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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民国万税 ...

  •   这些天来,蒋元慈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只要想起那张文告,心里就如灌进了一盆铅,沉重得无法形容。但是,那事情也不得不做。因为他很清楚,告示是经收局长李仙源发的,可他的背后却是二十四军驻蒲江的两个营!那长枪短炮一色的幽幽的亮,哪个敢去得罪?
      他叫蒋文洲把那文告抄了几张,贴在洪兴场大塘铺街上,把各保保长叫到区公所来。
      他说:“各位,你们可能也都晓得了,从现在起,就要按经收局李仙源局长发的文告来收捐税了。我在这里再强调一下:第一,税种有这些哈:田赋、猪羊屠宰税、遗产税、营业税、印花税、营业牌照税、使用牌照税、契税、货物税、娱乐税,国防税、验契税计一十二种,一般乡户交的也不多,就五六种;其他也不是人人都要交的。比如,碾捐、筵席捐,要办才交,没办就没得那些。当然,有些税我也说不清是不是每户都要交的,比如娱乐税。第二,所有税和捐,都要预收到民国六十年……”
      “民国六十年?今年是民国几年?把以后四十年的都一齐收?这是哪家的道理?还有没得王法!”蒋元慈还没说完,下面七嘴八舌地就闹开了。
      “老子们一年的都交不起,还四十年……”
      “一年收四十年的,收四十年的……他妈的四十年,老子活得到那时候不?”
      “他们不晓得去年八月间才下雨,大春小春颗粒无收?还要人活不?要是这个样子整,那就只有带着婆娘娃娃一起跳河了!”
      “哎哎哎,你们也是,哪来那么多屁话。哪家的道理?你没看文告上写得清清楚楚?经收局局长李仙源!他就是道理,二十四军就是王法!”蒋元慈有些生气了。
      “哎,我说哈,你是我们的大爷还是李仙源是你大爷?我们袍哥人家,身家性命都是交在你手里的哈。咋,你也要把我们朝死路上逼?”一个年长一点的保长胀红了脸对蒋元慈道,显然也有些豁出去了的意思。
      “哪你说咋整?你敢说不交?我倒是要跟你说,不错,你也还晓得,我们都是袍哥兄弟,大家都起过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都不会忘记。但是,袍哥归袍哥,皇粮归皇粮,生意归生意,能够搅在一起吗?”
      “啥几巴皇粮国税?皇帝不是早就倒台了不?就是那几爷子收的,几爷子打仗,枪炮子弹就在我们身上取!还想收好多就收好多!日他妈这是啥世道,王法都没他妈的了!”
      “你晓得没得王法就对了!”蒋元慈看着他说。
      “就是交也得拿得出来啊!”
      “我说啊,别说我们,就是你蒋大爷,一下子喊你交四十年的捐税,你拿得出来吗?”
      “就是!”下面的人也都吼起来了。
      “拿得出来拿不出来也得交啊。我说哈,今天我们是在区公所开会,”蒋元慈说,“今天是要大家把李仙源局长文告上写的传达到你们管辖的每家每户。然后,按要求把捐税都收起来,交给二十四军。不是跟你们商量行不行,不是问你们收得起来收不起来。我先把话说在这儿,我呢,是按要求跟你们都讲清楚了。下来咋整,那都是你们的事。总不可能叫我蒋元慈一个个替你们去收吧?”
      “哎,老大,你咋这样子说?你到底还是不是我们的老大?”
      “那你想我咋说?叫我说不交?我的脑壳还没得那样硬。再说了,就算我的脑壳硬,可我老爹老妈老婆娃娃的脑壳能硬得过他们的枪吗?”
      蒋文洲刚刚兼上双石桥的保长,似乎对所有事情都搞不懂。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直都没有说话。
      “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蒋元慈说,“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散了吧,散了吧。”蒋元慈说完,出了区公所,径直回双石桥家里去了。
      保长们面面相觑,个个都是满头雾水,不晓得龙头老大蒋元慈今天咋是这副德性。
      晚上,他把蒋文洲叫过来,问他:“你咋个看?”
      “幺爸儿的意思是不是……?”
      “哈哈,还是只有我们家文洲聪明!”蒋元慈听了文洲的话,异常高兴。
      “哪,这两天你到保长们家里去一趟。”
      “好。”
      蒋文洲走了,蒋元慈的心轻松下来。他突然想起,前两天陈先生托文洲带给他的书,他还没有看过。他转身进屋去,拿出那书来,坐在檐廊上细细地看起来:
      “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
      有哪一个反对党不被它的当政的敌人骂为共产党呢?又有哪一个反对党不拿共产主义这个罪名去回敬更进步的反对党人和自己的反动敌人呢?
      从这一事实中可以得出两个结论:
      共产主义已经被欧洲的一切势力公认为一种势力;
      现在是共产党人向全世界公开说明自己的观点、自己的目的、自己的意图并且拿党自己的宣言来反驳关于共产主义幽灵的神话的时候了……”
      蒋元慈越看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脑子里也产生了无数的疑问:“共产党,是个什么党啊?是不是就跟我们袍哥一样,差不多的一群人裹在一起,互为相帮?共产,是不是说,财产都归大家共同所有?财产包括哪些?这和耕者有其田有什么不同?”“‘资产阶级不仅锻造了置自身于死地的武器;它还产生了将要运用这种武器的人——现代的工人,即无产者’,这话是啥意思呢?”“废除资产阶级的所有制,这与推翻帝制,建立共和是不是一回事?”“‘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那不是要打仗吗?”
      “照书上那意思,”蒋元慈想,“现在的社会是什么制度呢?我是有产者还是无产者?这洪兴大塘方园几十里,那无产者都是些啥人呀?……”
      这些天来蒋元慈模模糊糊有一种登东山的感觉,又模模糊糊在五里云雾中。但有一点似乎越来越清楚,那就是,军阀和县政府只晓得要捐要税,贪官污吏相互勾结中饱私囊,根本无人顾及百姓死生。这或许就是那本书中所说的那种应该推翻的制度?
      还有就是经收局李仙源三天一小催,五天一大催,真是让人烦透了。他们明明晓得去年大旱八月十五以后才下雨,家家户户渴死的渴死饿死的饿死,尽管下半年还算风调雨顺,但大春颗粒无收,人们也就只有青菜萝卜可吃。今年小春还没有收起来,哪来的钱粮交捐税,更何况要交四十年的?!官逼民反,历来如此。他们这样不顾死活地整,早晚要出大事的!

      这天早上,蒋元慈打开区公所的门,坐在公案前,李子兴就递上来一张纸。蒋元慈拿起来一看,又是一张催命符!蒋元慈心中一股怒火直往外冲!
      “下面是啥情况?”蒋元慈问李子兴道。
      李子兴说,保长们每天都在催,甲长也天天在周围转,样子是做够的,但一粒粮一文钱也没有收上来。
      “哦,”蒋元慈微微地笑了一下。
      “幺爸儿,”蒋文洲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你,你咋……”
      “我听说,捐税收不起来,县政府采取措施要武装押收,我赶紧跑回来报告……”
      “武装押收?”
      “武装押收?”蒋元慈和李子兴惊恐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蒋文洲,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对,他们把两个营和县保安团都分到乡里去了。县长和李仙源跟他们说的是,哪个人胆敢不交,就地处决,牵牛赶猪烧房子!”
      李子兴和蒋文洲都看着蒋元慈,那眼睛里分明在说:“老大,咋办?”
      蒋元慈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几圈,突然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对他们俩说:“你们马上去,叫他们都躲起来……”
      “哈哈,蒋公蒋大爷,好久不见,近来可好?”蒋元慈循声望去,蒲刚蒲大队长带着几十个团丁已经站在了他们的面前。蒋元慈心头一紧,妈的,来得好快啊。看来,这一关光怕是过不去了!
      看到蒲大队长突然出现在面前,李子兴有点紧张,而蒋文洲却没有显出特别的异样来。
      “呵呵,是蒲大队长啊,啥子风把你吹来了?上次在蒲江,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蒋元慈强装出笑脸来,迎着蒲大队长,“快请坐,快请坐!”
      蒲刚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说:“哎,没得法呀,上面叫下来协助催收你们西一区的捐税,我不得不来啊。跟蒋大爷蒋区长添麻烦了,还望你多多包含哦。”
      “呵呵,好说,好说。”蒋元慈应付道,然后转向李子兴和蒋文洲说,“你们俩快去啊,去看看各保都收成啥样子了,把收起来的都带到区公所来,交给蒲大队长带回蒲江去!”
      “不,我和我的兄弟们今天就不回蒲江去了。啥时候回去,现在还不晓得。”
      “哪,你们……住……呵呵,李三爷,还得麻烦你跟蒲大队长和兄弟们找个住处……”
      “不,我们就住蒋大爷家里。”
      蒋元慈一听,傻眼了。这蒲刚,果然是有备而来,来者不善啦!咋办呢,咋办呢?蒋元慈表面带着笑,心里边却是翻江倒海。他压根儿也没想到,蒲刚会跟他来这一手!这样一来,他无法动弹了,所有的计谋也都失去了意义,邻里们就要遭大殃了!
      “蒲大队长,大队长,”蒋元慈叫着蒲刚,试图说服他就住在洪兴场街上,“你看,我那穷乡僻壤,茅屋草舍……多有不便……”
      “蒋大爷你不要说了。我们来的时候,县长和总队长都说了,叫下去的人就住在区长乡长家里,同吃同住,跟随区长乡长下乡催粮,直到把该收的都收齐了才回去。我们住在你家里,吃的喝的,都由区里乡里负担。不过,得请蒋大爷派人帮我们做饭。我们现在就去?”
      蒋元慈没有办法,只好领着蒲大队长回到自己家里去。
      可这蒲刚也怪,在蒋元慈家里住着,成天吃了饭没事就带着他的人山上坝头到处转,也不叫蒋元慈催捐催粮,只是偶尔同从蒲江回来的蒋文洲说上几句。弄得蒋元慈一家老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尤其是蒋维铭,本来对官府就没有好感,他仗着年岁已大,总拣些难听的话指鸡骂狗的让蒲刚难受。
      而蒲刚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对蒋维铭说:“老先生,对不住了,你想咋说就咋说,想咋骂就咋骂,就是想打都行,我保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好不好?你要是真想我们早点走啊,就叫你儿子蒋区长快点把捐税收起来。”
      “你们还有没得良心?作恶是要遭天遣的!”蒋维铭骂了一声,不说话了。
      四奶呢?天天就在堂屋里烧香,口里不住地念叨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这些天,不断有不好的消息传来,使团丁们心惊胆战:墩厚农民抢了团丁的枪;寿安一百多团丁被农民围着缴了枪;陈假坟的人也抗捐不交;好几个地方都打死了人……
      一天下午,有快马飞到蒋元慈家来,跟蒲刚送来一封信。蒲刚看后,对蒋元慈说:“蒋大爷,这些天多有打挠,我们有急事,得走了。要是我们有缘的话,还会再见的。”
      “天都黑了,咋走啊?明天再走嘛。”
      “不行啊,总队长张俊文还等着我去救命呢,他被中兴场的人围在那里走不脱呢。我说他们也是,都是袍哥弟兄……”
      “哦,那你得快点去呢,后会有期!”
      蒲刚走了,蒋元慈还多少有些不舍。这些天,蒲刚和他的团丁们虽然在这里吃在这里住,但对他们也秋毫无犯。更重要的是,他们并没有拿枪逼着他蒋元慈去收捐收税,没有骚挠左邻右舍,这让他既高兴又犯疑——在他的心目中,那些团丁兵痞没有一个不是强拉硬吃蛮不讲理的呢!这蒲刚和他的队员们是咋的呢?
      晚上,蒋文洲回来了。不过,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还带着几个人,每人身上都背着几枝枪,游大山的儿子游木全也跟在后面。
      “幺爸儿,这些东西放在我屋头不安全,我想放在你这,”蒋文洲把蒋元慈从床上叫起来,轻轻对他说。
      “你这是……”
      “你别问了,到时我会告诉你的。就放你的红苕窖里吧。”
      蒋元慈看着眼前的蒋文洲,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点上灯,照着他们把枪放进地窖里,各自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屋睡觉去了。
      过了几天,蒋元慈听到一个消息:蒲刚保安队的枪,那天晚上在回城的路上被人抢了。总队长张俊文在中心场被打得独自一人翻墙摸黑逃回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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