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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送粮救人 ...

  •   蒋元慈带着洪兴场大塘铺几百个弟兄,浩浩荡荡奔县城里去。大家把求雨的希望都寄托在县长大人身上了。
      他们所经之处,沿途乡民皆如小溪之汇大河,纷纷涌入,到达县城时,男女老幼已有数千之多。县城周围三乡五里的乡民,听说有人去请县长求雨,也从四面八方朝县城涌来。
      中午时分,从县衙到正街,从西门到东门,大街小巷都站满了人。喊叫声,哀求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若大一座城里,人头攒动,风起云涌,声潮澎湃,宛如大海波涛,浩浩荡荡。
      蒋元慈在衙门前站立着,凝视着衙门,一脸的凝重。他转身看了看跟着的区长保长们,以及他们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心里猛然升起勇往直前,奋不顾身的勇气和豪情。他捋起长衫的前摆,毅然决然地单跪于台阶之上。
      他身后的区长保长们也都跟着单跪下去。衙门内外,街沿路面,屋角檐下,无数乡民也都紧跟着跪在了凡是能跪下人的地方。那情势,就如浪潮,从县衙涌来,涌过正街,涌过东街,涌过西街,涌过南街,涌过县城的九街十八巷。蒲江城里,满满地,都是朝向衙门的,万分虔诚的,躬身跪匍的乡民的腊黄的脸。
      蒋元慈从怀里拿出昨天晚上连夜写就的陈情书,大声念道:
      “中华民国四川省蒲江县县长大人均鉴:
      今有蒲江县民蒋元慈等,率众乡民跪告曰:
      兹因壬申年始,时至六月,上天未曾下得雨水一滴,致使江河断流,田地干涸,禾苗枯死。吾众竭力探求水源,深掘泉眼,欲救稼穑于既亡,拯人畜于将死。然,水已尽,源已枯。值此青黄不接之际,乡民食之无粮,饮之无水,草根树皮怠尽,唯饥渴待毙矣!吾等曾备肴品,具虔心,于九仙之颠,拜求赐雨。然,人身微,地域寡,虽有示意,终未恩赐。慈等思及过往,虑为乡民不敬,获罪于上天,故有此罚。今众乡民知罪,诚为担当。然老小妇乳,身娇体弱,未当临危。故元慈斗胆,率众乡民跪请知县大人,以万民之生死为念,以显贵之身,县长之尊,父母之情,为吾等子民求得夜雨,以救苍生!
      慈等跪叩矣!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六月初二日”
      蒋元慈把陈情文举过头顶,高声喊道:“知县大人,救救苍生吧!”他身后所有的人都跟着哀告:“知县大人,救救万民吧——救救苍生吧——”县城内外,声如滚雷,此起彼伏,响彻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从衙里才出来一个穿新服戴眼镜的人,从蒋元慈手上拿过陈情文,转身进去了。
      未时已过,那人才从衙里出来,扯起喉咙大声说道:“各位乡民,县长大人已经接受了大家的请求,决定择日于飞仙阁二王庙祭天祈雨,以救苍生。具体时日决定后,会广而告之,大家回去等着吧。”说完,他转身进去了。
      “这,这这……”蒋元慈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如梗在喉,无以言表,也只好各自散去。

      青兰和文章看到他们的额爹,格外的高兴,几声惊喜欢愉的“额爹”过后,都靠到蒋元慈的身边来。
      “在城里读了这些天的书,咋样?都学了些啥?说跟额爹听听啊,”蒋元慈高兴地搂着女儿和儿子,微笑着说。
      青兰嘴快,见她额爹问,心里高兴,把她在女子学校学的听的一股脑儿说出来,而且还激情四溢。啥子三民主义啦,平均地权啦,男女平等啦,放脚啦,婚姻自主啦,恋爱自由啦,讲得一套一套的。
      蒋元慈一边听一边微笑着,心里却犯着滴咕。一方面他很高兴,他的女儿如此聪明伶俐,能言善谈,将来肯定会有出息。当爹的哪有不高兴的?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担心。要是这些思想接受多了,会不会影响她日后的生活?她毕竟是个女娃娃,嫁人生子才是她的本分。要是……他不敢想下去了。
      “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是哪学来的啊?”
      “啥子乱七八糟?这些都是我们宋校长跟我们讲的。哼!”
      “你是女娃娃,你要多学些字,多读些诗辞歌赋文章,以后才有用……”
      “嗯,这些我学得都很好,不信我背跟你听!你听好了哈:‘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呵呵,好!”蒋元慈转向文章,“你呢,文章?”
      “我们老师讲,去年九月十八号,日本军队炮轰我东北军北大营,国民政府命令东北军不抵抗。现在,东北三省都被日本人占去了……”
      “好了好了,娃娃家,好好读书是正事。别的事你就别管了……”
      “咋不管?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们占我河山,夺我财富,杀我同胞……”
      蒋文洲的儿子成龙刚张嘴要说什么,陈氏叫吃饭了。
      “额爹,我不裹脚,我要放脚!”
      “哦?为啥子?”
      “裹脚是封建迫害,是不平等,是性别歧视!现在都民国了,我们要反帝反封建!”
      “你反?”
      “我们都反。我都放了……”
      蒋元慈看了看青兰的脚,又看看陈氏。陈氏一脸紧张,一脸的无可奈何与尴尬。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吃饭吃饭,今天真是太饿了……”蒋元慈说。
      陈氏把饭菜摆上桌,大家围着桌子吃饭。饭是白米饭,可是没有菜,只有一碗腌菜汤。
      蒋元慈刚刚端起碗来吃了一口,外面就有人在叫。蒋文洲闻声出去,不一会儿回来附在他的耳朵上说了几句什么。他脸色一变,把碗一放,站起来就朝外面走去。
      “哎,幺爸儿,啥事吃了再说啊,”陈氏叫道。
      “不吃了,”蒋元慈头也没回地出去了。

      蒋元慈和蒋文洲急匆匆赶到公园坝外面,老远就看见一家面馆门前蹲着一群人,许多个正端着枪的团防队员,把他们团团围着。街上还站着许多看热闹的人。蒋元慈正要拔开人群挤进去问个清楚,蒋文洲拉了他一把,然后挤到他前面去,对着一个长官模样的人打招呼道:“呵呵,蒲大队长啊,原来是你们。他们这是……?”没等被叫作蒲大队长的说话,他就转过身把蒋元慈拉到面前,对蒲大队长说道:“这是我们洪兴大塘德义堂的龙头大爷蒋元慈蒋舵爷,”然后对蒋元慈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蒲刚蒲大队长。”
      蒋元慈心里一动,哦,原来是他。于是急忙拱手笑道:“哦,失敬失敬,久闻蒲大队长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蒲大队长也拱手还礼:“久仰,久仰。”
      蒋元慈道:“不好意思,我这些兄弟们不懂事,跟蒲大队长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这些都是你的兄弟吗?”蒲大队长问道。
      “对,对,都是我的兄弟,不知他们所犯何事?”
      “蒋大爷啊,别怪我说你,你的兄弟们缺少管教,光天华日之下,公然抢吃人家店主挂面,还不给钱。这可是在县政府门前,县长眼皮底下,你说,该当何罪啊?我要是不弄几个来打打杀威棒,说我们保安大队无能倒也罢了,可那县长大人还有何颜面啊?”
      蒋元慈面露怒色,厉声质问道:“你们啥子?土匪啊?丢不丢人啊?你们在洪兴大塘丢人也就罢了,还把脸都丢到县大老爷面前来了!看我回去咋个收拾你们!都吃了人家啥东西?都给人家,分文不许少!”
      “老大,你听我说,”当家三爷李子兴站起来说,“我们兄弟伙从县衙出来,你是晓得的,都未时过了,肚子实在饿得不行,就想找个面馆,喝一碗面汤再回去。我们就找到这一家。一问,那掌柜说,面要六十钱一碗。我们说,你啥子面要六十?六十钱要买好多面了!
      “那掌柜骂我们是乡巴佬!不晓得今年天干?庄稼都干死了,粮食比金子还贵!还说,米都涨到了一个银元三升了!叫我们算算管好多钱一两!
      “我们说,那一碗面也管不起六十钱啊。你猜他咋?他吊起眼睛斜瞟着我们,别嘴别舌地说,咋?我就要六十,爱吃不吃!这帮乡巴佬,穷鬼,毬钱没得,操啥子县城!我们说,你这个人,卖就卖,不卖就算了,凭啥骂人?有兄弟就骂他心黑。他说,你们心红,咋连一碗面都买不起?就骂了,骂的就是你们这帮穷鬼!大家一听,心里面都毛了。我说,别毛,我来。我对那老板说,六十就六十,你有好多面一起煮起端出来,让我们大家吃个饱。说着,我取出我的钱袋子往老板面前一晃。那老板一见到我的钱袋子,眼睛都亮了,就叫伙计把所有的面都煮上。你不晓得,那老板有好精。他要我们一个个来,交六十钱就递半碗出来,还汤汤水水的。我跟大家挤了个眼睛,大家一哄而上,把面和汤都抢出来吃了!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转身对蒲大队长说,“事情是我干的,要杀要剐,冲我来!”
      “他说的是真的吗?”蒲大队长抓着店主的衣领把他提起来转了一圈问道。
      “我,我,我……他们还把我的酒、肉都跟我吃完了!”
      “哼!你心咋这么黑!自作孽,不可活!”蒲大队长用力一推,那店主倒退几步摔在了地上。
      “报——”正在这时,一个团丁跑过来。
      “啥事?”蒲大队长问。
      “报……报告大队长,东街,东街那边打起来了!”
      “哼!他娘的,真不让人省心!”蒲大队长骂了一句,挥了一下手,带着团丁们奔东街去了。

      老天爷似乎并不买县长的帐,七月十五过了,也没有下过一滴雨。
      老鹳山,龙口山,庙子山,山山树叶,搭着脑袋,蔫秋秋吊在枝头;殷家嘴,大山坡,池子坎,野草枯黄,无骨无肉,白晃晃趴在地上。稻田变成了一张张鱼网,庄稼又干又脆,一阵微风,便随风飘落。酷烈的太阳下,整个大地都在蒸腾,火辣辣,竟是一个燃烧的世界!
      庙子山断岩下,那掏水浇苗的水凼,已经掏成了深井。
      山上的树皮,凡能下肚的,已经没有剩下;地下的草根,凡能充饥的,早已不见踪影。
      热,干,饿;消瘦,干瘪,浮肿。许多人支撑不住,倒下了;有的走着走着,一扑倒地,命归黄泉……
      “我们施点粥吧,”春梅提议道。
      “阿弥陀佛,”他老娘一听,说道:“佛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早就想说了,阿弥陀佛!”四奶说道。
      “是啊,我们蒋家人,也有饿倒的了,”蒋维铭也说。
      “洪兴场大塘铺,都饿死了不少人了。前些时候,还有草根树皮,现在,连这些都找不到了。唉!这天老爷啊,咋这样啊?”春梅说着,眼睛里掉出几滴泪来。
      “这也难。”蒋维铭想了想说。
      “有啥难?”
      “就算你有粮,没得水,你拿啥来煮?”蒋维铭说。
      大家也都不说话了。是呢,没有水,咋办?
      “这样,”蒋元慈想了好一阵以后说,“李嫂,从明天开始,家里所有的人,只吃两顿饭,每顿也只能吃个半饱。省下些粮食,拿去救救那些快要饿死的人。”
      李嫂脸上笑着,爽快地答应着。
      “春梅,”蒋元慈看着春梅说,“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有事你说嘛,还商量啥?”
      “你懂医。明天你和三嫂一起,带些粮食,把我们家那些药也带上,到处去看看,哪家有倒床的,救救他们。都是袍哥弟兄,危难之际……”
      “三妹的身子……”三嫂看着蒋元慈说。
      “所以我说,是商量嘛。”
      “没得事,你看,我这,不是很麻利的吗?再说了,刚才额妈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死扶伤,太医的本分嘛。”春梅挺着个肚子,转了两圈,笑着道。
      “我说就不那样做,”蒋维铭说。
      “为啥?”
      “送点粮就行了。那些人大多是饿的,有点粮吃,自然就好了。家里那点药,真有啥病,应个急还差不多。”
      “也是哈,”蒋元慈想了想,觉得也对。“干脆这样,去把李本全他们叫来,不管用磨子还是用碓窝,先把谷子舂成米,把小麦玉麦推成面,再去叫乡亲们来,人多的一升,人少的半升,先保命!水的问题他们自己去找。另外,大家下细找找,凡是下半年能种的种子,不管是啥种子,只要是能吃的,都收集起来。天一下雨,马上种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吃的。我就不信,这天还能干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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