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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蒋维铭掷书 ...

  •   蒋维铭从洪兴场回到家里,怒气冲冲地问他老婆蒋王氏:“财脚!那个败家子还没回来?”
      蒋王氏正在檐廊上纳鞋底,看了他一眼,轻轻答道:“他不是跟你一起的吗?”
      “哼!又不晓得晃到哪儿去了!硬是,丢他娘的八代先人的脸!”
      “咋……”
      “咋?你生的啥子娃娃!”
      “哎哎,到底咋的嘛,你一回来就这样子,就象是我得罪了你一样!”
      蒋维铭看了王氏一眼,脸色温和了下来,“唉,养子不教父之过啊!”
      “到底咋的,你说噻。”
      “今天……哎,那龟儿子些,那么多人。温课的时候,他佯装不采……问答的时候,不张嘴……起誓的时候,看着一边不开腔……你说,我好孬也是个坐堂大爷,舵爷咋看我?弟兄们咋看我?我这脸……”
      “哎呀,你也是,都这把年纪了,生那么多气干啥呀?你不是没有教,是教了他不听。不信你试试看,你越教他就越不听。你气死了也没得用。他都那么大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管他那么多干啥子嘛?气出个好歹来还是你自己担到……”
      “说得轻巧背根灯草!你那娃娃都快二十岁了,还那个样子,我象他那么大的时候……”
      “你啊?你象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没见比他好到那儿去……”
      “我至少晓得要挣钱吃饭……”
      “是,还晓得隔山差五就挑着个担担跑到人家面前恍……”
      “是,有的人一听到拨浪鼓响,就端着盆盆跑到河边假装洗衣裳……”
      “哈哈哈哈……”一说到这些,老两口儿都会发自内心地打出许多的哈哈。
      笑声未落,蒋元慈和蒋文洲他们从大门外进来了。
      “你们跑哪去了?”
      “在街上逛了逛。”
      “你今天太……”蒋维铭马起脸道。
      “咋?”
      “太不象话!嘴巴上糊了牛皮胶?”
      “呵呵,这你都看到了?哎呀,我说额爹耶,那不就是一个形式么,说不说不都一样么……”
      “你!……老子咋就生了你这么个混球儿子!”
      “这个,我咋晓得?”
      “你!……”蒋维铭被咽得说不出话来,转身就要去找使牛条子。
      “算了算了,你一当老汉儿的跟娃娃叫啥子劲?”蒋王氏道,转过来又马起脸说蒋元慈,“你也太不象话了!你咋能这样跟你额爹说话?没大没小的……”
      蒋维铭把他手里拿着的那本手抄书“啪”的一声挞在蒋元慈怀里:“好好学学!以后你们说话做事都得象个袍哥,不要在外面跟老子摆摊子丢人!”说罢,怒气冲冲地整他的货郎挑子去了。
      蒋维铭的这副紫色的木架货郎挑子跟着他已经有好多年了。虽然还很鲜亮,但有几处已经斑剥。这挑子,展现了它的悠久、厚重、沉实以及蒋维铭与它的感情。
      蒋维铭对他的这副货郎挑子的确很上心。每天回到家里,不管有多累,第一件事就是擦去挑子上的泥土与灰尘,然后把换回来的诸如头发、鸡毛、鸭毛、猪毛、鸡蛋等等捡出来,分门别类的存放好,把针头线脑,钮扣丝线,火柴小糖,辫线发夹,松紧带、鞋钹,各类糖果补充进去。这已经是他几十年来的习惯。
      他常常想起当初,他要干小货郎的时候,族里七祖八爷九姑十兄都反对,尤其他的额爹额妈和三个哥哥。说是成天担着个挑子到处叫卖,有损蒋家先祖的颜面,有辱蒋氏家族门风。要知道,蒋家祖上绝不是一般人家,在方圆百里之内都是很体面的,我们不能辱没了先祖,在他们脸上抹黑。他争辩说,祖上是曾风光,但那是先祖一分一文辛辛苦苦挣来的,可是现在,家境已大不如前,而大家都抱住那个面子,抱住那个门风,大事做不了,小事又不做,难道都等着去喝西北风吗?再不动脑筋想办法,长此下去,饭都吃不起了,还有啥面子,还讲啥子门风?弄得大山坡下蒋家碥上上下下十几户几十口人,竞然没有一个说得出话来。
      于是,他弄了一担箩篼,买了个拨浪鼓摇起,便四乡八里走家串户干开了。
      开始,他仅仅是卖些货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来,发现乡户里有些东西拿到乡场或者城里也可以换成钱。比如,鸡毛、鸭毛、鹅毛、头发、鸡蛋什么的,乡场和城里都有收购,这可是两头赚的生意!于是,他便做起了以物换物的生意来。再后来,大家熟悉了,也帮人捎带一些缺翘的货物,或者捎个口信啥的。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结识的各种人物也越来越多。这可跟他带来了许多的好处。
      他的老婆蒋王氏,人称四奶,就是他那拨浪鼓勾引回来的。
      九仙山北麓有一个小坝子叫石鹅坝,坝里有一条小溪,叫石龙溪。溪边住着几户王姓人家。每隔一段时间,蒋维铭就会挑着货物从蒋家碥出来,摇着拨浪鼓,经庙子山顺老鹳河过双石桥溯溪而上,走袁家碥到石鹅坝去转上一圈。
      一天上午,太阳刚冒出九仙山顶他就来到石鹅坝,从那一碥碥人户外面过杠杠桥时,看到几个女子正在清清的溪水中洗衣服,他顺便问了一句:“姐姐们洗衣服啊?我这有洋碱,洗衣裳洗得干净,还香。要一个吧?”几个女子抬头瞟了他一眼,说不晓得洋碱是啥子。他过了桥放下挑子拿出一块肥皂,跟她们讲起了洋碱的用途。这洋碱是专门用来洗衣裳的,特别是洗白衣裳,洗得如何如何的干净,还如何如何的香。并把一个洋碱递给她们,让她们试试。
      “用过了我们不跟你买咋整?”有人笑着问他。
      “怕啥?就算你们真的不要,我也可以拿回去自己用嘛。”
      “也是哈,你老婆跟你洗衣裳反正都得用。”
      “姐姐们就不要取笑我了,我哪有啥子老婆哦!”
      “没得老婆?哪你挣那么多钱,哪个用啊?”大姐姐们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弄得蒋维铭十分尴尬和难堪。好在他脑壳转得快。他从挑子里拿出一块香胰子说:“姐姐们,这个东西你们可能没用过,好得很呢。用它洗个澡,肯定一屋子都在香,不信你来闻闻。”
      几个女人把鼻子凑过来抽了几下,暴出一阵惊叹:“啊呀,不说不晓得,这东西真的比你们那奶奶还香呢!”女人里暴发出爽朗的笑声。蒋维铭脸上发起烧来,耳根子有些发烫。他赶紧说:
      “姐姐们都要两块?”
      “哎呀,东西是好,可我没带钱,赊帐行不呢?”
      “呵呵,没关系。现时没得钱可以拿东西换,没得换的也不要紧,一方一近的,先用了再说。”
      “我换一块洋碱行不?”一个姑娘非常腼腆地问道,同时把一束头发递到蒋维铭面前。
      “哎呀,幺妹子,你咋把头发剪了?!”一个女人惊惊张张地叫起来。
      姑娘红着脸,拿着洋碱转身回去了。
      “啊,人家看上你了,还不快回去叫媒人来提亲!”女子们哈哈笑起来。
      “姐姐们不要开玩笑……”
      “人家头发都给你了……”
      有人提醒说:“你们小声点,别乱说话,怕别人听到不好。”
      蒋维铭红着一张脸,挑着担担走了。
      此后,每当蒋维铭摇着拨浪鼓从这里经过,都会看到她,那个用头发换洋碱的姑娘在桥下的清水里洗衣裳。他一走到桥边,她就会转过头来红着脸对他笑笑,他也以傻傻的笑回敬她。再后来,蒋维铭便巴望着天天从这里经过了。
      蒋维铭快二十了。他老爹老妈张罗着跟他说了好些个亲事,可他总是以我还小,不想说为借口推脱。有一天,他老爹实在忍不住了,把他叫到跟前,问道:“你娃娃到底想要啥样的,你说个模样来!”
      蒋维铭看他老爹一眼,也不说话。他老爹老妈你一言我一语,轮番追问,“你到底是要天上的仙女还是要海里的龙女?!”
      实在逼得急了他冒出一句:“有本事你们把石鹅坝王家那女子跟我娶回来!”
      他老爹老妈愣住了,这娃娃原来看上了那家的女子。可我们咋没想到这一层?于是,赶紧请人去打探王家那女子嫁了没有。
      去打探的人回来说,没呢,都成老女了,还高也不成低也不就。这倒使蒋维铭高兴起来。
      这边派人去提亲,嗨,没想到,人家一口就答应了。
      新婚那天晚上,两个人抱在一起,什么话也没说。你看着我笑,我看着你笑。笑过了哭,哭过了笑,看过了抱,抱过了看,都舍不得撒手。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以至于耽误了第二天早晨请安敬茶的时间。
      蒋王氏长得虽然不算漂亮,但人前人后也是站得起的。当初让蒋维铭过而不忘的,是她那一双清澈透明撩人心襟的眼睛。而今王氏已然被拥进了怀抱,她的温柔体贴更如小鸟依人;她的勤快与能干让他欣慰。每当夜幕降临,他们相拥而卧,享受人间温馨与快乐;憧憬未来,描画他们美好生活的图景,商量着如何振兴他们的家业。蒋维铭充满了豪情与信心。唯独让蒋维铭觉得好笑好玩的是蒋王氏那如“绑柴脚”(踩高跷)般的步态,他不无戏谑地跟她取了个“柴脚”的雅号。蒋王氏笑笑说,柴脚这歪名好,柴脚,财脚,跟你带财来呢!
      还别说,蒋维铭自从娶了柴脚,似乎一切都顺风顺水。生意比以前好了,赚的钱比以前多,一家人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在温馨与幸福的氛围中,他们相惜相恋相扶相依渡过了许许多多快乐的时光,也挺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时刻。凭一副货郎挑子和几亩薄田,他们撑起一个家,生育了五个儿女。
      为了不被人欺侮,蒋维铭密秘加入了袍哥组织哥老会。因为他温和的态度豪爽的性格乐于助人的品质,赢得了堂口里袍哥弟兄的信赖与尊敬,又因为他走乡串户的方便成了德义堂对外的联络人,常常在袍哥堂口之间送贴子,代表本堂舵爷参加拜会,参加处理堂口兄弟之间的一些梁子。他为人爽快,处事公道,很快成为堂内堂外的人物,坐上了坐堂大爷的位子。
      在别人看来,蒋维铭也算是三乡五里的大人物了,有钱有势有能力,家道兴盛人丁兴旺,让许多人羡慕。就连那些曾经认为做个小货郎挑子不会有出息而鄙弃过他的叔爷长辈和兄弟姐妹们也改变了对他的看法,改而称赞他有眼光,有能耐,是个干大事的人,振兴蒋氏家族复兴祖上隆盛之景况就靠他了。
      他可并不这样认为。啥子叫有钱有势?我挣的那点点钱连一家人的日子都没过好,那叫有钱?我被众兄弟推举为坐堂,那也只是为大家做点事而已,什么势力不势力?只不过我这个人有点好面子,但却是表面光鲜,囊中羞涩。在他心里,比较拿得出来说的,只有他柴脚蒋王氏。那才真正是他的大财富贤内助,是他这辈子丢不下离不开的人。至于那几个娃娃,唉,那就一言难尽喽!
      他的两个女儿,都继承了他和蒋王氏的优点,长得高挑,丰润,眉清目秀。都在十六岁的时候,由他作主,大女儿嫁给了赵祠堂赵贵富,二女儿嫁给了刘公馆刘大林。这两家都是当地的大户,与他蒋维铭不能算是门当户对,已经是高攀了。不过两家与蒋维铭都熟,也知道蒋维铭在袍哥里的地位,便也欣然应允。至于嫁过去以后,能不能撑得起那个家,受不受得起那个福,就看她们自己的能耐与命运了。
      最让他焦心的是他的幺儿蒋元慈。这个娃儿一出生就与他两个哥哥不同。那哭声比蒋元海的声音清越,比蒋元清的高亢。那眼睛黑不溜秋滴溜溜转,有种清澈明净而幽深的光。稍长,便特别活跃。除了睡觉吃奶,那小脚小手就停不住,凡是够得着的东西,都会被他抓起来玩一番,即使是草丛里的蚂蚁或者虫子。等到该读书的时候,蒲江县城已经有了县立小学。蒋维铭思之再三,不惜花血本,毅然决然地把他送到蒲江县高等小学堂读书。这在当时,在一般人家,可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可是蒋维铭做了。
      他很高兴,很自豪,他因此而觉得踏实,也更多了一些自信与希望。
      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花了那么多心血那么多精力那么多银子,送去读了那么多书的蒋元慈,却成了一个白眼狼。没有求得一文钱的功名,那是因为世道变了,怪不得他。可读完了书回到家里来,也应该好好帮助额爹额妈做点事情啊。屋头那么多事,抄田耙地放牛砍柴,烧锅做饭喂猪扫地,那一样不可以做?不会做也可以学嘛,有哪一个人是生来就会的?可他倒好,一回到家里简真就成了一个祖先人!啥事不干不说,吃饭还要跟他舀起!瞧不起这瞧不起那,一家人和他说话都要搭梯子。张嘴闭嘴“你不懂!”成天伙起那些半大小子胡言乱语,讲些天书一样让人不知所云的东西。可奇怪的是,象蒋文洲那样的一群小子却象跟屁虫一样整天不离地跟着他东一头西一头地到处乱串。那架式就象一群野人下了山,蒋维铭拿他根本就没有办法。
      唉!有时候实在冒火了蒋维铭也会想,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送他去县城读什么狗屁书!
      这回,他被要挟着出了几个人的钱把他们拉进袍哥组织哥老会,虽然觉得心痛,但也是好事。说不定入了会,他就会转变呢。要是那样,别说出几个人的钱,就是出十几个人的钱,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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