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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蒋文洲再闹农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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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军的一个连就这么被缴了枪,灰溜溜地逃回县城,让洪兴和大塘的贫苦农民们好不高兴!从场镇到乡间,从老人到小孩,只要有两个人在一起的,都会眉飞色舞地你讲一段我讲一段,直到把那天的事情讲得精彩尽兴为止。没过几天,这故事和故事的主人公也就被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了。
二十四军可是气闷了,特别是那个费连长。一百多个人,一百多条枪,被一帮人追得兔子一样的逃,还被人家围了一天一夜粒米未进。别说提了,就是想起来也都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样的哑巴气,有几个人能受得了?
蒋文洲传回来消息说,营长汪海元大发雷霆,把个费连长骂得地都不生草草,还拔出枪来高矮要枪毙他。要不是许多人苦苦求情,那个费连长肯定活不下来了。不仅如此,另外一个营也炸了窝,从营长到士兵都嚷嚷着要报仇。据可靠消息,旅长徐荣昌正调兵遣将要来报这一箭之仇,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哦?一个旅?”蒋元慈显然有些紧张了。一个旅那可是三四千人,站着都把洪兴场大塘铺挤满了,要是一人走一步,草草都会被踩死光。蒲刚现在又不在这儿。当然喽,就算蒲刚那一百多人一百多枪在,又咋抵挡得住一个旅?这可咋办啊?
这天晚上,九仙茶馆里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男人们抓起衬手的工具:锄头大刀沙枪土炮,再没得的也抓了把弯刀在手,眼睛就象出林的夜猫子,绝不放过任何一个那怕是极其细微的响动。整个洪兴场和大塘铺,山水田林路,都处于高度的紧张与警觉之中。那种过了今天就不会再有明天的末日情绪,沉重地笼罩在每一个男人的心头。
一天过去了,人们摸摸自己,好象还活着;
两天过去了,有人打了打自己的脸,疼;
三天五天过去了,那即将出现的可怕的死亡威胁没有来。人们开始松懈下来。
蒋元慈也有些迷朦了。咋的呢?
“咋的呢?你好想人家拿枪来杀你啊?”他老婆春梅调侃他说。
“我疯了啊?我是说,这事肯定发生了啥子变化!”
果然,晚上,蒋文洲回来了。他说,本来,徐荣昌从邛崃调过来一个营,加上这边的两个营,准备第二天早上就要踏平洪兴大塘的,可当天晚上接到刘文辉的命令,撤到洪雅去了。
“咋回事?”蒋元慈问。
“刘湘刘文辉两叔子在新津那边隔河打仗,刘文辉打不赢,撤退了呗。”
“哪,现在蒲江……?”
“李司令的四川边防军嘛。”
“哦,哪,李司令是我们蒲江人,那些苛捐杂税……”
“嘿,你就别提了。这话说来笑死人!”蒋文洲说。
“咋的?”
“那天,李司令回到蒲江,县衙那一大帮人,呼前拥后的,把个李司令弄得好不高兴。县党部的党务指导员汤玉鸣想巴结李司令,就叫人把全城的男女老少都赶到公园坝去,说是开民众大会,请李司令讲话。”
“哦。”说到汤玉鸣这人,蒋元慈认识,但从来没有深交,因为他觉得这人深不可测,因此常常敬而远之。
“李司令很高兴。他走上台子的时候,下面的巴巴掌拍了好长时间,李司令笑得,那嘴巴都快扯到耳朵下面去了。尤其是他讲了话之后,不仅是巴巴掌,下面的人差不多都跳起来的喊了!”
“他讲了啥话,人些那样激动?”蒋元慈问道。
“他一上台,向下面敬了个军礼,然后就讲:‘乡亲们!今天我很高兴,我离开家乡快三十年了,未为家乡父老建尺寸之功,而家乡父老对我如此厚爱,真让我感激万分!其相不才,然爱乡爱民之心昭然。我很清楚,全县父老乡亲苦于二十四军苛捐杂税久矣。刘文辉这个大军阀,为一己之私,不顾乡亲们的死活,巧立名目,横征暴敛,竟然将田赋预收到民国六十年!真是伤天害理,死有余辜!为了还乡亲们一个公道,让乡亲们有一个和平安宁的生活,为了使乡亲们生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我宣布,去年刘文辉所派的一切苛捐杂税,从现在起,一律免收……。’”
“哦?真的?”
“他是那样说的。当时啊,你没看到,台下的人一个个高兴成那个样子。那笑声,那巴巴掌,还有喊声,就只差没有喊李司令万岁了。”
“哦,好,好,还是家乡人好哇!”蒋元慈也从内心里高兴。
“只是,第二天,李司令那个自兼县长的团长杨显明就贴出告示,说除了不预收以外,其余捐税照旧……”
“嗯?咋这样?这边防军总司令,说话不算话,出尔反尔?”
“城里头就闹麻了,就象开了锅一样,到处都在说,到处都在操爹日娘的骂李司令。”
“这李司令,还家乡人哪。唉!”蒋元慈无可奈何地叹道。
“具体是咋的,不晓得,只是后来听人在悄悄地传,说当天晚上,县党部指导员汤玉鸣请李司令在荣盛和安荣章家烧大烟。那安荣章就是李司令的舅子。大家一边抽烟一边摆些龙门阵。说到总司令今天的讲话,都恭维他说得好。蒲江有总司令,是万民之福。说到刘文辉的苛捐杂税,汤玉鸣故意做出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李司令看到了,就让他说。汤玉鸣说:‘总司令今天咋个宣布那些捐税不收呢?如果不收,没交的人倒是很高兴啊,可是那些已经交了的人呢?不可能退是不是?这样一来,人们就会说你总司令不公平是不是?还有,没有交的就不收了,反而是苦了听话的,奖励了顽劣刁民,将来又何以惩戒疲顽?’李司令一想,觉得汤玉鸣说的是道理,就把白天说的话收回去了。”
“哦。”
“有了解内情的人说,汤玉鸣原先在经收局李仙源那里套购了许多的税粮票据。捐税要是不收了,那些税粮票据就成了一堆废纸,他汤玉鸣就损失惨重。所以才巧言哄骗李司令,而李司令不知情,就答应了。”
“不管他是哪个,不交就是不交,我看他李司令敢打死哪一个!哎,想去想来,我觉得还是我们袍哥靠实。”
“就是,这些天有好多人都在问,他们想入会,问我们行不行。”
“行啊,好事嘛。大家裹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我听说,好些个堂口都开了香堂,我们也可以开嘛。”
“其他人我都差不多答应了他们,还有两个人,我不敢随便答应……”
“啥子人哦,好不得了,你堂堂黑旗管事都不敢答应?”
“这两个人,还真不是一般人。一个是边防军驻大塘炮兵连的连长,一个是调统组别动队的队长……”
蒋元慈摸着他那山羊胡子,既象是问蒋文洲,又象是自言自语,“按说他们有人有枪有炮,刚来就要入会,是为啥呢?”
“我听说,他们队伍上的军官,最近都是那样的,到哪里驻防,都要去拜码头,入帮会。廖公馆中央金库的那个办事处主任前两天都拜了张总舵爷的码头。”
“哦……看起来也不是坏事。只是……你们那边是啥意思?”蒋元慈说。
“蒲刚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哦。”
“他们本来马上就要来拜见你的,我说,还是先跟你说一下,大家都有个准备为好。”
“这样吧,你通知各大爷,九仙茶馆议一议,看看能不能跟他们开个香堂。”
“好,我一准办好。”过了一会儿,蒋文洲面带难色地说,“还有一件事情,上面叫我一定跟你讲清楚……”
“哦?上面?啥事啊?”
“陈先生已经调别处去了,现在领导我们的是宋其康。”
“就是女子小学的那个宋校长?”
“就是他。那年他领着学生罢课,抗议县政府教育局残暴对待老师学生,县政府要抓他,他就离开了蒲江。现在是共产党邛大蒲特委书记,抗捐军参谋长。”
“哦。”蒋元慈听说是宋校长,便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心里面觉得,他和陈先生一样应该也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陈先生走的时候,一再跟他说,你是一个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开明绅士。一直以来,都怀着强国报民的理想,在保路运动中表现英勇睿智,领导同志军取得许多胜利。对高桥农协会的斗争给予许多的同情和支持,特别是在经费上给予无私的援助;你对现实社会的不公与黑暗不满,对广大劳苦群众水深火热的生活非常同情,常常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特别是在这次抗捐抗税的斗争中,你带领劳苦群众,运用计谋,挫败了反动军阀的武装押收,保护了民众。在广大劳苦群众中,有很高的威望。这些,不仅是他,共产党的上级组织都非常清楚。”
“嘿嘿,我也没他说的那么好哈,”蒋元慈露出难得一见的傻呼呼的笑。
“宋参谋长的意思是,一方面,我们要尽可能地拉住一些人,特别是象那两个人,拉过来壮大了我们,以便日后不时之需;另一方面,我们要在洪兴大塘秘密地建立农协会,把广大贫苦农民组织起来,更加深入地开展反帝反封建和减租减息的斗争,建立贫苦农民当家作主的政权,让所有的贫苦农民都过上好日子。”
“哦。哪,要我干啥?”
“也不是要你具体干啥,只是跟手下的袍哥弟兄打个招呼就是了。”
“哦,这个啊,你是黑旗,你说了就是了。”
“还有……”蒋文洲面带有些难色。
“啥?你说啊。”
“在我们家做事的人,如果协会有啥活动,请你放他们去。”
“这个好说。”
“还有……”
“啥?你这人咋的,有啥你就一起说完嘛。”
“我……我……”
“说噻,你这人咋变得这样!”
“可能有点对不住你……减租减息,要请你带个头……”
“这事啊,”蒋元慈沉思了片刻说,“好嘛,这个你们就放心。我说文洲啊,我那些田地,那染坊,那靛池是咋来的,我这个人平常对大家如何,你是最清楚的呀。我也不是个见利忘义之人,你说对不对?”
“他让我当洪兴大塘农会主任……”
“嗬嗬,我们文洲也当官了,”蒋元慈也高兴起来。
“宋书记还说,蒲刚的一大队就在附近,有啥事他会很快赶来的。”
“哪,铺子那边呢?你咋安排?”
“我想,弟弟妹妹和成龙在那里读书,就叫陈氏在那里管理他们。铺子上的事,如果交给游木全,我不大放心。我想还是把他带在身边为好。铺子上的事,想去想来,还得你亲自出马。”
“那也只有这样了。”
“我想请三娘干妇女会……”
“她可以吗?”
“只要你不反对,她就可以。”
农会设在天王寺里。
春梅天天去农会,四老奶奶却有不少的话说。蒋元慈对他母亲说,现在闹男女平等,妇女解放,就让她去吧,不然,我们就是封建了。
“她还有把枪!老娘都没有……”
“要不,我也跟您弄一把?”
“我才摸都不敢摸呢!”说着,他母亲自己笑了起来。
而他老爹蒋维铭,也就念叨那句:“变天了,变天了……”然后就是抽他的烟。
蒋元慈呢?他心情很复杂。虽然,他也认为现时社会上不合理不公平的东西太多,也认为少数人随意地欺侮压榨剥削多数人的现状应该改变,所有的人都应该在一个和平安定的社会里自由自在地生活,种田,耕地,办实业,娶妻,生子,享受天伦之乐。但如何才能这样呢?穷人和富人能平等吗?无产者和有产者能坐到一条板凳上去吗?无产者能自己说了算的话,有产者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也不得不承认,一个贫苦的人,要想获得平等自由,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一群贫苦的人呢?所有贫苦的人呢?就有可能吗?想来是可以的。但人的一生中,很多事情是想起有路,走起无路啊。就象保路,全四川的农民都起来了,可结果呢?还不是一文钱也没拿回来;陈先生他们,也算是闹得大了,可势力还是小了呀;唯有这次抗捐,现在看来,还起了一些作用。但是,我们那些锄头棒棒硬得过军阀们的枪炮么?
陈先生说,过去的那些做法,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没有一个统一的目标,没有一个统一的领导,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大家应该团结起来,心中装着劳苦大众,所有的人都为劳苦大众的解放,为建立劳苦大众自己当家作主的政权而斗争,甚至牺牲生命,那就一定能取得胜利。《共产党宣言》中所说,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或许是改变目前现状的唯一的办法。因为没有人会自动放弃自己手中的权利和利益的。
打倒军阀,推翻政府,建立贫苦农民自己当家作主的政权,实现平等自由的社会,那似乎太遥远。而眼前的苛捐杂税,却是切身利益。一想到衙门军阀抽筋剥皮一样的搜刮,不仅那些租户佃户贫苦户受不了,就是他蒋元慈也难以承受。他们实在逼得太过分了,不给人一点活路!他作为洪兴大塘德义堂的龙头大爷,眼看着这种情况,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不能不为手下袍哥弟兄着想啊!否则,他还有何颜面坐在舵把子的交椅上?
他越来越觉得蒋文洲和他的上级没让他沾染农会的事情,是在为他着想。他想,既然人家都有情,我蒋元慈也不能无义。咋办呢?在内心里把农会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就是了。
他让文宗早晚跟着春梅,怕她有闪失。
从此以后他便每天坐上滑杆,被袁洪轩刘家明两个抬着,带着蒋文松早出晚归,穿梭于双石桥和县城之间,扎扎实实地经营他的蓝靛生意。减租减息的事情,自然就由郑春梅去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