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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蒋元慈被嘲笑 ...

  •   喻染坊离蒋元慈的家并不远,就在老鹳河下游两三里的地方。
      蒋元慈带着蒋文洲背着那一砣蓝泥,出了龙门,向左一转,经过蒋家碥李家碥向喻染坊下。那几个“和尚”恰巧都在门外,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却也不敢跟上来。绕过弯滩,跨过喻石桥,他们顺着河边往下。远远望去,高山营绵延高峻树阴浓密的峭壁下墨绿的河水里,有几个人正在忙碌着。他们身后的河滩闪着白亮亮的光。走到近前,河滩和农田之间,是有一片草坪。巴地草紧紧地偎着地面,就如一张深绿的毡子,几株矮小的水麻柳散落其间,尤如一朵朵绿色的花。草坪里竖着几个木架;木架上满满的深浅不一的蓝色布条,正在迎风飘舞。旁边高低差互的墨绿的农田里,有一处树荫笼罩的房舍。
      他们从晾满布条的木架旁边,转到房舍前。这是一座与一般人家不一样的院子。从外面看,前院低矮后院高大;前院随意,后院整齐。“这就是染坊吗?”蒋元慈默默地想。
      他们正要往里去,一个扛着一叠滴水布料冲冲而来的年轻人毫不客气地嚷道:“走开走开,好狗不挡路!”
      “你这人,咋这样……”
      “我咋样?这算好的。要是我们家……”
      “咋啦咋啦?快干活,要是今天弄不完我扣你工钱!”蒋元慈循声望去,一个光头矮胖穿一身圆滚滚印花绸衫左手端着水烟壶的人,亮着洪大声音,出前门来了。后院门口,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子正探着个脑壳向外面张望。
      “他们……”年轻人想解释,却被圆绸衫骂了一个字:“滚!”接着笑得佛爷一般问道:“你们是……哦哦……蒋维铭蒋大爷家的老三,三公子?啊呀,失敬失敬!敢问三公子,今到敝处,是浸衣还是染布?”
      “原来是你?哎呀,那天,在单刀会上……晚辈失礼,晚辈跟你陪礼了!”蒋元慈也不失礼节,相当绅士地说。
      “客气客气。不知有啥事可以为你效劳的?”
      “今日冒昧造访,也就参观参观。喻老板这染坊,我很小的时候就知晓的。说来也惭愧,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亲见,实在是有失礼节,有失尊敬。晚辈这里跟喻老板陪礼了。”说罢,打了个拱手,作了个揖,恭恭敬敬弯下腰去。
      “哎呀,三公子就不要折损我啦,大家都是袍哥弟兄,有啥事就别见外啦!”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不过……要是喻兄能帮忙鉴别一下我背篼里面这个宝贝,那也未尚不可。”
      “哦?宝贝?”圆绸衫眼睛一亮,随即嘴巴一撇,不屑地问道。
      那小女子嘻嘻哈哈跑过来,叫了一声“额爹”,歪着脑壳看了一眼蒋文洲,又看了一眼蒋元慈,那眼睛珠儿便眯成一条缝,嘴角扯向两边,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来。
      “呵呵,这是贵千金啦?哎呀,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呀,喻老板好福气,好福气啊!”
      蒋元慈言不由衷地赞了几句,没想到那喻老板却如烧了大烟一样兴奋起来。他满脸笑容却又假装慎怒地吼道:“快回去快回去!你咋又跑出来了!快回去跟你妈学女红,不要出来到处乱跑,有坏人!呵呵,我这女娃娃……嘿嘿……从小就娇生惯养,不懂规矩……”
      蒋元慈心里一沉,这喻老板,啥意思?那脸上便阴沉下来。他看了一眼蒋文洲,蒋文洲也一脸不快地看着他。两双眼睛对在一起,他还做了个鬼脸。
      那小女子跑回去了,并且很快就进到里门去,转过头来朝他们笑了笑,便不见了。
      “呵呵,你刚才说啥子?沉……?”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就是说你女娃娃长得很美!”蒋文洲不耐烦地说。
      “啊,啊啊,呵呵……三公子,进去坐坐?”圆绸衫笑得闭不拢嘴。
      “好哇,恭敬不如从命,”蒋元慈正想进去看看,却不好开口,喻老板这话不管是真是假,却正中他的下怀,于是,爽朗地答应道。他朝蒋文洲说了一声“走”,便迈开步子朝里面去。
      “哪,请……”喻老板脸上的肉动了动。他请蒋元慈进去坐坐,本是破天荒的事,可今天,他却有另外一番的思谋。不过,他看这两个小子鬼精鬼精的,心里边也特别警醒。
      进了大门,就是前院。蒋元慈环顾一周,这其实只是半个院子。正面石梯上是后院,那小女子又在门里探头张望着。这前半个院子,才是真正的喻染坊。
      蒋元慈进了前门,细细观察,门右两间房锁住,门左的厂房只有后墙没有前壁,没有隔墙,也没有门。靠门山墙下面一排缸子,里面浸泡着白色的布。旁边立着两根大木桩,一个匠人正抱着一匹白布往上面摔打。旁边两口大锅里咕咕地冒着热气。锅旁长长的案板上有人正拿着竹片狠劲地刮着蓝幽幽的布。尽头山墙下两个大楻桶前都有人在淘洗着布匹。
      “这缸子是……”蒋元慈话还没问完,就被喻老板急忙打断了:“呵呵,三公子,这些都是染布用的,稀脏邋遢。你不是说有宝贝吗,拿来看看?……”
      ……
      从喻染坊出来,蒋文洲一路拉着个脸,搭着个脑袋,还不时埋怨几句,说喻染坊那些人,一方一近的,连个面子都不给,让他费神费力地背去,还是原封不动地背回来。蒋元慈并没有气馁,相反,他还感到很高兴。
      “你就别埋怨了,这趟没白跑,”蒋元慈说。
      “还不是白跑?一点都没卖出去。既然都要不得了,你还叫人家背回去干啥?就象好多力气使不完一样。”蒋文洲埋怨起蒋元慈来。
      “这个啊,你就不晓得了,不仅不能丢,背回去以后还要好好保存起来。”
      “还要保存起来?为啥子?”
      “以后你会晓得的。我问你,天天跟到我跑,也没得钱给你,你怨不怨?要是你不信我,从明天开始,你就别跟着我到处瞎跑了。”
      “你看你说的,两叔子说那些,还是袍哥弟兄……”
      “你说啥子?”
      “是噻,我们都是十排……当然,在屋头,你是幺爸儿,嘿嘿……”
      “你娃娃豆芽子……”
      “晓得晓得……我心也不大,有活路做有饭吃就觉得好。只要你老辈子有事,尽管支使,就怕你嫌我笨手笨脚,做不好事情呢。”蒋文洲嘻皮笑脸看着蒋元慈说。
      蒋文洲虽然没有读过书,但也算伶牙俐齿,嘴甜手快,这也是蒋元慈喜欢他的原因。当然,在蒋元慈眼里,蒋文洲跟他额爹蒋元君一样,很少心机,算是那种诚实可靠的人。不像文平文先那几个娃娃,让人云山雾罩的。四爷和四奶也因此而格外喜欢文洲。他们家姊妹多,田地少,家境比较差。他是老大,也才十七八岁。家里有什么事,都爱叫他们过来帮忙。他人勤快,见事做事,手脚麻利,一家人都没把他当外人。加上与蒋元慈投机,便有事没事都在这边逛。
      “要不,从明天开始,我教你认字。”
      “真的啊?”蒋文洲喜出望外。
      “老辈子说话,且有戏言!”
      “你老辈子就不要逗起我耍了嘛。你看我这笨嘴笨舌的,咋学得会哦。再说了……”
      “啥子?”
      “我也没得钱交学费啊……”
      “那就拿你来抵啊。”
      “啊?”
      “咋,不干啊?”
      “我……我……”
      蒋元慈哈哈大笑起来:“你娃娃啊……”蒋文洲也开心地笑着。
      第一次制成的蓝靛,要得要不得,蒋元慈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指望。他心里清楚,这东西是不是那样整的,他也不晓得。不过他很高兴,他觉得最大的成功,就是把蓝子水泡出来了,而且把水变成了“糊泥”,把“糊泥”变成了干砣砣。他觉得这是他自己走出的第一步,按这个步子一直朝前走,他相信,他做出方圆几十里内最好的蓝靛,那也不是不可能。
      在喻染坊,他看见圆绸衫那表面谦卑,实则高傲的神态和染工们嘲弄的表情,听到他们几近刻薄的嘲笑,他表面没说什么,可心里特别的蔑视他们。胸无大志!这是他对圆绸衫老板的评价。你这一个染坊算什么?挣那么几个小钱,就觉得自己是皇上,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大了?你听没听说过张之洞李鸿章曾国蕃?人家那个才叫工业,才叫工厂,才叫大事情!你这个跟人家比,算啥子?连个菜米籽都算不上!要是你也干成了他们那样的大事,这天底下还装得了你?小人!还有你那几个染匠,不过是个卖工的,有必要那样对人冷嘲热讽?
      趁蒋文洲跟他们磨嘴皮子的时候,他仔细听,仔细看,反复地揣摸他们的话语,从那些毫不客气的不顾情面的讥讽和嘲笑中,他将一星半点的言词综合起来汇到一起,去判断颜色深浅与质量的关系、质地粗细与好坏的关系。他听出来了,他制出来的,虽然也象蓝靛,但质量太差。
      “小子,再回去吃几年奶奶再来吧!”“要是你娃娃弄出来了,我手板心里煎鱼跟你吃!”这些个带着辱骂意味的话,让他感觉他做出来的东西离真正的蓝靛还差得很远。
      蒋文洲很不服气,高矮要和那几个理论。
      “算了,”蒋元慈说。
      他们经过碥碥上的时候,那几个娃娃一窝蜂跑过来,扒开蒋文洲背的背篼看了看,七嘴八舌,问咋又背回来了。
      蒋元慈说,不着急,慢慢来。
      那些个也象泄了气,搭拉着脸,失望地躲开了。
      蒋元慈看看他们,也是一脸的失意。但是,为什么会这样的呢?他想去想来,觉得是石灰下得太多了。石灰多,那颜色就浅,化成染水,就上不到色。如果多泡些蓝草,少放些石灰,那会不会就比这个好?
      回到家里,他便马不停蹄地带着蒋文洲又专专心心泡了一缸子。
      一天下午,蒋维铭刚刚从外面回来,蒋元君也跟着进来了。叫过“四爸”,裹了杆烟后他说,他过来就是想看看,元慈老弟这个东西到底弄得成弄不成,要是弄不成,就把文洲喊回去做活路了。蒋维铭问,为啥这样说。他说:“外面说啥子的人都有,有些还说得很难听。那几家现在都不让娃娃到这边来了,说是怕学坏……”
      蒋维铭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他才问道:“蒋元慈,你听到没有?”转过去对文洲说:“文洲,你听你爸的吧。”
      “不,我就跟着幺爸儿……”
      蒋元君闷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等把那蓝幽幽的糊泥舀进布袋里沥干后,蒋文洲把口袋放下来就要往背篼里面装。
      “不忙,”蒋元慈一边说着,一边进到他房里去,拿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
      “哈哈,幺爸儿,你真鬼哈,”蒋文洲笑了。
      “抠点出来看看。”
      当他们把两块蓝黑的靛泥放在一起的时候,都傻眼了:结果与上次的好不了多少。
      蒋元慈慢慢转过身来,上了檐廊,坐在椅子上,闭着眼,一句话也没说。蒋文洲站在背篼旁,看着蒋元慈,不知如何是好。
      四奶坐在檐廊上做鞋。她转过脸来看着蒋元慈,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过了许久,蒋元慈进到房里去,不一会儿又出来,招手把蒋文洲叫过来,递给他一个东西,附在他耳朵上叽叽咕咕说了一阵。他一边听一边点着头,然后把那砣砣和背篼放好,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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