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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缸蓝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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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吴家大院这些天,蒋元慈受到了相当热情的接待。每天吃的,玩的,应有尽有,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蒋文洲也说,要是多耍几天,光怕会胖得不成人样了。
唯独让他不高兴的,是那“三表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说是专门陪他们玩的,白天陪他们吃饭喝酒,晚上陪他们睡觉吹牛。两个人年岁相当,半天下来就熟得象亲兄弟了。只是有一点,他要去哪儿他都会阻止,这儿不能去,那儿不能去,就象防贼一样。这是待客之道吗?他想,再怎么说,我也是显客嘛,岂有此理!
“为啥?”有一天,他一边端起茶来喝,一边相当随意地问他三表哥。
“额爹说了,外人不能看,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我是外人?蒋元慈心里很不舒服,脸上一下子多了一些的颜色。
“呵呵,我是说,我额爹说了,祖上定的规矩。”他“三表哥”好象觉察出话没说对,马上补了一句。
“哦。”蒋元慈心头想,传男不传女,看来他们已经知道我可能是未来的女婿啦?他禁不住笑出声来。一抬头,看见门外蒋文洲跟他们家下人聊得火热,他打了个眯笑。转过头来,心想,还好,他们没怎么管蒋文洲,虽然他也是亲戚。他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抬起头来,右边横房半掩的窗子里面四表妹那双火热的眼睛正在望着他。他看着她,她也没有躲闪,也直直地看着,两双眼睛就象被一根火炼子拉着,热热地对视了好一阵子。
“哎,听说你们打靛是祖上传下来的?”蒋元慈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啊。我老爷说,他都不晓得从好久开始的。”
“销路应该很好吧?”
“不愁卖呢。我们种了几十亩上百亩的蓝子,还要割山上的野生的,打多少出来,卖多少出去。”
“哦……不过,要是能用机器生产,那就好了。这样的做法,生意再好,赚钱再多,那也只能算是个手工作坊,离大工业生产还远着呢……”
“机器生产?咋整?”“三表哥”惊愕地看着他,显然是来了兴趣。
“我也没见过呀。我只是在报纸上,书上看到过。”趁喝茶的当儿,他又瞟了一眼那窗户,那窗子比先前开得大了一些,已经可以看到表妹的上半身了。他忽然把声音提高了一截:“曾国藩、张之洞他们就办了许多的工厂,他们说,只有办工厂,才能提高国家的实力,‘仅树五谷,利薄不足为养。工为体,商为用。’就算是种田耕地,劝农之要也要讲化学。可是你看我们国家现在……”
“曾……啥子,他们是哪里人?”
“呵呵,中国人啊。不过,听说你们家的打靛厂很大,也和他们说的工厂,工业差不多了。唉,这办厂难不难?”
“你想办厂啊?”“三表哥”问道,语气中有些警惕。
“呵呵,你看我象办厂的人吗?不过,我要是办厂的话,就办大的,象张之洞他们那样的。我不会办你们这样的小厂,我不喜欢这个。”说着他自己笑了起来。
“哦,哦,呵呵……”
“哎,‘三表哥’啊,这两天咋没见我那表妹呢?”蒋元慈故意大声问道,眼睛却向那窗子望去。
“表哥,我在这儿呢!”那女子大开窗子,笑着跟蒋元慈挥了挥手。
“呵呵,表妹,出来坐坐啊,我还没好好跟你摆过龙门阵呢!”蒋元慈也笑着挥了挥手。
“进去!你咋不懂礼了!快进去!”“三表哥”见此情景,大声斥责那女子道。
蒋元慈心中动了动,一股异样的味儿从心底里升起来,拨动了他本来沉寂的思绪,使它如春天的溪水一般跳跃起来。从此以后,他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拿眼睛往那窗上瞟,而每瞟一眼,那种味儿,那扰动的跳跃的情绪就更加强烈。以至于有一天下午,他怀着忐忑而又激动的心情,以观赏雕花门窗为借口,转到那女子的窗下,悄悄把一张纸条塞进窗里去了。
蒋元慈耍了几天。在他认为应该回家了的时候,他才跟“三表哥”说,他想回去了。
吴家大院扎扎实实热热闹闹地跟他饯了行。“表叔”把“表婶”“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哥”叫来坐在一起,把“表妹”也叫出来,坐在“表婶”旁边,“表嫂”们和侄儿侄女们坐在另一桌,大家一起陪蒋元慈吃了一顿饭。席间,蒋元慈敬酒说话不仅尊敬而且十分得体,喜得“表叔”“表婶”笑容满面,气氛非常的快活与融洽。
第二天早晨,吃了早饭,蒋元慈便带着蒋文洲起身告辞了。“三表哥”送他们到门口,附在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我额爹叫我跟你说,我们家小妹已经有人家了。你们慢走,欢迎再来。”
听了“三表哥”的话,蒋元慈愣神了。他的心里就象掉进了一块冰,一股生疼的冰凉,瞬间扩散到他的头顶和脚尖。他感觉一切的美好的想法和计谋都被冻住了,他的希望就象肥皂泡一样破灭了。他望了望碑山岗,虽然还是那样高,但天已经不蓝,树已经不亮,沟里跳跃着的水也变得有气无力。这要是在前几天倒还无所谓,可现在……他闷着头走着,一句话也没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他的人生里,这样的贯顶之感还是头一回!
蒋文洲问他:“幺爸儿,咋啦?”
蒋元慈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好象忽然明白了,他日夜盼望着的那张回条一直都杳无音信,原来是因为……他彻底失望了。不过,没过多久,他就释然了:我蒋元慈,哼……
他相当昂扬地下了长长的石梯,转进吴沟里,迈着踏踏的步子朝前走去。他的昂然,他的豪气,一如往夕,有增无减。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山嘴,走出山沟的时候,突然从旁边树丛里钻出一个中年女人来。他愣了一下,“这不是……”他想起来了,这好想就是那个“表妹”的……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女人说话了:“少爷,这是我们家小姐给你的,收好。”说完,把一个叠纸条塞在他手里,一转身钻进丛林去了。
“……”蒋元慈站在那里,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看着那摇动的树枝一路消失在远处,他才慢慢展开纸条来看了看。那纸条上面写着一首诗:
“千锤百炼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青白在人间”。
看着那娟秀的字迹,他的眼前立时浮现出那一双水灵灵的含情脉脉的大眼睛,他的心里又着实地动了一回。可她这是啥意思呢?蒋元慈把脑壳都想痛,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即便是到现在……
第二天,蒋元慈发现,那一缸子水变了颜色,变成蓝幽幽的了。
几个兄弟侄儿没事就跑过来守在缸子旁看着,七嘴八舌胡想乱猜。
“老洪——你跟老子滚出来!”突然外面有人叫骂起来,“你妈那X呢,天天不见人,脚杆串断,跑哈子就有饭吃啦?你他妈那X,好人不学,学你妈个二流子!快跟老子滚回去挖地!再跑,老子把脚杆跟你打断!”
袁洪轩听到喊声,惊惊慌慌从后门跑出去了。
李本清的妈也来叫他回去看牛,叫李本全回去挑水,其他的人见状,也跟着走了。只有文洲,没有走。
蒋元慈心里很不爽,但他没有说话。四奶却拉着脸,冲向门外去了。
那几个也就没有再来。
又过了几天,蒋元慈找了根棍子,搅了搅。他发现,缸里的水更蓝了,叶更滥了。接下来咋弄呢?他焦急起来。他又拿出那张纸来,左看右看,细细地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也不晓得咋弄。
“文洲,文洲!”蒋元慈大声喊道。蒋文洲应声跑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样子,接下来该咋整?”
“下石灰啊。”
“哦……”蒋元慈恍然明白了,那首诗……“那你快点啊,”他看着文洲急急地说。
“还下不得,”文洲说。
“为啥子?”
“还不到时候。”
“哦?”
“我偷偷看过他们捞出来丢的蓝子,比这黄得多,烂得多了。”
“哦……”蒋元慈明白了,得泡烂了,取尽了。现在这个样子,可能还得等几天。
他焦急而又耐心地守候着。几天过去了,当他看到那蓝子已经泡烂,水已变得蓝黑时,才捞出蓝子,留下那半缸子幽幽的蓝黑蓝黑的水。
“石灰!”他把两撮箕石灰倒进缸子里去,缸子里立即冒起许多蓝色的泡泡来。他兴奋极了,拿起一根木棍伸进缸里猛搅起来,那蓝色的泡泡越来越多,他搅得也越来越起劲。那搅起来的水,溅了他一身,弄得就象穿了一身蓝花豹子皮。
额爹蒋维铭从外面回来,看着他那样子,又好气又好笑,骂了一句“你龟儿子娃娃看你那样子哦”,便不再说话。他老娘蒋王氏走过来,看了看缸里,又看了看他,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欣慰,离开了。
他仍然搅动着,直到把一缸子蓝泡泡搅成了均匀的泥糊糊,他才停下来。
看着这一缸子蓝幽幽的泥糊糊,蒋元慈心中升起一股甜甜的味儿,一种莫名的喜悦,在他的心中涌动。
“这就是蓝靛吗?就用这个染布?”蒋元慈疑乎起来。
这和他偷看到的蓝靛太不一样了。这个太稀,而他看到的要干得多了。怎么样才能弄成那样的干砣砣?除了自然晾晒以外,他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他只有耐心等待。
第二天早上刚一起床,蒋元慈就去看他的蓝靛。他发现,糊泥沉淀下去了,面上有厚厚一层清水。他找了个汤瓢,小心异异地把清水舀去。然后等着那水浸出来,再去舀。如此的进行了许多次。面上的清水倒是少了,可糊泥还是糊泥,这该咋办呢?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听说蒋元慈在家里鼓捣蓝靛,族里的和邻居许多人:后边的李嫂,旁边的三嫂,下碥碥的几个幺爷幺爸也都来看稀奇。四奶非常热情地叫这个坐,叫那个喝茶,陪大家说话。他额爹除了打个招呼,什么也不说,只是和几个叔侄烧他们的烟。
蒋元慈呢?由他们说去,他一个人坐在檐廊上看他的书。
“唉,侄,你跟我们说说噻,你这整的是啥子?”一个叔问道。
“现在还啥都不是,他就是没得事瞎整。”蒋文洲笑笑说。
“哟,小乖,怕我们沾你光啊?小家子!”李嫂嫂道。
“不是,李嫂嫂,真的啥都不是,等我弄成了,再跟你们说,好不好呀?”
“这还差不多。你这弄出来是干啥的呀,黑啾啾,脏稀稀的。”
“染布。你们穿的衣裳就是用这个染的。”
“哦,哪,我们以后要染布就找你……”
叔兄们七嘴八舌说了许多,议了许多。但到底都说些啥,蒋元慈也没有听。
“哦……那你们慢慢耍,我回去了,”吹得差不多了,李嫂嫂边说边往外走。
“再耍一会儿啊,你忙啥,反正都没得事,”四奶说。蒋元慈的额妈,晚辈的人都叫她四奶。
“我泡了一升豆子,还没推,我得回去推豆子了。”说完,李嫂嫂走了。
蒋元慈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喊一声:“额妈!”惊得在场的人齐刷刷地转向他,以为出了事了。
四奶转过身来惊诧地看着他,问道:“咋啦,惊抓抓的?”
“我们的口袋呢?”
“仓房头啊,你问口袋干啥?”
“不是那个,推磨子,沥米粑用的那个,布的,快,快拿给我!”
他老娘疑疑乎乎地把那沥米粑用的白布口袋拿出来递给蒋元慈。
“文洲过来,”蒋元慈叫道。蒋文洲接过口袋,蒋元慈拿来水瓢,把那半缸子糊泥舀起来装进布袋里,吊在檐口上。那白生生的口袋变成蓝幽幽的了。
“你……”四奶有些心疼那口袋。她没想到她儿子黄不说白不说,抓起来就装那糊泥,一个白生生的好口袋弄成那样,还能做米粑么?
“我还你新的!”蒋元慈看了她一眼。
看着布袋里不断地渗出水来,滴滴地往下流,蒋元慈心中充满了快慰。他为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突然想出这个沥干蓝靛的办法而沾沾自喜起来。当然,他得感谢那个李嫂嫂的提醒。
第二天早晨,蒋元慈把蒋文洲叫过来,背着布口袋,就朝喻染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