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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抗捐 ...

  •   过了几日,蒋文洲和蒲刚一起回到双石桥,并带回来一封给蒋元慈的信。信是陈先生写的:
      “蒋兄元慈均鉴:
      与兄一别,已有数年,想念之甚。
      前者弟等争命,以求天下公平,万民作主。仰兄鼎力,方坚持数年,声振西川,至敌闻之胆寒。今军阀横行,尔争我抢,强取豪夺,鱼肉川民;再以百年罕见之大旱,山河龟裂,稼穑枯焦,颗粒不收,以至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天下怨恨。弟等疾苍生之苦,欲号召天下,自拯于水火。今以蒲刚为上川南抗捐军南路军第一大队大队长,召聚洪大甘茅之乡民与抗之,聊慰百姓之于水火。文洲仍以店铺掌柜之名,上联下达,并聚资资。望吾兄以苍生之生死为念,海涵并辅之!若使万民有衣,苍生有食,男女有笑,老幼享年,则吾兄大功大德矣!……”
      看了陈先生的信,蒋元慈迟疑起来。陈先生所说,也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然就目前看,所谓武装押收的事在洪兴大塘尚未发生。他知道这是因为蒲刚大队长“阳奉阴违”的结果。其他地方虽有发生,也非特别严重。所以他认为还没有与之公开对抗的必要。但是,陈先生所托,他又不能不重视。于是,他把正在旁边说着话的文洲和蒲刚叫过来问道:“现在到底是啥情况?”
      “现在的情况是,”蒲刚说,“墩厚场、松华镇、寿安镇、青龙场、中兴场、陈家营许多乡镇都已经武装抗税抗捐了,贫苦农民都团结在一起,不向地主交一粒租粮,不向军阀政府交一文捐税。他们派人下去武装押收,可到处都见不到人,人们都躲起来了。有的找不到人就烧人家房子。结果犯了众怒,被农民兄弟,当然,里面大多是袍哥弟兄,围起来下了枪,恢溜溜逃回去。军阀政府很是恼火。据可靠消息,他们将把曾则、汪海元、杨佰芳三个营的兵力和张俊文的几百个保安兵再加上一些乡队,派到各区各乡去挨家挨户武装押收。西一区将要派一个连的军阀部队。二十四军下了死命令,凡是能够折成钱的,统统收缴。若有抗拒,格杀勿论!”
      蒋元慈听着蒲刚的话,背心里一阵阵发冷。他看了看蒋文洲,蒋文洲重重地点了点头。“陈生先呢?”他问。
      “他已经不在蒲江了。”
      蒋元慈抬头看着天井,很久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刚出生的儿子哇哇的哭起来。那哭声让蒋元慈的内心震颤。
      四奶拄着拐杖拖着碎步进到堂屋里去了,一阵烟香随着“阿弥陀佛”从堂屋里飘了出来。
      蒋维铭叭嗒着烟杆,狠劲地抽着烟。末了冷不丁冒出一句:“造孽啊,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看来,我们是得有所准备了,”蒋元慈说,“文洲,你通知下去……”
      “好,我马上就去!”蒋文洲转身出去了。
      正当蒋元慈与蒲刚商量着该咋办的时候,李子兴来了。他告诉蒋元慈说,二十四军的一个连,已经到洪兴场了,就在区公所外面。连长姓费,正在到处找区长。
      “来得这样快啊?一个连,还真要下死手了哈。”蒋元慈和蒲刚的眼睛碰了一下,一种始料不及的惊异的情绪翻涌上来。
      “咋办呢?”蒋元慈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问蒲刚。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没有说话。蒋元慈抱着手,凝神静思之后,看着他们两个说:“看来,这回是躲不过去了。你们看,我们这样好不好……”
      他们三个头碰头地商量了一刻,主意已定,蒋元慈便带着李子兴朝洪兴场去。
      走进区公所,蒋元慈看到一个身穿军官服挎着合子炮的人在他的办公房里转来转去,一副着急不耐烦的样子。旁边还站着一个左挎合子炮右挎文件包的小兵。那军官定然就是费连长了。
      蒋元慈迎上去,满脸笑意地请他坐,一个劲地说着不知道长官光临,有失迎接,实在是对不住,罪过罪过。
      那个费连长怒气未消,一屁股坐在蒋元慈办公的案桌上,怒斥道:“你身为党国的一区之长,不在公所好好办公,为党国分忧,整天游手好闲,日嫖夜赌……”
      “哎哎哎长官,此言差矣,此言差矣。我蒋元慈平生最没得兴趣的就是你说的那些……”
      “哪你干啥去了?”
      “哎呀,你是不晓得啊,这收捐收税,四十年……”
      “我晓得啊,这么久了,你们西一区一文钱也没收到吧,啊?你可真辛苦啊你!”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屁股从案桌上移下来,放到椅子上去,眼睛却斜斜地盯着蒋元慈。身边那个小兵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放到案桌上。费连长往前一推,朝蒋元慈噜了噜嘴。
      蒋元慈上前一步,拿起来一看,一张是二十四军汪海元营长的命令,一张是经收局李仙源局长的催款通知,一张是县政府的收缴文告。他细细地看了看,那张命令要费连长驻在洪兴场,每日武装督促区长乡长保长甲长不分白天黑夜催税收捐,务必于半月内收齐交回,否则军法从事。
      “啊啊,好,好,我马上办,立刻就办,立刻就办!”蒋元慈唯唯诺诺,转身对李子兴说,“快,快去通知保长,叫他们赶快,赶快!”
      “好!”李子兴应声出去了。
      “你知罪不?”费连长看着蒋元慈问道。
      “不知在下何罪之有?”
      “你还何罪之有?你说,全县就你这个地方到现在还分文没有收到,咋的,想抗啊?”费连长把手枪往桌上一拍,蒋元慈冷不丁打了个颤。
      “费连长,看你说的,我哪敢啊,你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啊。再说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兢兢业业为你们做事,从来不敢马虎。这是有帐可查的。今年的情况,你们也不是不晓得,去年大天干,八月底才下雨,大春小春颗粒无收,饿死了那么多人。没有饿死的也是皮包骨头,风都吹得倒。今年呢,你看这才五月间……”
      “够了!”费连长打断蒋元慈道,“那是你们的事,老子要的是钱!上峰说了,半个月内收不起来,要拿我军法从事!我也跟你说清楚,上峰明说了,哪个狗日的敢于抗税不交,就地正法,格杀勿论!你要是敢糊弄老子,小心你的脑袋!”
      “……我哪敢呢”,沉静了好一会儿,蒋元慈才面无表情地说,“长官放心,在下一定会让你满意的……要不这样,你们远道而来,今天也这时候了,得先吃饭吧,得安排个住处吧?你先在我这休息,我让人把其他兄弟安排好,吃了饭,休息一下,明天就叫各保带你们挨家挨户去收,好不好?”
      “不了。你叫人先跟兄弟们弄饭吃。我可听说,你蒋元慈既是舵把子,区长,还是本地一大户,良田百亩,有蓝靛厂,有染坊,有商铺,还有一座水碾,钱应该不少吧?下午就先从你家里收起!”
      “啊,哦,好……好……”蒋元慈一听,嘴里嗯嗯啊啊,心里却想,完了,没想到这费连长会来这一手。蒲刚和文洲不晓得情况变了,咋办呢,咋办呢?“呵呵,长官你看,我们洪兴场,地方小,也没合适你们驻的,要不,让你弟兄们住其相学校,那里宽些。长官你呢,你就住在区公所,也方便你随时了解情况,我也好随时报告工作,你看好不好?”他一边陪着笑脸应付费连长,脑壳里却急速地飞转起来。
      费连长看着蒋元慈,许久才道:“算了,把我的连部也设在学校里,我跟兄弟们一起,也住学校。”
      “呵呵,我是说,长官住区公所,条件要好些,那边就差多了。长官要与士兵住在一起,也好,官兵一致,也好。”蒋元慈一边说,一边陪着费连长朝其相学校走去。到了学校后,蒋元慈请费连长稍事休息,自己去安排饭食,就匆匆去了九仙茶馆。
      蒋元慈进了茶馆,看到蒋文洲、蒲刚、李子兴都在那里,心中有些诧异。心想,他们几个咋都来了?但看到他们,他自己心里却感到异常的踏实,对应对当前的突发情况,更加有底气了。
      吃过午饭,太阳已经偏西了。费连长带着一个排的兵士挎着长枪短炮,跟在蒋元慈的后面,去收蒋元慈家的捐税。他们过了横街,出了洪兴场,沿着狭窄的石板路,在冲里林间穿行。蒋元慈不时地回头看看费连长,只见他面带微笑,一副胜利在望的样子;再看看他的兵士,一个个无精打采,斜挎着枪,歪戴着帽,一副毫无戒备的模样。蒋元慈心中暗喜:你娃娃想收我的钱,那得看你有没得那本事!
      蒋元慈走在前面,心情有些紧张。那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对文洲和蒲刚他们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一点儿也不知道。要是这中间出现哪怕是一点点的纰漏,那他们仍至于整个西一区都将遭受灭顶之灾。他不得不防。他鼓起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和左右的树枝野草和田里的秧苗,生怕漏掉了什么。在高店子下面卢冲山边上,他看到路边树枝上拴着一根青草,心中一喜。他明白这是文洲他们跟他留下的信号,这个信号是在告诉他,他们就在这周围,已经准备好了。他突然转过身来,装着难以忍受的样子,对费连长说,他内急,实在忍不住了,要方便方便。那费连长看了看周围,对他说:“快点快点,男人,拉出来就撒球了,啰嗦个球啊?”
      “我……我……当着别人面,撒不出来……”
      “呵!都球他妈是男人,几巴儿都一个球样,还害羞咋的。你快点!”
      蒋元慈装作脸红的样子,看着费连长,很不自然地笑了笑,便钻进旁边的密林里去了。
      费连长不认识路,只好停下来等。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蒋元慈出来,他突然意识到被蒋元慈骗了,一时怒从心起,拔出手枪“叭”“叭”“叭”打了三枪,朝着密林高声喊道:“蒋元慈,你他妈的快跟老子滚出来,出来!”就在这时,前面的湾里,两边山上,冲啊杀啊,喊声风起,枪声大作。费连长一惊,连忙躲到旁边一颗大树下。一时之间,四面八方的喊杀声如雷滚滚,枪声如爆竹一般密集,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掉的树叶一片片如雪花飘落下来。费连长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他的兄弟们也跟着一窝蜂朝洪兴场逃去。
      紧跟其后的是听到枪声追来的无数的人:拿枪的,拿刀的,拿锄头的,拿棒棒的,从田坎上,从树林里,从房屋边,高喊着打杀,如潮水般涌来,直追到洪兴场。
      费连长心里慌张,被兵士们拥裹着,跑进其相小学,关上大门。其相小学,就如同大洋上的孤岛,一刹时,被浩瀚而汹涌的海水包围了。
      蒋元慈他们,不进攻,也不撤离,就这么围着。
      半夜时分,大门上有响动。有人想乘夜开门溜走,结果被一阵排枪打了回去;有人想翻墙,也被一阵乱棒打得不敢抬头。
      天亮以后,里面有人喊话,说是费连长要见舵爷蒋元慈。蒋元慈让李子兴回话说,见可以,得先把所有的枪弹全部交出来。然后,学校里就没了声音。
      蒋元慈叫人把洪兴场能够做出来的好酒好肉全都搬到学校外边来,分发给弟兄们。那酒肉的香气,随即飘进了学校里去。
      中午过后,里面又有人喊话,说费连长同意交枪,前提是蒋大爷把人撤走,让出一条路来,让他们平安回城。
      李子兴传话:“蒋大爷说了,必须先交枪。哪个要是耍滑头,就让你们饿死在里头!”
      蒲刚带着十几个人,拿着枪,爬上门口两棵大黄桷树上。可没想到一阵乱枪打来,黄桷树叶飘落满地。蒲刚大喊一声,十几个人居高临下,一阵排枪,那些人就都龟缩回去,不再露头了。
      直到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费连长派他的副官举着一张白手帕,从墙头上喊道:“蒋舵爷,我们费连长有东西要给你!”
      “哦?是金子还是枪炮?”
      “都不是,是费连长的宝片……”
      蒋元慈接过弟兄从墙上接下来的宝片看了看,心想,既是袍哥弟兄,何以如此敲骨吸髓,刀兵相见,相逼甚急早干什么去了?迟了!他让人传话说,既为袍哥,本不应如此相见。但事已至此,真所谓箭已射出,无法收回。只要把所有的枪弹和武器交出来,就绝不会伤害任何一个弟兄的性命。
      费连长无奈,交出了他所有的长枪短炮子弹军刀。蒲刚带人押送他们过了王店子,进了西门沟,才闪进丛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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