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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蒋维铭病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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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排长抽出亮闪闪的军刀,走到蒋元慈面前说:“蒋舵爷,对不起了,请恕小弟不敬,咱们后会有期。”他转到背后,一刀下去,捆着蒋元慈的绳子便松开了。蒋元慈没有说话。他抖掉身上的麻绳,搓了搓手腕,心里骂道,哪个龟儿子才跟你后会有期!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心里非常凝惑。这回又是哪个大爷把他们赶跑了?得感谢他呢,不然,吃牢饭还是小事,这脑袋光怕悬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颈项,又摸了摸脑袋:这家伙已经悬了好几回了。以后?以后哪个会晓得。刘大爷来,李大爷来,不都他妈一毬样的么。要是他们来了我就会好,哪他们还会好吗?有一个事情他老是想不明白,他们个个都说自己是袍哥,可为啥还要你争我夺,打得头破血流,弄得民不聊生?全四川的男人都他妈是袍哥兄弟,为啥还你打过来,他打过去?到底打啥呀?袍泽之义在哪里?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身往他的双石桥跑去——他的老爹蒋维铭还在地下躺着,不晓得是生是死呢!
他一路小跑,从三和场到窗子坝,从洪兴场到高店子,绕过张家碥,跨过双石桥,顺着大山坡,从后门冲了进去。
族里的几个兄弟:蒋元君蒋元臣还有三嫂李嫂他们已经把蒋维铭抬进房里去了。四奶正含着眼泪跟蒋维铭擦洗着血迹。蒋元慈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叫了一声“额爹”就泣不成声。
“元慈,你不要……”
蒋元慈停住了哭泣。他额爹声音虽小,但很坚定。他站起来,伸出手,拉着他额爹的手。蒋维铭睁开眼睛,看着他。当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时,蒋元慈分明地感受到那目光里的坚强与期待。他用力捏了捏他额爹的手,放到被子底下,转身出了房门。
他叫本清本权去西门外请胡老太医,然后跟三嫂她们安排好事情,便坐在檐廊上出神。
“你……?!”蒋文洲和春梅从后门悄悄溜进来,看到蒋元慈,心里非常吃惊。
“我咋我?我还没死!都是你们干的好事!”蒋元慈怒目圆睁,一点也没客气地吼道。
看到文洲和春梅回来,元君和元臣也围了过来。元君怒气冲冲向蒋文洲吼道:“你看你们干的好事!把你幺老爷弄成那样子,还把你幺爸儿整得差点回不来了!你们就不能好好过你们的日子,不要去闹了?”
“好好,没得事就好,没得事就好!简直,担心死我了!没得事就好,没得事就好!”春梅看着蒋元慈,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她高兴得一连声说好。“额爹咋样?”她问李嫂道。
“血没流了,就是一阵阵地昏迷。”
“哦。”她转身进到自己房间,拿出一个纸包,叫李嫂倒一碗开水,便进到蒋维铭房里喂他吃药去了。
“你们跑回来干啥?不要命啦?!”蒋元慈仍然怒气未消。
“幺老爷这个样子,不回来看看,咋放得下心?还有你……”蒋文洲说。
“我用不住你管……少跟我惹点事,比啥子都强!”
“你放心,都没得事了。”
“咋?”
蒋文洲说,这次来的是李司令的部队。刘文辉退到雅安去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刘文辉一撤走,他定的规矩他喊做的事就作废了。李司令来,又有李司令的规矩,以前的事他们都不会追究。这李司令就是我们这河对面的,我们分析他暂时不会咋样。
“但愿吧。不过,你们还是不要太张狂了。”
“这个你放心。”
蒋元清从门外跨进来,他看到蒋元慈正在和蒋文洲说话,本来笑着的脸一下子凝固了,半天没回过神来。过了好一阵,他才说道:“你,你们……?”
“二哥来了?快请坐,”蒋元慈搬了个凳子放在旁边。
“哦哦,好,好。你咋在屋头?我还以为……”
“是啊,我被他们抓了,可我又回来了,”蒋元慈满不在乎地说。
蒋元清脸上显出尴尬的神色,嘴动了动,也没有说出话来。他看了看蒋文洲,“你也……”
“对,二爸,我们都没得事呢。”
“那就好,那就好……额爹呢?”
蒋元慈朝房里噜了噜嘴。
蒋元清去他额爹房间,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他在蒋元慈旁边坐了一会儿,对蒋元慈说:“额爹睡了,你们也都没有啥,我回去了哈。”
“再坐会儿,吃了饭再走啊,”蒋元慈道。
“吃了饭再回去嘛。”
“不了,我这就回去。”
“哪你慢走。”
蒋元清忍住一脸的失望走出大门去了。在跨出大门那一刹那,他回过头来把这个院子又打量了一番。
春梅从屋里出来,叫他们说话小声点,额爹睡着了,不要惊醒他。
“他咋样?”蒋元慈问。
“吃了药丸,睡着了。”
“让他好好睡一觉,等胡太医来了,好好跟他看看。”
正在这个时候,蒋元慈的大姐大姐夫,二姐二姐夫,从门外进来了。两个姐姐刚跨进门来,就比赛似的哭起来,一声接着一声的“额爹”,从门外一直叫道檐廊上,还直冲冲要进屋里去。春梅拦住他们,说额爹睡了,让她们别哭了,不要把他吵醒了。两个姐姐翻根根不依,大声嚷道:“咋啦?我们额爹被你们弄得死活不知,我们没找你出脾气也就罢了,我们心疼心痛,哭两声还不许?!你个小骚婆娘,跟我滚开!”
春梅退到一旁,不说话了。蒋元慈看了看春梅,又看了看两个姐姐,也没有说话。两个姐夫也没有说话,脸上却显出幸灾乐祸的神情,鄙夷地看了蒋元慈一眼,跟着姐姐们进了蒋维铭的房间。
房间里便传出来不停的叫声说话声和猛烈的咳嗽声。蒋元慈站起来冲进屋子里去,吼了一声:“你们不闹了行不行啊?让额爹清静一下嘛。”
“清静?你早干啥去了?”他大姐赵蒋氏毛了,“要是把你那骚婆娘管好,会有今天的事吗?你还叫我们不闹。咋?你们抗啥子捐,闹啥子苏维埃,把我们的田地都分了,吃不起饭了,还把额爹闹成这个样子,还不准我们说几句?”
二姐刘蒋氏接着道:“要是额爹好起来,那就没得说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你看火色!”
两个姐夫出了房门,坐在檐廊上,一边抽着烟,一边拿嘲讽里面带着憎恨的眼睛,看看郑春梅,又看看蒋元慈。
蒋元慈心里想,当真话,说得轻巧,扛根灯草!这平常间你们哪个人来问过寒还是问过暖?这有事了一个个都装成天底下最孝顺的样子,责这个骂那个。要是真有孝心,你们就真真切切地做个样子出来。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变了:“是是,两个姐姐吼得是,一切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会推责任的。你们要吼要打都可以,我们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幺爸儿,胡太医来了,”蒋文洲附在蒋元慈耳边说。
两个姐姐和姐夫看到蒋文洲,没有说话,但那眼睛里,分明喷着火。
蒋元慈站起来,出去迎胡太医。胡太医下了轿子,由蒋元慈扶着,快步从外面进来。春梅赶快端了一杯水,甜甜地叫了一声舅舅,便跟着进了她公公的房去。
两个姐姐退到旁边去,站在那里看着胡太医评脉。其他的人也都站在门口向里张望着。
胡太医坐在蒋文洲安在床边的凳子上,揭开被子,拿过蒋维铭的手来,把三个指头压在腕上,轮番忽紧忽松。忽而偏着头看着什么东西,忽而皱着眉头动动胡子。约摸一刻以后,把蒋维铭的手放进被子里,站起来去到檐廊上。蒋元慈和郑春梅扶着他坐在桌子上去。
“舅舅,情况咋样?”蒋元慈问。春梅两眼也紧盯着他舅舅,急切地要听她舅舅咋说。
“你给他吃过药没?”胡太医看着春梅。
“吃过。”
“这就对了。内伤,”胡太医看着蒋元慈,“伤得太深。要不是春梅及时用药,情况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两个姐姐眼睛喷着火,死死地盯着春梅。两个姐夫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态。
胡太医叫人拿过他的包来。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春梅说:“用红糖水吞服。记住,一定要静养。”他转过脸来看着蒋元慈:“疾病如洪水,来时凶猛,去时缓慢。要有耐心。饭我就不吃了,愿亲翁好起来。”
“我跟你拿钱。”
“我们两个就不说钱了。”
“这……?”
“走吧,你送送我。”
走出龙门,胡太医轻声说:“药吃完了,就再去拿。好好照顾,尽量多几天吧。”说罢上了轿子走了。
蒋元慈心头酸了,鼻子堵了,泪水充满眼眶,模糊了天地。
两个姐姐闹腾了一阵以后,被姐夫叫走了。邻里的人们也都散去。
以后的很多天里,蒋元慈哪里也没去,什么事也没有干,每天就和春梅一起,在家里悉心地照顾他的额爹。他额爹的病情时好时坏,神智时而清楚,时而模糊。最让他担心的是,清楚和模糊的间隔越来越短,清楚的时间少,而模糊的时间多了。他的心里越来越烦乱,越来越六神无主了。
也不晓得好多天以后的一个上午,门外有人大声叫喊:“蒋大爷,蒋大爷!”
“啥事子兴?”看到从门外跑进来的李子兴,蒋元慈问道。
“何县长找你……”
“何县长?哪里的何县长?”
“现任的何县长,就在区公所等你。”
“等我?!”蒋元慈一听,毛了,“他要等就叫他等!就是天王爷地老子我也不见!”
“可是……”
蒋元慈看了一眼李子兴,皱起了眉头:前任县长的后台老板被赶走了,新来的老板肯定要弄个新县长。现在是李司令坐镇,这何县长……还亲自来找我,要是……咋整?要是不去……哎!他跟春梅交待几句,叫了一声文洲,揣了合子炮,跨出龙门,一路向洪兴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