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蒋元慈骑毛驴 ...

  •   蒋文洲和郑春梅带着几个人把蒋元慈家的大沙田冬水田一一进行了丈量。按照土地革命的政策,除留下几亩够一家人用度之外,其余全部分给了少田少地的农家。张三多少,李四多少,王二麻子多少,田里面都划了线线,垒了埂埂,插上牌子,写上农家的名字和田亩数。比如,袁洪轩分了两亩,蒋银洲分了三亩,刘家明分了两亩,其余的也都分给附近的贫苦农家。而对他那几十亩种了蓝子的地,却一分也没有动。也没有说蓝靛厂水碾坊和染坊咋办。
      “咋的呢?你这个苏维埃,咋不把那些也拿去?”蒋元慈揶揄道。
      “上面还没说咋整,”郑春梅说。
      “哦。”蒋元慈一听,便知道其中的缘故了。“唉!作茧自缚啊!”他叹道。
      “你说啥?”
      “没说啥,你忙你的吧。”蒋元慈转过一边去了。他很想叫春梅也退出苏维埃,但看她那热情四射的样子,不忍心泼她的冷水,也就没有提。他想,管她呢,在这个家里,乃至于洪兴大塘,我不发话,很多事情要想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由他们闹去吧。只是他没想到,那龟儿子婆娘自己拿起枪来革自己的命,夺自己的财,她就一点也不心痛?真他娘的无话可说!
      他的心情很复杂。对现实社会的不公平,他是深有感受的。对一些人不看面子不讲人情甚至连起码的品行人格都不顾的敲骨吸髓的做法,他也是深恶痛疾。象他两个姐夫以及方圆那几个土老肥,他就很看不惯。可他蒋元慈不是啊。不仅没有亏待过任何一个在家里做活的人,相反,哪家有病有痛缺医少药救个命啊扶个伤的,他往往都是慷慨解囊雪中送炭。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啊。更不要说这些年来对农协会抗捐军的资助,那钱算都算不过来!
      就说前些时候减租减息吧。说减就减了,还比周围任何一家财主都减得多,减到人家租种田地的人都不好意思了!
      我那些田是咋来的,大家也都清楚。都是人家家里遇到事情过不去了来找我帮忙,人家自觉自愿要卖给我,不卖给别人,也就图我能多给些钱,让人家把事情办得好些。而且人家说要多少我就给多少,我还对人说我替你暂为保管,以后有钱了再取回去。我那些田地没有一分是坑蒙拐骗耍手段黑来的,而且给钱的时候往往取零为整多多的给人。
      可结果咋样?现在还要把我当成土豪劣绅,把我的土地夺去分给别人!唉,支持革命,参加革命,却革到自己头上来了!实在是想不通!
      “你去提醒文洲,他是晓得的哈。我那些土地,原来买的时候就说好了的,地契我是暂为保管,人家想取回去的时候还要取回去的。你们要是分给别人了,以后人家来取,我拿啥给人家?不如我现在就直接退还给人家算了,那还有个人情。”
      “你没有仔细看过那些牌子吗?”春梅问。
      “嗯?”蒋元慈心里一震,他站起身来就往沙坝里冲去。
      蒋元慈释然了。他没有想到,蒋文洲这小子早就想到了这一层,还不声不响地做得有模有样。哎,这娃娃,不枉自疼他这些年啊!可是这郑春梅是咋回事?一点风都不露,故意气我?看我咋收拾你!
      对于把田退还给他们的事,蒋元慈并没有过多的在意。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差不多就行了。那些田,本来也就是他们的,只是这些年替他们保管而已。但对蓝靛厂,那就不一样了。从某种意义上说,那蓝靛厂就像他的儿女,是他的命,那是放在心尖尖上的。为什么呢?他总以为,人活一世,总得有个想头。他这辈子的想头,全都在这上面了。要说办成什么大事,已经不可能,得把希望放在儿女们身上去。可这蓝靛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唯一能拿得出来说的事,也可以说,是他一生的心血,他能不在意吗?
      只是,这蓝靛厂将来的命运是什么,他也码不定了。一想到这些,他心中就会升起无限的愁怅。
      蒋元慈辞去了邛大蒲特区苏维埃政府经济委员,虽然天天早出晚归做着他的蓝靛事业,心里却感觉空落落的,就象一个人行走在旷野中,人们离他好远好远,周围除了遥远的白云和白云下面那淡淡的山峦,什么也没有。
      蒋文洲已经很久没有过来看过他了。他心里时不时地骂他两句:“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春梅告诉他,那几个人跑了。蒋元慈想,他们不跑那就怪了。戴坟园的戴绍文,听那名字文刍刍的,其实那人黑得很;刘公馆的刘应龙,算计起人来,跑得脱的少;赵祠堂的赵成山,人都叫他“爪爪深”;还有欧河坝的欧大林,人称“笑面虎”,见人笑嘻嘻,可干的都是抠心挖肺的事。听说,有人手上还有人命。这些人,早年也是入了袍哥的,但他们对人从来就不讲袍泽之情,有的袍哥弟兄,被他们算计得妻离子散家败人亡。开堂会本来要处理的,他们却仗着自己有钱有枪,鼓动如簧巧舌,千般狡辩,万般抵赖,还夹枪带棒威协恐吓。可恨的是被他们害得要死的人却蔫了,不敢开腔了。这个当口,他们要是不跑,光是袍哥弟兄们就会把他们撕成几肘!特别是他两个姐夫,前两天还半夜三更跑到屋头来,想裹起他拉起人一起对抗苏维埃,被他哼哼哈哈推过去了。
      “活他妈该!”蒋元慈觉得有点大快人心,随口便骂了一句。“真把他们的田地分了?”他问道。
      “当然。那些得了田地的笑惨了,”春梅说。
      “是啊,耕者有其田,寒者有其衣,哪个不高兴呢。”
      “你想通了?”
      “我啥时候没想通?我跟你说,这古语说得好,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金银财宝,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个人活在世上,有吃有穿就行了,拿那么多钱来干什么?人人都是上天的子民,都球他妈一个样,何必算计别人呢?”
      “嗯,说得是。”
      “我只是有些不明白,你说哈,从陈先生开始到现在的宋参谋长蒲刚蒋文洲,我对他们咋样?可现在,现在,还把我弄成斗争对象,你说这……”
      “你还是没想通嘛。这政策也不是他们定的,你晓得不?这政策是江西中央苏维埃政府定的,他们能不照办吗?听说,那边早就成立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管几个省。现在那边打仗都打红了眼。东三省丢了,□□不去打日本人,反而调了几十万人马,去打那个共和国,去消灭红军。哎,我跟你说哈,听说红军那个头,叫朱毛,打仗凶得很呢,□□几十万人都打不过他几万人!”
      “哦,就像当年他们打陈先生一样呢,几个县的驻军民团全都上了。你这是哪听来的?”
      “开会讲的啊。为了配合中央苏区,上面叫我们也要闹起来,我们这边闹得越凶,他们那边就会打得越好!”
      “你们这是多方呼应配合?是不一样哈。你说,这世上,穷人和富人,到底那种人多啊?”
      “当然是富人少穷人多啊,这世道就是少数人欺负多数人嘛。”
      “我那些钱可不是欺负人得来的哈,我是正经做生意赚来的!”
      “你是富人吗?你有多富?说到底你也是个穷人!自己撒泡尿照照,还富人呢!”
      “那倒也是,”蒋元慈点了点头。

      蒋元慈不再坐滑杆上下蒲江了。苏维埃说,那是不平等现象,要废除。他想也是,当下提昌人人平等,人家走路磨脚板皮子,还抬着我这一百多斤,是不平等哈,有点象“老爷”和“下人”。算了吧,从今以后,本大爷就不坐滑杆了,换个新鲜的。
      他在大北街驴马市上买了头小毛驴,叫文洲的老婆陈氏缝了一张布垫子,里面垫些旧棉絮,再缝个上码子(褡裢)。他把布垫子绑在毛驴背上,把上码子往肩上一搭,骑上驴背,便左摇右晃从东门到西门然后一路回大塘双石桥家去。“老子骑驴,该不会说我不平等了吧?”蒋元慈想。但他转而又笑了:你骑在驴背上,它驼着你走,平等吗?啊?哈哈哈哈……他差不多笑出声来了。
      袁洪轩刘家明蒋文松跟在他后面,扁担麻绳扛在肩上,时不时地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们笑啥?”
      “没笑啥。”
      “我都听见了。是捡到钱了,还是看到相好了?”
      “没有啊。”
      “哪笑啥子!”
      “他……他们说……他们说你像个小财迷……”蒋文松指着袁洪轩刘家明,笑得说不出话来。袁洪轩一边追打蒋文松,一边辩解:“不是,不是,我们咋敢?”
      “好了,好了,不管是你们哪个说的,都说得不错。我呢,这辈子从小就想当个财主,可你们看,我都四十多岁了,还是这个样子,像个财主么?不像是不是?你们看哈,小财迷,想得多而发得少,此乃财迷也。小……不错不错……有点意思。”
      “像,像,相当的像,”袁洪轩说。
      “你见过财主骑毛驴的?”
      “那倒没有。”
      “就是嘛。我跟你们说,我们家那个苏维埃说了,‘你蒋元慈是富人了?呸,说到底你还是个穷人!’我觉得她这话说得对。哎,袁洪轩你也二十几岁了吧?”
      “快三十了。”
      “哦,我回去跟我们家那苏维埃说说,叫她帮你找个婆娘哈。她不就是管那些女人的么?叫她好好跟你选一个。哎,你喜欢西施还是貂婵?”
      “嘿嘿,嘿嘿……”袁洪轩却只晓得笑。
      “哪我呢?”刘家明笑着问道。
      “你娃娃还小,就是跟你找个老婆,你也不晓得咋办……哈哈哈哈……”
      这一路说说笑笑,不经意间,小毛驴已经走到老鹳山下。蒋元慈抬眼看去,眼前的大沙坝里,几个使牛匠正在吆喝着。今年春早,那些分到了田地的农人们,老早就忙碌起来了。
      晚上,蒋文洲来找蒋元慈。
      “妈那个X,你娃娃还想得起老子来啊?你他娘的没良心的东西!”
      “是是,是我不对,幺爸儿你想打想骂都由你。不过今天我得先跟你说件事,说件大事!”
      “咋,又缺钱啦?”
      “钱肯定是缺,不过我今天要说的不是钱的事情。”
      “啥事快说!”
      “我们得到消息,军阀们调集了周围十五个县的驻军和民团,要对苏维埃进行围剿。上级指示我们,所有的人,就地分散隐蔽,保护好我们的基本群众,保护好自己。”
      “哦……”蒋元慈也有些吃惊,“蒲大队长他们呢?”他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上级想安排几个人在我们家做几天长工短工染工打靛工……”
      “哪蒲大队长呢?”
      “在里面。”
      “不行!”蒋元慈坚定地说。
      “咋,你不同意?”
      “你想,就你们这几个人,要是来一个连……不行不行!”蒋元慈把个头摇得象个拨浪鼓。
      “军阀又认不到他们。”
      “不行不行!这样,你马上以黑旗管事的身份,向各分堂弟兄们发紧急召会……”
      “好!还是幺爸想得周到!”蒋文洲跑着出去了。
      “哼!这回才晓得老子的好?狗东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