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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求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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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虽然徭役赋税一样也没有少,但家家户户都在砍了大烟的土地上开动脑筋,凡是能想出来的办法都被想了出来。过去从来不曾在意过的田边地角空山旷野都被开垦出来种上了芭山红豆芋头红苕;养猪养鸡养鹅养鸭弄得到处牛哞猪叫鸡犬相闻。许多人在把大春小春种好管好的情况下也发挥出他们手里那些小小的技艺,挣些小钱聊补家用。也正因为这样,前两年因为缺吃少穿而亏空得黄皮剐瘦的身体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补尝,脸上也多出了许多微红的光亮。
蒋元慈心情很舒畅。沙田里的谷子就象得到什么魔咒一样噌噌的往上长,那谷子吊吊,差不多有一尺长。地里的蓝子,长得那个旺,那个闪眼,让蒋元慈一家人乐得整天都带着笑。打靛厂忙不过来,染房也都扩大了。蒋文洲蒲江屋头屋头蒲江跑得风车子似的。好在那些蓝靛不用运到彭山眉山就能够卖个好价钱。蒋元慈感觉又回到了前些年的风调雨顺蒸蒸日上的境界里。
他注意了一下干活的人们:袁洪轩、蒋银洲、李本清、李本全还有刘家明这些人也完全不是两年前那风都吹得倒的样子。李嫂、三嫂她们,一个个也是红光满面精神百倍。他们几家,还都修了新房子。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蒋元慈心里常常念着,他盼望着年年都这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大家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然而,眼下的情况使蒋元慈心里有些焦急。为什么呢?他清楚地记得,今年开春以后,天还没有下过一场透雨。尽管靠着冬水田和老鹳河里的水,秧子栽下去了,长势也不错,但天天大太阳,把稻田里的水晒得一天比一天少了。水田里还好一点,再怎么样土是湿润的,可旱地里的就不一样了。太阳一出来,玉麦茄子黄瓜包括树和路边的野草,便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就象害了大病一样。
“该下雨了,”蒋元慈看着地里被晒得蔫不拉几的蓝子,切切地想,“要是再不下雨,这蓝靛……”
他抬头看看,天蓝得就象刚从池里捞起来的靛浆,幽幽的,深不见底。没有一丝云,太阳挂在天上,放着白花花的光,没有风。远近的青草老树,包裹在腾腾的热气里。阳光下,山土田林,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边走边看,越看心里越沉重,越焦急。他转到庙子山下,那老鹳河里早已经断流,只有断岩下和浅滩里还有些水。
“得叫人担些水来灌灌,”他想,“不然今年要亏。得马上做!”
他爬上池子坎,看了看软绵绵地趟在那里已有几个月没有用过的泡池,再看看地里那些快干死了的蓝子,心里怪不是滋味。
他急切地盼望天快下点雨。他抬起头,天还是那样的蓝,一丝云也没有;太阳比刚才更晃眼;地下开始冒热气。
他无奈地往回走。冲里的秧子长得还不错,只是田里已经没有了水。他伸出一只脚去试了试,硬硬的。他索性站上去,那田泥也没有陷下去的意思。再看看周围,都显出裂缝来了。
“唉,冬水田啦!天老爷,快下点雨吧!”
“李嫂说,她今天砍了根长竹杆,原先那竹杆已经把水提不起来了。”蒋元慈刚跨进门,春梅就对他说,“还听人说,东岳庙那河都快要没得水了。”
“李嫂,你快去把本全请过来,”蒋元慈道。
李嫂应声出去了。
第二天,李本全带着蒋银洲、袁洪轩、刘家明等一群人,按照蒋元慈的要求,担的担,戽的戽,把老鹳河里大大小小的水潭都弄干了,才把蓝子地和稻子田灌了一遍。
过了几天,蒋元慈又满山满坝地转了一圈。他很失望。蓝子那状态真是一天不如一天,新叶子长不出来,老叶子半枯半焦。窝下的泥土,干得发白,还起了很多的裂缝;那秧子田,满田龟裂,有的可以伸进去一根指头。
看来,前两天的努力一点作用也没有。他心中更加地沉重起来。他望了望天,天上依然没有一丝云。他再次去庙子山那岩坎下看了看,那潭已经干了,上下的河里根本看不到一滴水。他心里毛燥起来,天哪,你到底是咋的了嘛?你这样子,叫我们咋整啊?他在心里喊着,一身的无可奈何。
他转过身无奈地离去。走了几步,他又不甘心,转过身来伸出两手在潭底刨了刨,下面很湿。再刨刨,沙石下面好象有水。再刨刨,便露出一汪水来。他兴奋极了,终于有水了!
他急忙跑回家去,叫上李本全、袁洪轩、蒋银洲他们,拿着锄头,铁锹,赶到岩下,就象打井一样,从潭底一直向下挖。一会儿功夫,挖出了水来。又挖了一个时辰,里面的水多得已经无法再往下挖了。
蒋元慈让李本全他们担来水桶粪桶,把水一担担地挑到蓝子地里,浇在蓝子下面。心想,这下好了,有水了,不管咋说,总比一点都没得要好得多。看来,上天还是无绝人之路啊。他在岩边上取了一根树枝,来到蓝子地里,撬开刚浇过的土一看,他傻眼了:那土虽然有浇过的痕迹,却没有一丝湿润。
“多浇些!”他对李本全说。
“那水都快没得了,要等好一阵才舀得满一担,”李本全说。
他看着李本全,嘴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他丢下手里的树枝,有气无力地回到家里,坐在他的趟椅上,全身心都没了主意。天灭我也!这种眼看着一大堆银子化成了烟,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无奈的心境,他这一生已经是第三次了。前两次,他还觉得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随便咋说,也不至于活不下去。而这次,要是再不下雨,活路在哪里,他还真看不出来了。
蒋文洲抱着一个包回来了。他跟蒋元慈说,近一段时间来,城里的人都在千方百计买粮食,米价涨到二十八千文一斗,还抢都抢不到。听一些老年人说,象今年这种干法,他们都没看到过。蒲江河那么大,现在就只剩下几潭水。西门沟,清水溪,早就断了流。城头的人吃水,都要在井边上排班……
“天亡我也!”蒋元慈不禁仰天长叹。
“我有个想法,不晓得行不行……”
“啥想法?”
“自古天干人们都要求雨。我们德义堂何不也求求雨?虽然不晓得灵验不灵验,但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要是能求得一夜雨,那不就好了?就算求不来,袍哥弟兄们也晓得堂里在管是不是?”
“求雨这事,虽自古有之,也还真没有亲眼看过求下雨来的情况。既然这样,我也觉得可以试试。哪,你通知各排大爷,明天早上九仙茶馆议事!”蒋元慈虽然似信非信,但此时此景,也不能不竭力而为之。
五月十一这天下午,蒋元慈把自己作了精心打扮了一番:一顶缀着红顶珠的黑丝瓜皮小帽,戴在刚刚剃得发亮的头上;略显瘦削但轮廓分明的脸,配上山羊胡子,格外的精神;蓝色发亮的丝绸长衫,外套黑色马褂;脚登白底云靴,步履如风。
“你不热?”春梅问他。
“这不是热不热的问题。这么隆重的事……”蒋元慈一脸的肃敬。
蒋文洲也穿戴得很周正。他在门外叫了一声,两个便急急地向九仙山去了。
申时还没到,九仙山下祭天求雨的人们已经排列整齐,每个人的神情都是那么的庄严肃穆。穿着道士衣裤,腰挂宝剑,手执拂尘的二哥蒋元清站在最前面,一双男女小童侍立两边,后面站着十多个抬着祭品身穿白坎肩的壮汉。蒋元慈隔着几步站在后面。他的身后依次排列着坐堂大爷戴习武、执法大爷张家朋、当家三爷李子兴、黑旗管事蒋文洲、红旗管事卢世钦。再后面就是按排站着的袍哥弟兄和前来参加求雨的老少男女们。
让他二哥蒋元清来主持施法求雨,其实并不是蒋元慈的本意。只因蒋文洲说,他二爸声名在外,三乡五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不请他,说不过去。而且,这方园数十里之内,也没有别人了。再者,因为文松的事,他心里还梗起的。要是不请他,说不定他又会到处卖你的啥子滥药。蒋文洲以黑旗管事的身份与各排大爷们报询,也都没有异议,蒋元慈也就只好顺水推舟了。
听了他二哥蒋元清一番宏论,蒋元慈也认为在理。蒋元清说,这求雨是一件大事,不但是为大家,也是为他自己。所以,他愿以平生所学,把这件事情做得巴巴适适。他说,要把雨求来,首先,得把地点选好。历古以来,祭天,都要在离天最近的地方。皇帝祭天,也是在泰山顶上的嘛。我们这儿,方圆几十里内,哪个地方离天最近?九仙山!我们就应该在九仙山最高的那个山尖上,设坛摆礼,方显我们的真诚。其次,到时候,所有的人,不管男女老幼,都得先沐浴,再更衣,洁洁净净,庄重虔诚。第三,要强调的是,年轻女人不能参加,哪怕是在旁边看都不行。因为,如果骑马,不干不净,那是会得罪上天的。得罪了上天,咋能求得来雨?所有的人,都必须心诚。只有心诚,再诚,才会感动上天,也才会求得到雨。
他二哥还特别向他说明了为什么要把时间定在五月十一十二两天。他说,他认认真真算了,今年是壬申年,壬申属金,金生水。我们求的是雨,就必须要在属水的时候进行。今年五月是丙午,丙午丁未天河水。十一又是丙午,十二又是丁未。壬申剑锋金,生丙午天河水,而且还是三天河,何愁求不来?到时候我把宝剑朝天上一指,下雨令一发,那太上老君就会去禀明玉帝下旨,那东海龙王就会来下雨的。
为啥要在十一下午酉时开始,蒋元清是这么说的:在五行中,酉为西,西方属金,在剑锋金之外,再加一个金,生的水就更多了。这是为了再加一道保险。
酉时差一刻,蒋元清对蒋文洲道:“请信士起行!”
蒋文洲向后面大声喊道:“所有信人,起行!”
蒋元慈整了整衣服,正了正帽子,双手捏着香,恭恭敬敬跟在抬供物礼品队伍的后头,一步一步朝山上顶走去。后面的人,也一步一步跟着。没有人说话。整个九仙山都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
只有主祭蒋元清,口中不住地念叨着那些人们听不清也听不懂的咒语,还不时地挥动宝剑,抖抖拂尘。从两个小童手里甩出纸片,满天的飞舞。
九仙山,是方圆几十里内最高的山。站在山顶,环顾四周,脚下林木森森,翠绿欲滴,近若万顷波涛,远似一线平镜。烟波渺渺,浩然无垠。身处峰顶,浑如立地擎天,揽星摘月。
山尖高处有块平地,内设一坛。坛中央有一案桌,桌上有香炉。坛边及四下周围,红黄蓝白紫五色旗正在风的鼓动下呼啦啦地飞扬,飘出一股庄严神秘的空气。
十几个大汉把抬上山来的供品摆在案前。所有的人在祭坛前肃立。
酉时刚到,蒋元清点燃香烛,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然后,挥起宝剑作起法事来。
坛下,从山顶到山下,前来参加求雨的人一眼看不到尽头。所有的人,包括蒋元慈在内,都跪在地上,举着手里的香,庄严而又神圣。他们的心里都是同一个愿望,那就是心要诚,要再诚,要再再诚。只有心诚,才能求得雨,心越诚,求得的雨就会越多。人们无不府首、贴耳、躬身、伏地,心里默默地述说着对雨水的渴求。
蒋元清特别卖力。尽管他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仍旧努力地跳着,大声地念着:
“太元浩师雷火精,结阴聚阳守雷城。关伯风火登渊庭,作风兴电起幽灵。飘诸太华命公宾,上帝有敕急速行。收阳降雨顷刻生,驱龙掣电出玄泓。我今奉咒急急行,此乃玉帝命君名,敢有拒者罪不轻。急急如律令!”
念完一遍便举起宝剑和拂尘朝天挥舞,大声叫“下,下,下!”人们也便跟着大声喊“下!下!下!”一片“下”声便在天地间轰鸣。
念完两遍之后,人们发现,太阳已经不如刚才炙烈。于是兴奋起来,喊声也更大,而蒋元清也更加使劲了:
“五帝五龙,降光行风。广布润泽,辅佐雷公。五湖四海,水最朝宗。神符命汝,常川听从。敢有违者,雷斧不容。急急如律令!!”
人们也跟着山呼。
天色暗了一些。天上似乎多了一层云,挡住了太阳的光。蒋元清喘着气对大家说,你们看,我把云求来了,但是还不够。从现在开始,大家就各自回家去,设香案,焚香跪拜,诚心祈求。这个很重要。天下不下雨,就看大家今天晚上和明天的了。说完,他率先下山去了。
晚上,蒋元慈率家人焚香祷告。他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心里不禁一阵喜悦。他想,看这情景,说不定还真能求下雨来?要是真能求得来雨,那可是救苦救难救死救伤的大好事!再加把劲吧,直到下一场透雨。于是,他的香烛也添得更勤,作揖也更诚了。
早上,他睁开眼睛就急忙跑出去。他站在龙门外,环视了一圈。天阴着,但没有下雨。他急忙添香加烛,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响头,心中念着天老爷保佑,下雨下雨快下雨!
蒋文洲也兴奋地跑过来,口中不住地说,显灵了显灵了!
这一天,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抬头,所有的人都在看天,所有的人都急切地盼望天上落下雨来。
中午,天更阴了,雨却没有下下来。
到晚上,天也还是阴的,却没有下过一滴雨。
人们失望了。先前那股子劲头也慢慢消散。等到第二天红红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也象那些缺水的禾苗一样,无精打采,蔫不拉几了。
这是咋的呢?是蒋元清不尽力?不像嘛,看他那样子,连吃奶的力都使出来了。是大家心不诚?也不像,每个人是啥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再说了,哪个不是真心盼望下雨?哪到底是咋的呢?
天,始终没有下雨。
田地里的禾苗一天比一天枯焦。
眼看着就要颗粒无收,人们的心一天比一天焦急。
求不来雨的疑问就像正在发酵的面团,在人们心中一天比一天大。
终于,有一天,有人想明白了,蒋元慈和蒋元清虽然努力,但人微言轻,差着力道。要是去请县大老爷出面求雨,他人大面大,说不定就把雨求来了!
于是,大家蜂涌着去蒲江城里,请县大老爷求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