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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也要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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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文洲把一包银元交给蒋元慈。蒋元慈接过来掂了掂,皱了一下眉头。他迅速打开来看了看,问道:“咋,没送去?”
“不用了。”
“哦?”
“打散了。”
“打……?”蒋元慈错愕地看着蒋文洲,“这两年他们那么多人那么多枪,就连国军都不敢轻易惹他们,哪个有那么大势力,竟然把他们打散了?”
“他们都惊动蒋总裁了,蒋总裁连发好几封电令,催刘文辉镇压剿灭,还派他亲兵在后面督战。刘文辉调集蒲江、丹棱、眉山驻军,重兵围剿。他们坚持了几天,终归是寡不敌众,死伤过半,最后弹尽粮绝,剩下的人趁天黑从卧牛寺外面的悬崖上梭下来,才在树笼草丛中分散跑脱了。”
“那陈先生呢?”
“不晓得。”
“……”蒋元慈觉得心里头一下子空了,什么也没有,空得痛。
“刘文辉命令他派的知县黄元赞和营长夏维新,带着叛徒邓国华一伙人和张俊文的团防大队,遍蒲江搜捕农会人员,凡是他们认为像农会的人的,都抓起来,关的关杀的杀,已经有好多人被他们杀害了。”
“这个我也听说了。可邓国华他是……”
“他是农会武装的总指挥啊。”
“哪……?”
“他叛变了。”
“哪他……”
“就是啊,好多人他都认识,除了躲起来的,都遭抓了。”
“哎……!”蒋元慈叹了口气,“还好,你没得事,洪兴大塘这边也没听说有人遭抓。”
“邓国华不认识我,我根本没有在农会里露过面。其他的人他就更不晓得了。”
“这得感谢陈先生啊。哪我们以后咋办?”
“谢东生说,按陈先生的要求,从现在起,我们都要沉下去,不要联络,不要来往,啥事都不要干,过了这段,再等候他的消息。”
“这谢东生是……”
“张俊文手下的一个大队长。是陈先生让他利用关系打进去的。我们现在都听他的。”
“哦……,那天开会他也坐在台上的……”
“你是说高桥?那天你也去了?”蒋文洲吃惊不小。
“哦,呵呵……那陈先生,还有那个王老师,不是一般人哪!运筹维幄,未雨绸缪,”蒋元慈虽不置可否,但却是由衷赞叹。“哎,那个木全咋样,靠实吗?”他看着蒋文洲问道。
蒋文洲看着他的这个幺爸儿,心里泛起一股股的敬佩与甜蜜。他压根儿就没想到,他幺爸儿蒋元慈对农会的事情,表面看上去冷淡,内心却是那样的热络。这两年来,打蓝靛,染布赚来的钱,一半以上都叫他送给农会了。他心里还疑乎,这幺爸儿为啥要这样呢?今天,他终于明白了,他也是忧国忧民啦。
“哎,我问你哪!你没听到?”
“啥子?”
“我问你那个木全咋样?”
“现在看,这娃娃还听教,手脚也勤快。靠不靠实,现在还看不出来。”
“不管咋说,他也叫你一声表叔。你就多费些心吧。”
“这个你放心。”
“你的成龙也差不多十岁了吧?”
“九岁多了,他比文章小两岁。”
“是啊。一晃十一二岁了,早该送他们读书的,你看这几年闹得,都耽误了。我想把他们送到蒲江去读书。这娃娃不读点书,将来咋活得起走?”
“是啊,就像我,要不是幺爸儿你教教我,我还不晓得是啥样子呢。只是,你先把文章乖乖送去,成龙就算了。”
“为啥?”
“我觉得我教他认几个字,能写自己名字,简单的算得清就行了。”
“乱说。你以前是没那条件,现在有条件,你不送去学堂读书,说得过去吗?听我的,一起去,学费也不多,你我两个,难不成连那点学费都挣不到?娃娃耽搁不得!”
见蒋元慈这样说,蒋文洲也就没说话。他内心也是很想好好栽培他的成龙的。
第二天,蒋元慈和文洲便带着两个娃娃往高等小学堂去。
高等小学堂座落在白鹤山上。他们出了北门,过了迎仙桥,转过牌坊,沿着一架长长的石梯,登上山顶,来到高等小学堂前。那块熟悉的照壁和照壁上“鹤山书院”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立时映入眼帘。蒋元慈凝神这几个字,亲切之情油然而生。他站在照壁面前,情不自禁的吟诵起来:“鹤山苍苍,蒲水泱泱,先生之德,山高水长”。
转过照壁,就是学校不太宽大的操场。周围环绕的竹树,依然那样青翠,那样挺拔,比许多年前更加壮实,更加高大,就象一把把大伞,矗立在操场边上,为她遮住风,挡住雨,使她幽深而厚重。
操场后面,就是高等小学堂的四合大院。院门上的“鹤山書院”大扁,熠熠生辉;讲堂里,学生们正在上课。先生的讲学,学生的朗诵,从四处传来。蒋元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在这里读书的情景,想起了被他视为恩师的袁文卓先生,以及先生慷慨激昂的演讲:
“泱泱中华,五千年辉煌,何以任人鱼肉,沦为盘中之餐?皆因满清固步,夜郎自大,不求进取。官吏只知贪腐,卖官鬻爵,鱼肉百姓。以至国无可用之才,兵无可用之器!外国列强,船坚炮利,其势咄咄。清军无可抵御,乃使其长驱,如入无人之境。外国技术之精,而中国未有;外国火器之利,而中华未有!当今之势,要自立于东方,复我华夏之威严,只有富国强兵。强兵必先富国。如何富国?只有办实业。如何才能办好实业?唯有师夷之长,精通其法,仿效其意,使西人擅长之事,中国皆能究知,然后可以徐图。开铁路,办工厂,实业与教育迭相为用……”
哎,先生啦,所言不差,可是咋就走不动呢?蒋元慈想,当初办铁路,川人不可谓不尽心,保路,川人不可谓不用命,然而,人为刀殂,我为鱼肉,生灵虽众,也无异于草介,终究是人财两去,势成望洋。孔子说,“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而看如今,有哪朝哪代是这样做的?又有哪个君王以民为贵?官府能够轻徭薄赋,官吏不以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为能事,那就是一天之喜了,哪朝哪代不是君君臣臣三六九等,什么时候“均”过呢?
陈先生所讲,一切权利归农会,自己当家作主,听起来是不错,可是能做到吗?就算所有人都要那样做,官府会同意吗?哪朝哪代有过?陈胜吴广,王小波李顺,有哪一个当家作主了?李自成洪秀全倒是当了自己的家,作了自己的主,可后来呢?照样落得一个被官府赶尽杀绝的下场。别说是高桥农协会,还有自己的农民军,声势不可谓不大,可到最后……唉!胜者为王,弱内强食,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呢。
“幺爸儿,校长请你进去,”蒋文洲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才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苦笑着,跟在蒋文洲后面去进去了。
把文章和成龙读书的事情说好了,蒋元慈感觉办了一件大事,心里特别高兴。他想,娃娃迟早是家里的顶梁柱,没得点文化肯定不行。只要他们好好读书,将来不管于国还是于家,都会是好事。不求他们有一官半职,也不求他们光宗耀祖,但最起码要平平安安,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延香续火。人人都希望自己的家兴旺发达,一代更比一代强。当然啦,如果国家处于危难之际,保家卫国也是不能含糊的。精忠报国,留取丹心照汗青,也不只是在戏文里唱唱,在嘴巴里说说就完事的。老子当年不也是扛着土枪土炮打过清军么?
他独自一人,坐了顶滑杆,心里乐滋滋地,抱着满心的希望回到双石桥家里。跨进家门,他就兴奋地带着“高腔”高声喊道:“夫人,老夫回来也!”
春梅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只拿嘴朝青兰的房间噜了噜。
“咋啦?”蒋元慈问。
“在屋头哭呢。我们都不晓得咋的。问她,不说,就只是哭。她奶奶问,额爷问,都不说话。我们都没得办法。”
他心里一紧,这青兰,是不是病了?他心里着急起来,急急地朝青兰房间走去。
“不像是病了,”春梅说。
他推了推,那门却是从里面反扣着的。他在门外喊了几声,没有应,只是传出伤心的哭声来。
“她是不是也想读书哦?”蒋维铭一边抽着烟叶,一边慢慢地说。
“女娃娃读啥子书!读了书,心气太高了以后嫁人都不好嫁。”她奶奶抢白道。
“哦,你心气就不高,说啥你都听不懂!我觉得女娃娃读点书也不是坏事。你看我们屋头,吴氏,杨秋儿,春梅,哪个没读过书?个个都聪明利落。哪像你,笨得像头牛!”
蒋元慈诧异地看着他们,今天这是咋的啦?难得见到老爹老娘你抢白我我抢白你,抢白起来还那么凶,你不让我我也不让你的。但是,他没有说话。他拍着门叫道:“青兰,幺女哪,你咋的嘛,啊?”
没有说话,只有哭声。
“你开门啊,有啥事你跟额爹说好不好?不要哭了,开门吧。”
“不开!”
“咋了嘛?”
“你不公平!”
蒋元慈心中一震,还真是为读书的事?“你把门开开,有啥事慢慢跟额爹说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蒋元慈推开门,那青兰又扑到床上去,一扯被子,把自己盖了起来。
蒋元慈坐到床边上,轻轻地问道:“幺女,咋的了嘛?”问了几遍,那青兰还是那句话:“你们不公平!”
“我们咋不公平了,啊?”
“我也要读书!”
“文章是男娃娃,你是女娃娃……”奶奶也进来了,她说,“你看这周围的老的小的,哪个女的读过书?人家不照样嫁人生子过日子,女娃娃读了书,那心就野了!”
“男娃娃就该读书,女娃娃就不该读书?你们还天天说男女平等呢,哼!你说女娃娃读书心就野了,我妈咋不心野?我二娘杨秋儿咋不心野?春梅幺娘咋不心野?”
蒋元慈的嘴动了动,却没有作声。过了好一阵,他问道:“你真想读书?”
“真想,就是想!我就是要读书!”
“读书很苦的哈,写不起字先生要打手板心的呢,有些人手板心都打烂。”蒋元慈半开玩笑地说。
“不怕!”
“真不怕?”
“真不怕!”
“哪,我明天去我们铺子对面那女子小学问问,要不要我们青兰。我先说好哈,要是人家不要你,那就不怪我喽……”
青兰那还带着泪珠的脸笑了。
蒋元慈带着青兰来到县城铺子上的时候,文章和成龙已经上学去了。陈氏接过青兰的行里,去屋里收拾房间去了。
蒋文洲陪着蒋元慈和青兰去女子学校。他们从大北街转到文庙街,转进右边一条不长的巷道,就到了蒲江女子小学。
蒋文洲带着他们径直朝一个房间走去。刚到门口,便有一个年轻人迎了出来:“呵呵,蒋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进,请进。”
蒋元慈看了看这年轻人,个子不算太高,身材也算不上魁梧,但眉宇间透出股股英气。“你们认识?”他问蒋文洲道。
蒋文洲笑了笑,对那年轻人道:“这就是蒋元慈蒋舵爷。”
“哦,久仰久仰,失敬失敬,我早就听闻蒋大爷的大名,今天有缘相见,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年轻人拉着蒋元慈的手,显得相当兴奋。
“你是……?”蒋元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幺爸儿,他就是女子学校宋校长,”蒋文洲介绍道。
“哦,失敬失敬。没想到宋校长如此年轻,将来必有大作为!”蒋元慈恭维道。
“你是前辈,你就不要客气了。陈先生就说到过你,文洲兄也经常提起你。我本想登门求教,怎奈事务烦琐,一直没能抽出身来,还望前辈谅解。”
“客气客气,陈先生好吗?”
“好,只是他现在不在蒲江。他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哦,好,好。”
宋校长叫人跟青兰报上名,安排了班级,看着青兰坐进教室,蒋元慈也便出了学校。
“你们两个……”回到铺子里,蒋元慈看旁边没人,悄悄地问蒋文洲:“你们两个,咋勾扯起的?”
“幺爸儿,那不叫勾扯,那是联系,都是陈先生叫联系的。”
“哦,明白了。你们都是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