咙装了两声鸡婆叫。那孃孃听见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迟疑了半天,才出门朝这边走来。我高兴极了,又叫了两声。看到我,那孃孃惊吓得一下子拿手蒙着嘴,眼睛珠珠都差点掉出来。我赶快说,孃孃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替我幺爸儿来跟婶婶送信的。然后把信递到她手里。她想了想,悄悄说,那边山窝子里有个守玉麦的棚子,叫我先到那边去。说完,她揣着信上了石梯进门去了。
我按那孃孃指的方向摸过去,那里真有个草棚,棚里绑有铺板,铺板上铺着干草。玉麦包包掰完了,现在也没有用了。我又饿又累又渴。好在旁边沟里有水,就摸过去咕嘟咕嘟灌了一气,又摸回来躺在干草上。
“唉,她们那儿啊,我啥子都不怕,你猜我怕啥子?”
“你还怕啥子?”
“蚊子!你不晓得,她们那儿的蚊子,咬得特别痛,又多,多得遭不住!”
“比我们这大?”
“小,小得多!哈哈,蚊子越小咬得越痛,幺爸儿你不晓得啊?”
蒋文洲说,正在左打右打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那孃孃一手提着一个篾篼,一手夹一床毯子,悄悄地来了。她把毯子递给我说,山上蚊子多,睡的时候可以用它把脑壳盖起来,那样才睡得着。我心头想,你们这儿的蚊子,不是多,是很多很多,特别的多。我早就遭不住了,全身都是包,痒得难受。她揭开篾篼盖子,端出一大斗碗饭,还有一碗菜,里头还有不少腊肉呢,香得硬是遭不住。她叫我快吃,如果没吃饱,今天也将就了,明天多拿些来。
我端起碗来呼哧呼哧就吃起来。她见我那样,笑笑,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我想你刚才叫我快吃,这会儿又叫我慢点,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慢得起来吗?三下两下我就把两碗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肚子都有点胀了。你别说,那腊肉,真香!嘿嘿。
蒋元慈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想,看看你那样子,美的你!不过,也确实难为你了。这娃娃不仅忠心,而且聪明。
蒋文洲说,吃了饭,那孃孃叫我睡觉的时候,拿被单把全身蒙起来,不然会咬得我睡不着。明天天亮以后,就躲到旁边树笼里去,千万别让人看见。小姐说了,叫好好招待我,叫我别到处乱跑,其他的事她会安排。嘿嘿,那天晚上,我做梦了。
“梦啥了?”
“梦见你们办喜事了。我叫她婶婶,她还跟了我一封‘粑粑儿’嘿嘿……”
“她长啥样子,连我都没看清楚,还婶婶粑粑儿,想得出来!”
“我跟你说,我那婶婶,你是没看到过,她乖得很!这周围十里,我敢说,找不到比她乖的!”
“你看到了?”
“嘿嘿,梦里头,嘿嘿……”
“你娃娃……”
“中午过后,那孃孃才提着篾篼来。这回提来的,不是腊肉,是肉炒笋子,好吃得很哦,你不晓得。老实说,这两天,虽然都躲在山上,不敢见人,蚊子又咬,但我觉得比跟着你幺爸儿在屋头安逸得多了。还是跟到婶婶安逸,嘻嘻……”
“你娃娃,势利眼!等老子发了财,叫你一顿跟老子吃根猪,胀死你娃娃!”
“不怕,胀死总比饿死好,你说是不是,幺爸儿?嘻嘻……”
“哪个跟你嘻皮笑脸,没大没小!哎,那孃孃没跟你说啥子?”
“没有。吃完饭,她把信递给我,叫我从小路下山,到吴沟再走大路。其他的啥都没说。”
“哦……”蒋元慈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天空,“啥都没说,为啥子呢?这‘五’‘一’是啥意思呢?莫不是她故意想考考我?”
“但是,我也有个想不通的问题。”
“啥问题?”
“不过我现在想通了。”
“倒是啥问题?”
“你猜。”
“你倒是说不说?”
“说,说,马上说。我问那嬢嬢,你们这还有撬狗啊?”
“你咋问这?”
“没得撬狗搭那棚子守啥子?你估她咋说?”
“咋说?”
“哪来的撬狗哦,撵兔子……”
“你看你,丢人!”
“我是丢人了,可你也不一定晓得呢。”
“你……”
第二天早晨天刚刚亮,蒋元慈就起了床。他推开门边朝龙门外跑边叫文洲。不一会儿,他拉着文洲进了龙门,挑着箩筐就出去了。
吃饭时候,他们回来了。两叔子把一挑蓝子倒在地上,把杂草和渣滓捡得干干净净。
“去找杆称来,”蒋元慈看着文洲说。
“找称来干啥?”蒋文洲满脸疑惑。
“叫你找你就找,问那么多干啥?”
“好好,不问不问。”
蒋文洲找来一杆抬称,和蒋元慈一起,把蓝子捆成一捆,过了称后,倒进缸子里,淹上水。
大哥蒋元海和二哥蒋元清一前一后从龙门外进来了。蒋元慈招呼他们道:“大哥二哥,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我听说你在屋头扎腾啥子蓝靛,觉得有点希奇,就约上你二哥过来看看,是啥样子,咋整的。”蒋元海面带笑容说道。然后偏过头去朝正在灶房里扫地的四奶叫了一声“额大”。四奶偏过头来应了一声。
“呵呵,瞎整的,瞎整的,”蒋元慈说。
“哟,怕我们把手艺偷走了?”
“咋会,别说现在还没整成,就是真正成了,这乱八行活路,两位哥哥也瞧不起的,是不是?”蒋元慈笑着说。
“你还嫑说,这行啊,在川康十八行中还真的没得。”蒋元清慢条斯里地说。“额爹呢?”他问扫完地坐下来做鞋的四奶。
“陈家营赶会场去了。”
“哦,对,今天就是陈家营川康十八行的会期。”蒋元清掐了掐手指,若有所悟似的说。
“哈哈,元清真是神算哈,啥子都晓得,”蒋元海笑道。
“啥子神算哦,就是十八行的人都信这个,跟他们择过几个日子而已。”
快中午了,四奶弄了几个菜,三兄弟边喝酒边吹了一些闲龙门阵。吃饱喝足之后,蒋元海和蒋元清带着满足,回各自的家去了。临走时对蒋元慈说,加油,赶快把蓝靛弄成。赚了钱,发达了,两个哥哥也沾光。
过了五天,蒋元慈摸了摸泡着的蓝子,手上有一些滑腻。用力一捏,烂了。再看看那一缸子水,蓝幽幽如碧玉一般,他好一阵兴奋。他知道,这个时候该下石灰了。他叫来蒋文洲,把缸子里的蓝子捞干净,然后把刚从邛崃西河坝买回来的块子灰称了一些,放在秧盆子里,舀了两瓢缸里的蓝水发开,研细,倒进缸子里。拿来竹棍不停地搅,把白色的泡泡搅成蓝色的泡泡直到把泡泡全部搅散,搅出一缸蓝幽幽亮闪闪的糊泥来。
蒋元慈站在旁边,细细地看着这整个过程,不时地指点着蒋文洲。他感觉,这次做的这一缸,不仅比上两次的细腻,而且光鲜了很多,整个缸子里都闪亮着蓝光。前两次的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一股甜味儿从他的心底升起,弥漫到全身,再从脸上洋溢开来。
“幺爸儿,成了!”蒋文洲也兴奋地叫起来。
“现在还不敢说成了。”
“咋不敢说?你看这,这,这,比前两次好看多了!”
“好看就是成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道理你懂不懂?看来你是该好好读读书才行。教你的字都会写了么?”
“字是会了,可你说的那些还是听不懂嘛。嘿嘿嘿嘿……”
蒋元慈心里也很兴奋。凭这些天来的经验,他感觉这一缸子真的是成了。但他不想就这样背着去喻染坊。因为他想起了喻染坊那老板,那些染工们毫不留情的嘲笑和那些鄙夷与嘲弄的眼神。这次,得让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蒋元慈是个什么样人!
第二天是洪兴场场期。吃了早饭,他就带着蒋文洲逛洪兴场去了。
“幺爸儿,你说,入了袍哥跟没入袍哥好象也没啥不同哈,”蒋文洲突然问道。
“是吗?”
“是啊,你看,我们,哪儿变了?这不都一样吗?”
“红十条黑十款你记住了吗?”
“嘿嘿,哪记得住?我可没得听一遍就记住的本事。”
“哦,这我得好好跟你说说,不然,以后犯了条,会连累我的。”蒋元慈说:“以前,我也不晓得啥叫袍哥。就连入会,都是额爹鼓倒拉去的,这个你晓得。不过我想,他为了我答应入会,连你们的那份钱都愿出,肯定入会和不入会不一样的。你还记得他甩给我那本手抄的书不?”
“记得啊。”
“那本书,是手抄的,是德义堂的堂宝。看了那书我才晓得,是为啥子。”
“为啥子?”
“这个事情太复杂,说多了你也听不明白。我就简单地跟你说一说吧。《三国演义》你晓得嘛?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他们结拜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个我听说过啊,基本上都晓得哦。”
“他们的结拜,是为‘义’。你可能不晓得,我们中国有两个圣人,一个文圣人一个武圣人,文圣人就是孔子,读书人都要供俸的;武圣人就是三结义中的关羽关云长,就是关帝庙里供的那个关老爷。”
“哦……”
“这个武圣人不是官家封的,是老百姓封的。老百姓为啥子要尊关云长为武帝武圣人?就因为他最讲义气,把兄弟之间的情义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有这样一个故事,说是关二爷被曹操抓住后,曹操给了他很多金银财宝,他一概不收,只收了一件锦袍。他平时不穿,即使非要穿上,他都会把旧袍罩在外面。曹操问他原因,关二爷说:‘旧袍是我大哥玄德所赐,受了丞相的新袍,不敢忘我大哥的旧袍’。可见,关二爷多么的重情重义。”
“哦,明白了,袍哥其实就是结拜弟兄。”
“对。弟兄之间,要义字当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危难时刻,就算是血旺子,也要坚决顶起!”
蒋文洲显然是震撼了,脸色凝重,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快到洪兴场时,他又问道:“哪为啥叫袍哥不叫义哥呢?”
“叫袍哥是有来历的。我们中国有一本最早的诗集,叫《诗经》。里面有‘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就是说,不要说你没得衣穿,我的袍子与你共同穿就是了。这就是‘义’。还有,‘袍’跟‘胞’音差不多,这就是说,袍哥弟兄就如亲兄弟一样。”
“哦,这里边道道还深啊!”蒋文洲感叹道。
“是啊,你娃娃得好好学学呢。”
他们从洪兴上场口进去,边逛边看。赶场的人很多,街两边除了商铺,凡是能摆摊子的地方都摆上了摊子,有的甚至把摊子摆在了街面上,把个本来就不宽的街道弄得更加狭窄更加拥挤。满满的一条街上,讨价的,还价的,吆喝的,讨价还价加吆喝的,打闹的,说笑的,就如洪水涛涛,声波汹涌,震得耳朵里嗡嗡的一片。
蒋元慈看见他额爹的挑子,悄悄从旁边躲了过去。
在一个卖纸张笔砚旧报废书的小摊前,蒋元慈停住了。他伸手拿起一张《申报》,抬头看了看那摊主:虽然身形清瘦,但脸廓方正,鼻直口毅,两目炯炯。他心里不禁一震:这人如此气宇轩昂,怎么……“咋卖?”他问道。
“呵呵,不值钱,你想看拿去看就是了,”那人说。
“哪咋行?”
“咋不行?看你也不是普通之人,再者这报纸也值不了几个钱,权当交个朋友,不行么?”
“行是行,”蒋元慈说,“交朋友可以,但是钱是要给的,亲兄弟还明算帐,是不?无功不受禄。”
“好好,你就给一个小钱。”
蒋元慈掏出三个铜钱,丢在那人手里。那人收了钱,“我姓陈,家住蒲江南街,经常赶洪兴场,你需要书啊报啊啥的,尽管找我。”
“好,后会有期!”说完,蒋元慈高高兴兴拿着报纸,继续逛街去。
在一家布店前,他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跨了进去。
“扯五尺白布,”他对店小二说。
店小二麻利地扯了五尺白布,折叠好后递给他。
“两个铜元,”小二说。
“记帐。”
“少爷,我们是小本……”
“少了你的?记双石桥蒋维铭蒋大爷帐上!哆嗦!”说完,他拿起白布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家里,他叫蒋文洲把刚制好的蓝靛挖出一砣来,拿起五尺白布,便朝喻染坊去。他要亲自看到用他自己制出的蓝靛,染他自己带去的布。
两天以后,他神彩飞扬地对他老爹蒋维铭说:“把婆娘跟我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