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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蒋元慈退出苏维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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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蒋氏蓝靛膏”在蒲江蓝靛浸染行业的信誉与质量,蒋元慈的蓝靛膏有些供不应求。他不得不让年轻一些的袁洪轩和刘家明协助打理生意。他把侄儿蒋文松叫到身边,想教他些本事,以后也好像文洲那样,成为他的左右二膀。就算退一步,他没有文洲那天份,有个一技之长,能够娶妻生子,过好日子,也了却了他作为幺爸儿的一桩心愿。
他每天到铺子里的时候,陈氏已经跟他沏好了茶。他在柜里柜外忙碌着,跟进来的人打招呼,谈价钱,议数量。然后看着他们搬货称货,把靛膏送出去,把银元拿回来。他记上帐,把钱放进口袋里,心中便有无限的快慰。
他曾想再买几亩地,多种些蓝子,把生意做得再大些。但左思右想之后,放弃了这些想法。把生意做得再大点,对于他蒋元慈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但现在世道不稳,时事难料。边防军虽然没有像二十四军那样,把赋税收到民国六十年,但民国以来,驻在蒲江的军队,就像走马灯一样,今天是边防军,明天可能就是二十四军,后天就不晓得哪个了。他们广立名目,想怎么收就怎么收,想收多少就收多少。老百姓怎么受得了?别说普通人家了,就是他大名鼎鼎的蒋元慈蒋大爷,又有哪个会放在眼里?说不定哪天二十四军又回来了,拿着枪,逼着把赋税预交到民国七十年八十年,那不更冤啊?算了吧,能把眼前这点平平稳稳地经营好也算不错了。他每天早上来,晚上回,总能有几个银元的进帐,就这样惨淡经营,加上百亩水田的产出,除了定期支付给长工短工们的月钱外,一家人的生活开销也是绰绰有余的。于是,他便专心做着现在的事,也不再往别的地方去想了。
这天下午,没有顾客,袁洪轩他们都坐在外面看街景。他坐在柜里,喝着茶。
青兰放学回来,刚进门就甜甜地叫了一声额爹。他答应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他的青兰已经长成个大姑娘了,出落得如花似玉,人见人爱。他突然想起,好久没有同儿女们摆过龙门阵了,也不晓得他们上学的情况咋样了,反正今天不忙,正好可以和他们摆哈龙门阵,了解一下他们的学习情况。
“今天都学了些啥呀,幺女?”他把青兰拉到面前,满脸慈祥地问道
“今天学的可多了,有算学、国文、军事体育。我们还学了一首歌,可好听了,要不我唱跟你听听?”
“好啊,啥歌呀?”
青兰站正,清了清喉咙,神情专注地唱起来:“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听到这婉转凄凉的歌声,袁洪轩他们转过身来,街上的行人也纷纷围过来,旁边店里伸出几个脑袋,对面店里也投过来许多的眼睛。
“九一八,九一八……”
蒋元慈的心情也变得凄凉。是啊,东北三省的大好河山,不放一枪一弹,就把数十万里土地拱手让给了日本人,至使三千万同胞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凡是有点血性的中国人,有哪一个不扼腕疾首?
“九一八,九一八……”两个男孩的声音响起来。蒋元慈抬眼一看,文章和成龙大声唱着从外面进门来了。他感觉到,这三个娃娃的歌声里充满了激愤。
“你们两个也会?”等他们唱完了,蒋元慈问道。
“会啊,先生都教了的。先生还说,东三省被日本占了,国民政府不去打日本,反而调集几十万大军,飞机大炮,去打井冈山,打了一次,两次,三次,让日本人不费一枪一弹,占了东三省,现在还要吞并华北……”
“好好好好,娃娃们,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额爹你是咋的啦?我们同学好多都晓得你当年带着袍哥打清军……”
“好好,不要说了,你们还小,很多事情不懂……”
“我们都十几岁了,长大了。再说,先生也说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好好,快进去读你们的书去,快去……”
娃娃们带着疑惑不解的神情进去了。
蒋元慈心情非常复杂。他不知道该和娃娃们说什么,怎么说。他知道,娃娃们说的很对。自古以来,中华民族抵御外寇入侵,都是同仇敌忾。岳飞、文天祥、戚继光,这些人的事迹与精神,早就在他蒋元慈的心中扎下了根。可是现在这种情形,他也不晓得到底该咋整。
但是他分明地感觉出来了,学生娃娃们有些冲动了,这不能不让他感到深深的担忧。这种担忧无时无刻不在撞击着他的心,尽管他嘴里没有说。
他回到家里,其他人都已经吃过晚饭了,小儿子已经睡了,春梅还没有回来。李嫂端出热饭热菜——一个香盘,一碟炒鸡蛋,一个青菜汤。这几乎就是他每顿的饭食标准,一荤一素,两菜一汤。那个香盘是每顿必有的,虽然里面只有几片香肠和腊肉——他一个人慢慢地吃着。正要吃完的时候,春梅和文宗回来了。
春梅自从当了农会干部之后,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也是常事。蒋元慈知道,她的很多工作都是要晚上去做的。像开办夜校,教那些媳妇婆娘们识字,跟她们读些报纸上的事,说说婆娘们自己的事情,都得晚上到天王寺农会去做。蒋元慈心里虽然觉得一个女人家多有不便,但因为是陈先生宋先生他们叫干的,也就不说什么了。他本有两把防身的合子炮,一把给了文洲,还有一把,他交给了春梅。他不能不为他们着想。
春梅把合子炮放进屋里,满脸兴奋地坐在蒋元慈旁边,看着他吃饭。
“你这是……?”
“看你吃饭啊。”
“吃饭有啥好看的。”
“等你吃完了,给你说个事。”
“现在不能啊,要等到吃完。你吃了?”
“没呢。”
“哪你咋还不吃?”
“好啊,先吃饭,我也饿了。文宗,快来,一起吃。”说着,她去灶房里拿起碗筷舀了饭端出来坐在蒋元慈旁边猛吃起来。
“李嫂你……”蒋元慈看着李嫂站在一旁没动,问道。
“呵呵,你别问她,我跟她说了,人人平等,先从我们家做起。吃饭洗衣扫卫生,我们大家一起做……”
“哦,嗬,干了几天妇女会,见识长这么快哈……”
“那是,现在还升官了呢,你不晓得!”
“哦?升啥官啦?”
“今天我们去邛崃石头乡蒋山张老房子,开了一个会。”
“啥子会?”
“邛大蒲特区苏维埃政府成立大会。”
“苏维埃政府?”
“啊,就是劳动人民自己当家作主的政府。跟江西瑞金中华苏维埃政府一样的。”
“那不是与国民政府分庭抗礼吗?”
“国民政府是啥?其实就是军阀政府,是国民党反动派!只晓得搜刮老百姓的。我们就是要跟他们斗争!我们要自己当家作主!”
“呵呵,幺爸儿幺婶婶还在吃饭啊?”蒋元慈两口子正说得热闹,蒋文洲从门外进来。
“哦,文洲吃饭了没?”蒋元慈看文洲进来,问道。
“还没呢。”
“李嫂,添饭来,文洲将就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娃娃好久客过气?现在当了农会主任,倒装起来了!”蒋元慈笑道。
“你还不晓得吧?文洲现在升官了!”春梅也笑道。
“哦?升啥官了?”
“啥官?说出来吓死你!”春梅道,“甘塘区政府主席!我是妇女主任!”
“哦,主席在上,请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蒋元慈笑道。
“我说幺婶婶,在幺爸儿幺婶儿面前,我永远都是小辈,不管干啥,那都是为贫苦农民谋事,”蒋文洲非常真诚地说。
“你看你看,我们文洲不一样吧?啊?哈哈”
“宋参谋长叫我跟你带封信,”蒋文洲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蒋元慈。
“哦?”蒋元慈放下碗筷,展开信纸,看了一遍后,脸色凝重起来。信是邛大特区政府主席王甫成写的,他在信中诚请蒋元慈担任邛大蒲特区苏维埃政府经济委员。
这个王甫成,蒋元慈认得,他是甘溪铺人,篾匠,手艺不错,也有些文化。为人正直,热情,豪爽。走到哪里都能和大家打成团堆。这一带的人家,补个晒垫,编个背篼箩篼啥的,都喜欢请他做。
“蒲大队长现在干什么?”蒋元慈问蒋文洲道。
“蒲大队长是邛大蒲特区苏维埃政府军事委员。”
“经济委员干什么?”
“就是发动和带领群众发展经济提高生活,保障特区的发展和政府的日常开支。”
“特区都管到哪些地方?地盘太小的话,无法整。”
“管好大地盘没算过,乡场倒是有十几个,象名山的廖场中峰,蒲江的甘溪大塘,邛崃的石头临济道佐平落夹关都是。”
“哦。”蒋元慈想,这事儿虽然难,但也不是不可能做。凭他这几十年来摸爬滚打的经验,办实业,办商业,他都有许多的办法。可是这苏维埃政府毕竟实力太小,远不是国民政府的对手。对王甫成主席的邀请,到底是该同意还是不该同意呢?他一时半会儿也没了主意。
最后,他还是决定接受邀请,出任邛大特区苏维埃政府经济委员。因为他觉得,如果不接受邀请,情份上说不过去。陈先生,宋参谋长,一直以来就很敬重他,信任他,把他当成知已,兄弟。现在他们有求了,却不理不采,不闻不问,避而远之,这不是他蒋元慈的性格,更不合符袍哥的规矩。袍哥弟兄,哪怕是血旺子,该顶的时候就得顶起!他觉得大有可为的,是可以在区内把手工、小贩、作坊、商铺、足运联合起来,创成一个相互通融、相互协调、共赢共利的新的热络的局面,让大家都能赚钱,都能好好地生活。
他感觉到,在他心底里沉寂了许多年的欲望,又在蠢蠢欲动了!
蒋元慈就任邛大特区苏维埃政府经济委员不到一个月,便在充分调查了解的基础上拿出了一个宏大的经济发展计划。这个计划,包括区内可用的资源,已有的各种手工作坊,商铺,货物种类、吞吐方向以及运输能力等等。
他把规划交给主席会议讨论,大家都认为,如果按照他的这个规划,把区内的这些资源进行充分的整合,统一管理,统一生产、运输和销售,不出半年,区内的经济发展定会出现蓬蓬勃勃的兴旺局面。
可就在这时,一个新的情况出现了。春梅告诉他,按照土地革命的精神,他们家应划为地主。而对地主的土地和财产,除留够自用以外的部分,要抽出来分给无地或者少地的农户。他们的蓝靛厂、水碾坊、染坊,则要交由苏维埃政府统一管理,统一经营。
蒋元慈震惊了。他张着嘴,看着屋顶,一个晚上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晨,他提笔写了一封信,揣在怀里就往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