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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蒋元慈遭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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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元慈依旧带着袁洪轩他们早出晚归,去城里经营他的蓝靛膏。所不同的是,他跟袁洪轩和刘家明一人发了一把二十响短火。那两个小子也聪明,三下两下也就用会了,只是还没有真正的打过一枪。蒋元慈说,那东西贵,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文松人小,还不能玩枪,等以后长大了,弄把更好的给他。文松嘴里没说啥,可那脸上却挂不住,表情委实复杂。
这两三天,只是遇到一拨拨队伍从蒲江县城经过洪兴场从老鹳山下朝大塘铺去,而这一带却是一片平静。袁洪轩和刘家明两个议论起蒋文洲来,说他们壳子冲上天了,说得那么吓人,早想捡几个子弹壳来玩玩,可是到现在还连鬼毛都没有遇到一根。
蒋元慈则不然。他心里直犯疑乎:凭他对蒋文洲的了解,这事儿不会有假。但是都过几天了,咋就一点动静都没得?他心里面越来越没得底了。
这天上午,蒋元慈带着袁洪轩他们到了铺子上,开了铺板,摆开算盘,陈氏就把刚沏好的茶端上来。他刚把柜上整理好,门外就有人喊到:“蒋大爷,你要的柴捆子和棡炭到了!”他抬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衣衫破旧脸黑得只剩眼睛的男人。这个人蒋元慈并不认识。袁洪轩和刘家明两个惊异地看看蒋元慈,又看看那人。
“哦,呵呵,我马上就来!”他说着,便从柜里出来,跟着那人朝东门外走去。
在东门外的河里,停着一张竹筏,上面是几捆干枞树枝,还有几捆亮晶晶的棡炭。他跟着那人到了河边,问道:“你这是……?”那黑人附在他耳朵边说了几句什么,蒋元慈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看着那人,突然眼睛一闪,眉毛一扬,随即脸上绽开了笑容:“好好,好好,这个柴好,又干又好烧,还是枞树的。这棡炭更好,亮沙沙的,不错不错。哎,你几个别在那坐起了,来帮我搬回去!”他一边朝城墙下那一堆人喊着,心里却骂开了:好你个蒋文洲,尽跟老子出难题,还风都不漏点,弄得老子措手不及!
十几个人过来了,七手八脚把竹筏上的柴捆子和棡炭搬下来,抬进“蒋记蓝靛膏”里去了。
蒋元慈犯起难来:“这些东西……咋整呢?”
咋整?蒋元慈就是蒋元慈,这世上的事,难得到他的好象还不多。太阳还有一竹杆高的时候,他收拾好东西,叫袁洪轩扛起上码子,刘家明牵过驴来,把两捆甘蔗绑在驴背上,便跟在一拨挑着大米小麦甘蔗胡豆的人后面,天黑时分便到了双石桥家中。
蒋文洲和蒲刚接了那些东西,当晚就带着他们的人乘黑出去了。去了哪里,蒋元慈不知道,蒋文洲也没跟他说。第二天早晨,他们一个个又从屋里出来,伸伸懒腰,打打哈欠,吃了早饭干活去。
“你们……”蒋元慈悄悄把蒋文洲拉到旁边问他。蒋文洲环视了周围,附在蒋元慈耳边说:“你还是不晓得为好。”
“你!你娃娃长醒了哈,敢跟老子来这套,你说不说?不说老子下了你的膀子!”
“呵呵,你不问我还差点忘了,宋参谋长让我跟你带句话。”
“啥话?”
“他说,叫我代他向你表示感谢。你运回来的那批枪弹太及时了。如果没有你的帮忙,还解不了张老房子之围。”
“哦?”
“有很多事情我们都没跟你说。我们抗捐军现在实际上已经改为中国工农红军上川南游击大队了。但是对外还是称抗捐军,军部在蒋山。前些天,国民政府总裁蒋总统连下了六道命令,催促省长刘湘力剿,派中央军薛岳督战,限一个月内荡平抗捐军。四川军阀不敢怠慢,调集了几千人的驻军和民团,对我抗捐军军部进行围剿。好在那些军阀部队都是些贪生怕死之人,围了我们几天,都没有攻下来。昨天晚上,蒲刚带着我们,悄悄摸到那些人的屁股后头,跟他们来了个突然袭击,和宋参谋长他们内外夹击,把军阀部队打得鬼哭狼嚎,四处逃串,解了蒋山之围!”
“哦……”蒋元慈看着蒋文洲,不无担心地说:“那,你娃娃些得小心哦!”
“是啊。看这架式,我们是得处处小心才是啊。”
第二天早上,蒋元慈满心忧虑地带着袁洪轩他们刚过了老鹳河,就看见陈氏惊惊慌慌地从高店子下来。她见了蒋元慈,忍不住大哭道:“幺爸儿哎,我们的铺子遭封了!”
“嗯?哪个龟儿子那么大胆子?看老子咋收拾他!”
“昨天晚上,半夜过点,外面就有人拍门,我披着衣服刚下楼,门就被砸开了。几十个兵冲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到处乱翻。我吼了两句,有个军官样子的人恶狠狠地对我说,想要命就滚一边去!后来他们没翻出啥东西,把你柜台里那点零钱拿走了,还在门上贴了封条……”
“是啥人晓得不?”
“那些人走后,对面铺子里的伙计出来看了看,我问他贴的是啥子。他说,贴的封条。我说封条是啥子,他说,就是把你们的铺子封了,不准你们再做生意了。我说,蒋大老爷的他们也敢封,不想活了?那伙计说,蒋大老爷,硬得过二十四军?”
“是他?”蒋元慈一下子想到了二十四军驻蒲江的那个营长来,心中实是愤恨:“妈那个X,大家都是袍哥,老子又不曾得罪你,还跟老子来这手!既然你不义,那就休怪我无情了!娃娃些呢?”
“他们都在学校里。我今天天亮就去跟他们说,不要回铺子去了。说完我就赶紧回来了。”
“哪昨天晚上……”
“我在街沿上坐到天亮……”
“妈那个X,老子跟你没完!走,回去!”他把驴头调转过来。
他回到家里刚刚坐定,就有几个袍哥弟兄跑来向他报告:蒲江过来的队伍已经过了三和场了;大塘也有队伍朝这边过来,到了东岳庙;欧大林赵成山他们也都带着人枪回来了。听说,还抓了几个分他们田地的人……
“哦?你们赶紧回去,跟各路弟兄说,就照我们说好的办,快!”那几个人跑着出去了。蒋元慈转进屋去,抱出三个大竹筒来,矗在天井中间,理出信子,从灶里夹出一块红红的火炭,在每个信子上点了一下,那信子便哧哧地喷出火星来,紧接着嘭嘭嘭三声闷响,三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竹筒里喷射出来直冲上云宵里去,火球闪处,炸雷般的巨响震天撼地……
四方八面激烈的枪声停息了,结果大大超出了蒋元慈的预料。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这次那些军阀部队和民团一改过去懒散拖踏贪生怕死的状态,对他的袍哥弟兄下那样的狠手。几百个袍哥弟兄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尽管蒲刚率他的抗捐军死拼死战,但终因敌众我寡,缺枪少弹,纵有千般计谋也无力回天。他曾自以为无人匹敌威震邛蒲的德义堂,一夜之间便散了架。
面对二十四军如此凶狠强悍的势头,蒋元慈决定让他的弟兄们分散隐蔽,以求自保,躲过这阵风头再作打算。
可是蒋元慈又错了。他又没有想到,这次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给他们。枪声刚刚停息,那些士兵和民团,当然还有中央军,就在团长营长连长排长班长的率领下挨家挨户搜查,抓捕参加过抗捐军农会苏维埃以及分过田地的人们。一时之间,男人被抓,农妇被奸,鸡猪牛鸭被抢。洪兴大塘甘溪石头道佐夹关立时处于极度的恐慌之中。
蒋元慈不得不让蒲刚蒋文洲他们躲进老鹳山中去。
老鹳山虽然不太高,但树多林密,杂草丛生,沟壑纵横,非常隐密。山中随时有虎豹出没,自古以来就很少有人敢进去。更重要的是,山中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一旦情势紧急还可以随时从任何方向撤退躲开敌人的追击。
蒲刚和蒋文洲反复劝蒋元慈一同进山躲一阵,可蒋元慈坚决不去。他说:“你们帮我照顾好额爹额妈春梅和儿子就是了。我再咋也是德义码头的龙头大爷,量他们也不敢把我咋子。还有游木全……”可他没有看到游木全的影子。
“我们也不去!”蒋维铭两口子坚决地说。
“你们年纪大了,出去躲躲,免得我担心!”
“就因为年纪大了,我们才不躲,他们敢把我咋子?”
蒋元慈其实也在想,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再狠的人,也不见得会向老人和孩子动手。他额爹额妈八十多岁了,在家里说不定还安全些。要是硬把他们拖到山里去,弄个伤风跌打啥的,还不好整。他们实在不去,也就算了。但春梅是必须去的,因为她是苏维埃……
没有办法,蒲刚和蒋文洲只得依蒋元慈的安排,带着春梅和他们的队员,乘着黑夜,悄悄地钻进老鹳山里去了。
可是,这次,蒋元慈又错了。第二天上午,正在他悠闲地喝着茶的时候,二十四军的一个排长带着几十个人闯进了他的家。
“你就是蒋元慈蒋大爷吗?”
“对啊,老子行不改名住不改姓,我就是蒋元慈!请问你带着这么多人闯到我家里来,意欲何为?”
“呵呵,我们营长和县长请蒋大爷一叙,请吧!”
“我与你们营长和县长素无往来,有何事要叙?”
“你去了就知道了。带走!”
话音还未落,两个士兵两边这么一夹,就把蒋元慈扣提得不能动弹。另一个士兵伸手掏出蒋元慈腰间的短火,递给那排长。
蒋元慈激烈的反抗着,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道:“妈那个X,敢抓老子!你晓得老子是哪个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赶快放开老子,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晓得啊,请的就是你,洪兴场德义堂蒋舵爷,”那排长看着蒋元慈,“虽然都是袍哥,但小弟我也是奉命行事,还望蒋大爷不要怪罪才是。有啥子话,跟我们营长和县长说吧!请!”
“我看哪个敢!”
那排长回头一看,蒋维铭举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冲过来,可他刚刚下了压檐石,却两脚一滑,向后倒去,脑壳重重地搁在了石沿上,一股鲜红的血,顺着石头流了下来。
“额爹!——”蒋元慈眼睛都冒出血来。他挣扎着,叫喊着,往他额爹面前奔!他的额妈王氏柴脚声嘶力竭地喊着蒋维铭的名字,抖抖嗦嗦地抱起蒋维铭的头。
“带走!”
蒋元慈反抗着,挣扎着,叫骂着,被夹在几十个士兵中间,出了龙门。
过了老鹳河,蒋元慈便被押上了去往洪兴场的石板路。
路不宽,如果背个背篼或挑个担担,仅能容一人通过。左边长长的陡坡上,长满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树和野草,浓密而幽暗。蒋元慈知道,右边两三丈高的河坎下面是个深潭。往常,人们走在路上,总能听到林子里传来鸟儿欢快的叫声,还有扑扑的飞腾,却看不到鸟儿的踪影。过往老鹳山下,人们都要集队而行,因为这山上时不时有虎豹出没。
蒋元慈没有听到往日的鸟叫与扑腾,心中自是有些疑惑。他边走边细细地看着周围,心中想着蒋文洲和蒲刚他们。突然,他看到头顶树枝上有一根小布条在飘飞,他心里一喜:蒋文洲他们也不枉自……,他迅速扫了一眼右边,他知道,脚下深潭边有个很深的岩腔,这些士兵是不知道的。蒋文洲分明是让他从这里跳下去,钻进岩腔里,这些兵们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大喊一声“快看,上面有人!”那些兵士慌忙端枪往上看去,蒋元慈却乘机一纵身,跳下深潭去了。等那些士兵明白过来,他已经钻进了那深深的岩腔里面去。
上面枪声大作起来,水面上就象有人撒下大把的豆子,溅起无数的水花。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夹杂着喊杀声响起,有人掉进了潭里,一朵朵红红的泡儿从水里冒上来,却没有溅出水花。
蒋元慈听出来了,真是蒋文洲他们,是他们救他来了!他心里很高兴,也很激动。这蒋文洲,没白心疼。关键时候还真能够起到关键的作用。
枪声停了。蒋文洲在上面喊道:“幺爸儿,他们跑了,快出来吧!”
蒋元慈从岩腔里钻出来,爬上河坎,拖着一身水淋淋的衣服,在蒋文洲和春梅的搀扶下回家里去了。
三嫂和李嫂已经叫来几个人把蒋维铭抬到檐廊上的躺椅上去。蒋元慈冲到面前,不住地喊着“额爹”,可蒋维铭没有一点反应。春梅过来,叫蒋元慈先去把湿衣换了,自己则拿过蒋维铭的手来,细细地摸着。她闭着眼睛凝神静气地动着她的三个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手挪开,把蒋维铭的手放好。
“春梅,你额爹咋样?”四奶眼泪婆裟地问道。
“他需要静养。”说罢去自己屋里取出一颗药丸来,服侍蒋维铭服下,写了个药方揣在怀里就朝外面走去。
“三娘你去哪?”蒋文洲问她。
“我去买药。”
“另外叫人去吧,你不能去!”蒲刚说。
“叫木全去吧,”蒋元慈说着,掏出两块银元来,伸出手去,可没人接。“木全呢?”他问,可没人知道。他只好叫袁洪轩去跑一趟。
正当大家焦急等待着袁洪轩从洪兴场买药回来救命的时候,他突然从外面跑进来,惊惊慌慌结结巴巴地说:“来了……来了……好多……好多人……”
“啥子来了?你别慌,慢慢说,”蒋元慈说。
“队……伍……好多人啊!”
“来得这么快?”蒲刚道。
“跑在前面的,好象是游木全,还有喻老板!”
“啊?”蒋元慈十分震惊,“他游木全竟……喻老板?”他愕然,他没有想到游木全竟然……还有你喻老板……他悔当初,可是为时已晚!更为严重的是,这些年来,他所做的那些事,那游木全是一清二楚!完了!他的心情沉重起来,一种末日来临的心绪,沉沉地笼罩着他。
“这个龟儿子……”蒋文洲怒不可遏地骂道。
“来者不善啦!”蒋元慈道。他非常清楚,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他的家,他的爹娘,老婆,蒲刚,蒋文洲以及抗捐军的那些战士和农会武装,将面临空前的危险!“洪轩,你到门外去看着!”他果断地对袁洪轩说。袁洪轩答应一声出去了。
“同志们,操家伙,跟我上!”蒲刚拔出合子炮叫了一声,就要往外冲。
“慢着,”蒋元慈把手一抬,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表情严肃地说,“不能冲,冲就等于去送死!”
“蒋兄,你就别说了,情况紧急,我们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保护你,你的家人还有那些贫苦兄弟们!”
“大队长,听我一言,你的心情我们领了。你想啊,要是命都没了,你们拿啥子来保护我们?兵法云,避其锋芒……”
“来了,来了……到坝心头了……”袁洪轩跑进来,紧张得说话都结巴起来。
“快!文洲,你快带着大家走后门出去,往九仙山去,山间有个仙人洞,可以躲一阵子,快!”
蒋文洲应了一声,抓起一把椅子,冲进房去要把蒋维铭抬走。可老太太抓着椅子死活不让抬。眼看敌人就到门口了,他只好带着队员和苏维埃干部从后门出去。他见蒋元慈没有出来,又转进去要拉蒋元慈走:“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我不走,我不能走。”
“那我也不走!”蒋文洲说着也坐了下来。
“咋?你找死?他们要抓的是我,你跟到添啥子乱!滚,快滚!留得青山在……”
“快堵后门!”门外喊起来。
蒋文洲噗的一声跪下去磕了个头,转身飞快地跳出后门去了。
那排长冲在前面,一队士兵紧跟着涌进门来,上百条枪口齐齐地对着蒋元慈。那排长对一个军官说:“连长,就是他!”
连长走上前来,用那冷峻的眼光看着蒋元慈道:“蒋元慈,蒋大爷,你行啊你!跟我搜!”
几十个士兵一窝蜂冲进去,把所有的房间翻了个遍,除了翻出一些旧书报和银元,什么也没找到。
“请吧,蒋大爷?”
“去哪?”
“到你该去的地方!”
一百多条枪押着蒋元慈朝蒲江城去。过了三和场,突然听到县城方向传来激烈的枪炮声。大家正在惊异与疑惑之际,一骑快马从西门沟上来,还没到面前,骑马的人便滚下马来,跑到连长面前,附在连长耳边嘀咕了一阵,连长随即大声命令道:“马上转黄高炉,向丹棱撤退!”
“哪……蒋元慈呢?”那排长问道。
“都是袍哥,放了他……”说罢,朝黄高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