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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蒋元慈闯吴家大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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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吴家大院回来,蒋元慈迫不及待地向他额爹蒋维铭要钱。
“你干啥?哪股妖风又发了?”蒋维铭一边整理着货郎挑子,一边冷冰冰地问道,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拿钱就是了!”蒋元慈也没有多的话。
“嗬嗬,是哈,我是啥子?老山农一个!你们读书人说的话做的事,我们咋懂得起?我只晓得吃饭得用米煮,买东西得要花钱。光凭一张嘴巴子,那东西是买不来的……看书看书,看那么多书有啥用啊?早晓得你是这样,老子就不该送你读书!当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就一个缸子的钱,你都舍不得?就算我借,可以不?我借!以后我挣了大钱加倍还你!”蒋元慈心里也有些毛。他知道他额爹蒋元慈对他有气,但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啊。这两年来,总说他不听话,不干活,没有一样是让他老人家顺心的。平日里老是骂他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一点作用都没得,还不如养条狗。你看,这话,谁听了好受啊?更别说一个有头脑有追求又血气方刚的大男人!
“呵呵,挣大钱?癞格宝打嗬嗨,好大的口气!好好,我就给你一块钱,我就要看看你咋个把大钱挣回来,咋个加倍还我这一块钱!”蒋维铭摸了半天,才从半兜子里掏出一个银元来,丢给了蒋元慈,紧接着甩过去一个眼神:“老子就看你娃娃咋个把大钱挣得到!”
蒋元慈把钱从地上检起来,在手上掂了掂,一股子无名的怒气冲上脑门。他很想跟他额爹扔回去!这简直就是胯下之辱,是个男人,谁能忍受?!可他没有,他把钱紧紧地攒在手里。他需要这钱!再说了,那是他额爹!该忍的还得忍。他抬头朝隔壁大声喊道:“蒋文洲!”
蒋文洲应声跑过来。蒋元慈叫他背起个大背篼,两个人跺跺跺地就出去了。
蒋维铭朝他们的背影大声喊道:“那书你看完没有?堂口上要了!”
“还没抄完!”门外飘进来一句话。蒋维铭听了,矗在那里,好久都没有动。
蒋元慈二十岁了,还没有成家。这在方圆仅有,已成笑资。前来提亲的人从多到少,从主动到被动,到最后就难得有人来提了。蒋维铭那么好的脾气,想起来也忍不住火一股股地冲:“你娃娃,读了几天书,就不得了啦?都啥岁数了,还高不成低不就,你到底要啥子样的嘛?天上的仙女?可惜你够不着!……”
老实说,蒋元慈觉得老爹骂得对,骂到点子上了。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你蒋元慈到底算哪根葱啊?无非就是从袁文卓先生那里听了些英国日本咋子咋子别人不晓得的事情,看了几本《万国公报》《万国见闻录》啥的,除此以外,又有何德何能,以至于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你到底要找个啥样的老婆呢?”
可这回,也不晓得他着了什么魔,竟然心急火燎地拉着蒋文洲追风去。蒋维铭有点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了。在他看来,这回提的这个,与前面那些相比,也没见有啥特别的好。一样的山,一样的水,一样的靠耕田种地吃饭。最多也就是这个吴家祖传除了种地还打蓝靛。“他打蓝靛有啥了不起?我还经商呢!”蒋维铭不屑地说道。
“你那也叫经商?你听袁文卓先生讲讲人家英国人日本人,那才叫经商呢,人家都使机器了,那才叫文明,那才叫进步!”在蒋元慈眼里,栽完秧子收完谷子没得事了就挑着个担担大塘铺洪兴场甘溪铺四平场赶赶会场卖个针头线脑,那根本就算不上经商,了不起就是个走乡串户的小货郎,那赚得到几个钱?
“赚几个钱?我跟你说,老子当年……”每当这个时候,蒋维铭总是会不厌其烦地述说他是如何如何挑着担担走乡串户,如何如何把东西推销给本来可买可不买的人,如何如何把赚的钱凑起来,买了房子买了田地,把两个儿两个女一一都交待了。每每讲到高兴处,他总会带着盈盈的笑意,扬起蚕眉眯起杏眼咧着嘴巴翘动着稀疏的山羊胡子,轮廓分明的脸上显现出无尽的自信与自豪。他唯独没有讲的就是他隔三差五有意无意都要去石鹅坝过那杠杠桥看那王家女的事。
这些,蒋元慈也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每当他额爹提及这些事情,他便表现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态。但在内心里,却很是佩服他额爹的精神。他额爹就挑着那担担,逢场赶场,不逢场就走乡串户,硬是跟两个哥哥娶了老婆,修了房子,买了田地。两个女儿出嫁,陪奁之多,让三乡五里眼馋。在方园几十里内,能做得到这个样子的,除了他额爹蒋维铭,光怕也找不出几个了。
当然,他额爹凭着一副担担坐上德义堂坐堂大爷交椅的事,他以前并不知道。
有一回,同窗好友约他一起到成都去求学读书,说是有机会还可以去国外看看。他额爹蒋维铭一听就毛了:“哪去?父母在,不远行,除非老子死了!钱?老子哪来的钱?跟你娶老婆的钱都还没得着落,哪里还有闲钱让你娃娃周游列国?!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他无语了。没得钱,能去哪?不去就不去吧,反正你那些耕田作地的事情我是不干的。从那以后,他便哪里也不去,成天就在屋子里拿了本书躺在椅子上看。看进去没看进去也不知道,反正家里那些事情一样也看不见。就算是天塌下来了,那也与他无关。只有他那一伙子小兄弟侄儿子来找他时,他才会活跃得难以形容。
他额爹对他既喷火又没得办法。实在毛得很了也忍不住骂他两句。他额妈呢,也不说话,只是摇头。
他额妈蒋王氏,是咋个嫁给他额爹做了他妈,他当然不知道。在他的印象中,她精明,能干,待人随和,相夫爱子。蒋家上下及邻里老幼,都很尊敬她。因蒋维铭排行老四,人都叫她四奶。在旁人眼里,她就是一个“夫唱妇随”的典范。
缸子买回来了。那些个看到蒋文洲背了个缸子回来,也都跑过来围观。
蒋元慈带着他们去老鹳山下老鹳河边,割了一背蓝子回来,装了一大缸,挑了两挑水泡起来。他拿着本书,守在缸边上,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又看看那缸子。那几个则守在缸子旁边,一刻也没有离去。
他额爹蒋维铭看着他那样子,又好气又好笑,骂道:“没得出息的东西,钻缸子里头去了!那东西能当饭吃?”
“你不懂,”蒋元慈眼睛不离书,嘴里轻轻地应道。
话是这样说了,可说完以后他自己也笑了:你说你老爹不懂,你蒋元慈就懂?
关于打靛这个事情,他蒋元慈还真的就不懂。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打靛的事。要不是鬼使神差去了趟吴大院子,他这一辈子光怕也不晓得还有这样一门事情存在。
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这次之所以同意这门亲事,那是因为他听媒婆说吴大院子有个打靛厂,是方园百里最叫得响的,如何如何的了得。这便勾起了他的好奇,想看看到底这打靛厂是咋的一回事。至于这门亲事成不成,他压根儿就没想过。
“看看?看啥?规矩都不要了?红没见白没见,你就往人家里跑,算哪回事?你不怕丢人,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那我就不允了!”
“不允?那由不得你!”
“咋?又是强迫那一套?你是晓得的!”
蒋维铭没有办法,只好求媒婆过去通融一下。过两天,媒婆来了,说人家根本不同意,没那规矩。媒婆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了好几箩篼好话,人家可是那一带赫赫有名的大户,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随便咋说,人家就一句话:没得那本书卖!
“哼,我自有办法!”说着,他抓了些还未来得及穿的新衣裤,把蒋维铭都舍不得戴的瓜皮帽顶在自己头上,拉着蒋文洲一个劲就冲出门去了。这次,他没要那几个去。
两天以后,他们出现在邛崃县道佐乡吴沟吴家大院子了。
吴家大院子,在碑山岗下,吴沟之畔。从双石桥过大塘铺,往道佐,过白沫江,顺吴沟往里,滑杆都坐了两个时辰。院子前面是一道斜坡,一条青石阶梯从沟底直直地伸到半山。两旁的大树一片挨着一片,罅隙里漏出些许阳光掉落在地上,形成几个小光点。
蒋元慈和蒋文洲装作书生与书童,游山玩水一般摇着纸扇十分兴致地边走边看,从阶梯一步一步往上去。刚走到半山腰,突然有两个壮汉挡住了去路,厉声喝道:“干什么的?这里是吴大院子,旁人不得靠近!”
“哟,那么凶干啥?我们是来走亲戚的不让我们看亲戚啊?!”蒋文洲跨前两步,挡在蒋元慈面前,大声质问道。
两个壮汉一愣,相互看了看,差不多同声问道:“咋从来没看见过你们?”
“呵呵,你才几岁?没看到过的多了!”蒋元慈戏谑地一边说一边往上走去。
“等等!”一个壮汉说,“既是亲戚,也请稍息,容我们向家主秉报,也好迎接。”说罢,一个快步秉报去了,一个依然驻足叉腰,立于道中。
一锅烟的时间,那壮汉跟在一个二十多岁穿着整齐的男人后面一步一步下来了。
蒋元慈抢上一步,满脸堆着笑意,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三表哥!”然后双手抱拳深深地施了一躬。
那被叫作“三表哥”的一脸茫然,盯着蒋元慈看了半天,才挤出一丝笑,“呵呵”两声,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式。蒋元慈落落大方地笑了笑,说了一声“三表哥请”,便带着十分的昂扬,拾阶而上了。
两个壮汉见此情景,相当恭敬地让到两边,不敢再看蒋元慈一眼。
蒋文洲跟在后面,眼睛不停地到处打量,就象一个完全没有见过世面的孩子,新鲜、兴奋、啥都看不够。
吴大院子在石梯的尽头。碑山岗有些高大,从院子前茂树的枝叶间望出去也异常巍峨。青幽的颜色,雄健的脊背,一望而永留眼底。两边或高或低的台地上长着大片大片既不是麦子又不是油菜的东西,有几个人正背着背篼在里面割着叶子——这个蒋元慈认得,他们家附近沟边河坎也有,人都说它叫蓝子,也有叫板蓝根的。这里咋这么成片成片的长着呢?他心里边直犯疑乎。
他还没有想出个头绪,已经到了院门前头。那院门高大宏伟,却不乏精巧细致;要说是凭生未见,那是假话;可此门之气势,绝对是世间独有!
蒋元慈震撼了。在他头脑所能想象的事物之中,包括他一直以来追为致高境界的英国日本现代文明之巅的景象,与之有何殊同他也很是茫然。
他跟在“三表哥”的后面,进了那道大门。
里面是一个若大的院子。蒋元慈扫视一周,便知这是一个正五横三外加围房的大院子。房屋高大,气势巍峨,古色古香。四周的木柱,全是整根的楠木、柏木、杉木,浑圆笔直,鲜明光亮。数十扇门窗,雕刻着精致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美伦美奂。天井里的棱形石板,是精心打磨过的,平整而光滑。房基、檐坎、台阶都是青石铺筑,墩实气派。
正房中间,完全不象蒋元慈他们家的堂屋。前面没有门,也没有墙壁。三表哥把他引进去,示意他在左边最末的一张靠背椅上坐下来。随即,便有女侍端上茶来。蒋元慈微微含首,那女侍做一个万福退了下去。
“你先喝茶,我去秉报为父,”三表哥说罢便去了。
蒋元慈一边喝茶,一边细细地打量起来。堂屋正中挂着一幅俏像,画的是谁他不知道。他反复审视之后,越发的感觉奇怪了:这人是谁呀?为什么被他们挂在这里?这可是祖先的位置呢!别家都挂天地君亲师,或者挂孔孟,或者挂个梅花鹿啥的,他们这是为什么呀,难道这人比他们祖先还重要?
蒋元慈偷偷的想,这个可以不管,也管不了。可是他们的蓝靛厂在哪里呢?他瞟了一眼站在外面的蒋文洲,蒋文洲狡黠一笑,便退转一边去了。
正在他边喝茶边欣赏紫红的壁,雕花的椅,洁静如洗的青石地时,三表哥领着一男一女两个老者进来了。蒋元慈立即站起来,俯首迎接。等他们在画像下面一左一右坐定之后,他才横跨一步,单脚跪地,向前躬身,十分恭敬地叫道:“表叔表婶在上,请受侄儿一拜!”
老妇人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老男人,没有说话。老男人右手拿着一根签拨了拨水烟壶,叭嗒了两口,才慢条斯里的地说了两个字:“免礼”,然后就不说话了。
蒋元慈在地上跪着,埋着头,手拱过头顶,一动也没有动。他没有想到,这个所谓“表叔”是这样的冷漠与沉静,与他想象的热烈迎接的场面相去太远。这个时候,他该咋办呢?他迟疑了,为难了,没主意了。他就那么着。虽然极其不想那样,却也不敢任性起来。他只能忍着。他真的明白了,正如他额爹所骂,他还真的不止是嫩了一点,他实在是嫩得太多了!
在蒋元慈看来,差不多过了几个世纪,那老女人实在看不过了,才说了一句“贤侄请起”。
蒋元慈哪听得这话?猛地一起,还差点摔倒——他的脚麻木得没有一点知觉。他抱歉地一笑,挪到椅子上坐下来。他向门外瞟了一眼,右厢房一个半掩着的窗户里,有一双眼睛正在向这边张望着。凭他的感觉,那是一双小女人的眼睛。是不是她呢?她长什么样?不过,这只是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已。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你姓蒋?蒲江的?”他“表叔”突然问道。
“当然,这可不是张嘴就能说的,姓蒋。您家前五辈上,是我们家的女婿。您是我的表叔。”蒋元慈完全不假思索,对答如流。
“可是……”
“咋啦?”
“你说的都不假。可我们姓蒋的亲戚都在眉州洪雅。我咋就从来没听说过蒲江有姓蒋的亲戚?”
“哦,”沉闷了好一会儿,蒋元慈站起来说,“既然是这样,哪打扰了,告辞!”紧接着又故意高声叫道:“文洲,我们走!”他瞟了一眼那窗户,迈开步子,便向大门走去。
“留步!”他叫了文洲正要走下他们家门前那长长的石梯时,背后传来那“表叔”的声音。他停住脚步慢慢回头看去,“表叔”端着水烟壶站在门里,旁边一个二八少女拘着他的手臂,正在含羞地看着他。
“呵呵,咋啦?难不成还叫我给茶水钱?”
“进来坐下说。”
蒋元慈看了看“表叔”,他是一脸微笑,神情慈爱而安祥;再看看他身边那女子,正羞怯而热烈地望着他。当他们的眼睛碰在一起时,她便倏地埋上头转一边去了。蒋元慈心里一动,一股莫名其妙的味道涌上心来。他乖乖地迈动步子,从龙门外向里走来。
在堂屋里坐定之后,“表叔”一番诚恳道歉,说自己生意烦杂,时间紧张,以至于亲戚之间也难于走动,实在是失礼。既而问道:“家翁可好?你们是什么时候到蒲江去的?”
“我额爹额妈都很好,身板硬朗。我们祖上本是洪雅县保安乡天池下坝人,讳三仙。康熙四十二年,因做些小生意,来到蒲江地界,于是定居,到我额爹这一代,已经六世。怎赖世道艰难,势微力薄,家贫志短,羞于回乡省亲,以至于诸多亲属,至今也不相认……”
“呵呵……”“表叔”看了一眼“表婶”,两人对了一会儿眼睛,都让人看不出来地微微含首,脸上便显出许多的温情来。“是呢,幼时听我奶奶说过,我们家祖上是有一个名叫三仙的长辈游商而未归,原来是去了蒲江地界。你说说,你们在蒲江的情况?”
蒋元慈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递到表叔手里,“你看,都在这上面呢。”
“蒋氏家谱?”表叔一愣,快速地翻看着,一边看一边还“哦,哦”着。看完之后,对蒋元慈说,“这是你三表哥,”然后转身道:“老三,这是你元慈表弟,快来见过”!
“额爹你忘了?是我把他带进来的。”三表哥笑道。
“你去把大哥二哥叫来。”
“要不要叫四妹?”
“叫来也好,”表叔疑了半晌说道,“表兄妹,亲戚,是该认认。”
不一会儿,大表哥,二表哥,四表妹,都进来了。蒋元慈一一施礼见过。
这会儿他表现得相当的礼貌,言词相当的得体,举止相当的文雅,以至于那一家子本来有些冷峻的脸上也显出许多的阳光来。尤其是那四表妹,红着一张小脸应了万福之后,还偷偷瞟了蒋元慈,万般羞怯地埋下头去扯着自己的小手。
因为他的到来,吴大院子上上下下都呈现出喜庆祥和的气氛。蒋元慈感到了他们的热情。蒋文洲也特别的高兴,左一个表叔,右一个表老爷,叫得相当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