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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蒋元慈被拉进袍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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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跟我到洪兴场去!”一天下午,蒋维铭挑着货郎挑子从外面回来,一边放下一边对在檐廊上翘着二郎腿看书的蒋元慈说。
“干啥?”
“去了你就晓得了。”
“你不说我就不去。”
“不去?你看这邛崃蒲江方圆几百里的男人,哪个没入会?你都快二十岁了,以后在这世上混,不入个会,遇到事你连个天都叫不出来!”
“哪我可以吗,四老爷?”蒋文洲正坐在旁边看天,听四爷叫他幺爸儿入袍哥,歪着脑壳问道。
“你也可以呀,不过,入会是要交钱的,回去叫你额爹拿钱吧。”
“好多钱?我跟他给了,”蒋元慈说。
“最多一百零八个铜元,最少也得三十六块,拿来嘛。”
“我跟你借,以后我挣了大钱加倍还你。”
“那,我还是不入了嘛,”蒋文洲显出难为的样子。
“你不入我也不入,”蒋元慈说。
“不入?我啥子事情都跟你安排好了:恩兄、承兄、保举、引进一个一个都说巴适了,你娃娃不入,我这脸还要不要?以后我在袍哥里还要混不混?说得轻巧,背根灯草!”
“你不借钱,我就不入!还有那几个!”
“你……!”蒋维铭怒气冲冲地一甩手走了。
蒋元慈经不住他老爹蒋维铭三番五次喋喋不休威逼,才拉着蒋文洲和几个弟兄侄儿跟在他老爹屁股后头赖死赖活地一步步向洪兴场挪去。
“你几个快走几步行不行?”蒋维铭走几步又停下来焦急地催促他们,“那些兄弟们早都到了,那么多人就等你几个,好意思吗你们?”
蒋元慈就象没有听到一样,依然懒洋洋慢悠悠地挪着步子。
“我们走快点吧幺爸儿,你看四老爷好象着急得很呢。”
“忙啥?他忙他先走啊,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哪个都没挡着哪个。”
“可……”蒋文洲显出很为难的神色。他看了看那几个,他们也都看着他。他心里面特别的矛盾。想紧走几步,赶上四老爷,却又怕幺爸儿蒋元慈不高兴;四老爷答应跟他们出钱入会,可这会儿……他实在是难为啊。
“别管他的,我们慢慢去。”蒋元慈似乎看出了文洲他们的为难,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笑说。
“可四老爷……”
“没事的,你们放心。”蒋元慈说得这么轻松,可蒋文洲心里还是不了然。好在洪兴场不远。从他们家出来,拐过庙子山,过了双石桥,上高店子过炉坪,一杆烟的功夫就到了。
“跟紧了!”蒋维铭一脸怒气地吼道。
“怕我们走丢了咋的!”蒋元慈满眼的不在乎。是呢,洪兴场这个地方,就屁股大一点,站在这头吹一口气,那头的树叶都会飘起来,咋会走丢呢?“多此一举!”他想。
洪兴场,对于蒋元慈他们来说,就象是家门口,再熟悉不过了。一条弯得象撮箕屁股一样的街,总起来也就百十来步,这头去大塘铺,那头去蒲江城,顶上生出一条杈儿,朝向四坪场,去火烧庙陈家营。
场上除了一座庙子还算高大巍峨宽敞之外,木柱板门泥墙青瓦黑不溜秋的两排街房夹着几块石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让人感觉转不过身又还担心随时会倒下来。
庙子是哪年哪月什么人修的,没有人说得清楚。让人印象深刻的不是庙宇的宏伟与金壁辉煌香火茂盛,而是庙门前那两棵遮着半个场镇的黄桷树。一提到洪兴寺,人们马上会说:“哦哟,晓得,晓得,那两棵黄桷树……”庙门上有一块金扁,“洪兴寺”三个大字,虽已蒙尘,却仍金光熠熠。或许,洪兴场就因此而得名吧。
蒋维铭带着蒋元慈蒋文洲他们一群娃娃,从上场口经过洪兴寺门前,沿着有些凹凸的石板小街,穿过下场口“九仙茶馆”旁边的牌楼,进了关帝庙。这地方蒋元慈以前上学时无数次地从旁边经过,但从来就没在意,更没有进去过。现在站在门前,他心中突然间涌起来一阵好奇,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关帝庙”三个字好象刚刚被人清洗过或者是刚刚刷了金粉,闪闪的发着光;门前的两个石麒麟也越发神气了。一副对联也添上了新漆:“福世彰忠勇灵赫千秋丹心昭日月,安民显圣恩义传万古浩气壮乾坤”。
蒋元慈知道,关帝庙供奉的是三国人物关羽。《三国演义》他看过不止一遍,也为里面的人物激动过。刘备以仁义统三军,诸葛亮运筹帷屋决胜千里,张飞勇猛而心细,关羽一身忠肝义胆。但这与袍哥有啥子关系呢?
对这些问题,他以前也曾想过,但终究没有放在心上。今天,他站在关帝庙的门前,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凝重来。几个穿得破滥却朝门里指指戳戳的人,黢黑的手拉了拉蒋元慈,臭气哄哄地问道:“你是新来的?”蒋元慈没理他们,抬腿跨进门去。
院子里摆着几十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他的大哥蒋元海,二哥蒋元清,三哥蒋元祥,还有上碥碥下碥碥的蒋元礼、蒋元义、蒋元君、蒋元臣也坐在后面。有几个人提着铜壶来回的掺水。蒋维铭刚进去,所有的人都转过脸来抱拳拱手口中叫着蒋大爷。蒋维铭拱手笑着一一与人答礼。这些人蒋元慈大多不认识。但看到他们对他老爹那份尊敬,心中有些震动。他感觉到,他老爹蒋维铭是洪兴场德义堂不一般的人物。
蒋维铭快步走到前面的两张桌子旁,一一拱手打招呼,文三兄大成兄俊文兄,兄弟来迟,待慢待慢。大家也都拱手答礼,久仰久仰,气氛热烈而亲切。
相互客气一番之后,有人便站到大殿前大声喊道:“吉时已到。哥老会蒲江德义堂洪兴堂口单刀会现在开始!”
“呀呀,这就是蒋大爷的三公子?好啊好啊,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一个圆滚滚穿绸衫的人滚到蒋元慈面前,满脸堆笑着说。
“记住,这是管事李子兴李三爷!”蒋元海跑过来推开圆绸衫,小声对蒋元慈说。“哪个?”“上面那个!”蒋元慈瞟了一眼圆绸衫,旋即转向李三爷去。
管事三爷李子兴歪出左脚,侧身前倾,摆了个骑马桩式,竖着两根大拇指,拱手作揖道:“全体肃静,执事者各执其事,务宜慎重。”然后面向前面两桌上的人道:“小弟才疏学浅,江湖礼貌不周,汉留仪注不熟,倘有尚咐不清,申登不明,称职有错,安位不恭,万望各位拜兄不吝大教。小弟当即更正,务请海涵。”两张桌上的人都拱手答礼:“哪里哪里,好说好说”。
前面两张桌子上坐着的,有几个蒋元慈认识。杜文三没得说的,那是他大哥蒋元海,二哥蒋元清的师傅,他早就熟得很了。那个肖大成,是蒲江城里赫赫有名的袍哥总舵爷,是威风八面的人物。张俊文,听说是团防局长。他只是没想到,洪兴场德义堂一个小小的堂口,能请得动他们。
李子兴接着唱道:
“德义堂吾兄大令下,满堂哥弟听根芽。令出开香非戏耍,犹如金殿领黄麻。只为满清兴人马,无端抢我大中华。扬州十日遭残杀,嘉定三屠更可嗟。把我人民当牛马,视同奴隶毫不差……”
唱毕,便从龙头大爷起,依次唱名,各就各位:
“恭请德义堂洪兴场堂口刘邦秀刘舵爷就位!”
一个身材稍瘦,但精神健旺的老者站起来走到大殿前,很有威仪地站在中间。
“恭请坐堂蒋维铭蒋大爷就位!”
话音落下,蒋维铭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上前去,在刘舵爷左边站下。“他是……?”蒋元慈懵了。这么多年来只知道额爹蒋维铭是一个春夏秋冬摇着拨浪鼓走乡串户的货郎挑子,却从来没听说他还是袍哥坐堂大爷!这实在是大大地出乎意外!蒋元慈看了看身边的蒋文洲他们,那些小子们也正张嘴瞪眼回不过神来。
“恭请执法张大爷就位!”
这个人蒋元慈认识,他是对面张家碥的张家朋。他上去后站在刘舵爷的右边。
“三排、五排、六排、十排弟兄,按排就位……”所有的人立即按自己的排位迅速站满了大殿前的坝子。“其余人等站十排后面!”蒋元慈蒋文洲他们站到最后面去了。
“上香!”李子兴喊道。旁边便有人把一柱香递到刘舵爷手上,刘舵爷双手举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插进武帝关公面前的香炉里。后面的人都跟着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第一把,仁义香,”李子兴道,“敬献春秋积石山左伯桃舍身取义!”
左伯桃舍身取义的故事蒋元慈知道。传说春秋时候,西羌积石山左伯桃由于家境贫困,父母双亡,努力读书成了大才时已五十岁了。他得知楚元王为振兴国家招贤纳才的消息后,携一袋书前往楚国。到了雍地,严冬雨雪天黑,到一茅屋求宿,见一四十多岁的书生,家贫屋破,却有一床好书。经互通姓名,才知道这人叫羊角哀,也是满腹经纶的志士。二人志趣相投,相见恨晚,便结拜为兄弟,带了一点干粮一同前往楚国。奔波数日,干粮已剩得不多,而离楚国还有相当的路程。左伯桃想,这些干粮若是一个人吃,还勉强到得了楚国。如两个人吃,路上都会饿死。于是,他决定牺牲自己而成全羊角哀。便故意摔倒,让羊角哀去搬个石头来坐。当羊角哀抱着石头回来时,左伯桃已脱光了全身衣服裸卧雪地,只有一口气了。左伯桃让羊角哀把自己的衣服穿上,把干粮带走,速去求取功名,说完就死了。羊角哀到了楚国后,献上了治国方略,被楚元王封为中大夫,赏黄金百两,绸缎百匹。羊角哀却弃官不做,要去寻找左伯桃的尸体。找到了尸体后,羊角哀给左伯桃香汤沐浴,择吉地安葬,并自己住下来守墓。一天羊角哀做了一个梦,梦见有许多恶鬼纠缠殴打左伯桃。羊角哀醒来后,提剑到左伯桃的坟前说:“凶鬼可恶,吾兄一人打不过他们,让小弟来帮你的忙!”说罢自刎而死。这天晚上,狂风黑雨,雷电交加,坟地里喊杀声大作。天明时,左伯桃附近的坟全爆开了。楚元王知道后,给他们建了一座忠义祠,以旌表其舍生取义的精神。
刘舵爷把第二柱香插进香炉里。
“第二把,忠义香。敬献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饭同吃,有衣同穿;不要官,不要银,不要新袍和美女;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护皇嫂,过五关斩六将;弟兄情义,天下无双!”
蒋元慈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这是一座三间大殿,中间一道殿门。殿中金黄帷幔之中,关公关武帝微侧而坐,手持《左氏春秋》,神情专注。关平周仓站立两侧。关帝头上一块大扁,“忠义伏魔”四个大字熠熠生辉;“精忠贯日”,“大义参天”的扁额挂在两边。殿门上一副对联:“三教劲皈依正直聪明心似日悬天上,九州隆享祀英灵昭格坤如水在地中。”这些都是颂扬溢美之词,蒋元慈想。
刘舵爷插上第三柱香。
“第三把,侠义香,”李子兴道,“梁山好汉一百单八将,无论夫妻、主仆、叔侄、兄弟、仇家,概结兄弟,忠义堂下,替天行道,光照千秋!”
“第四柱,半把香,敬献秦叔宝和单雄信。叔宝落难,卖马当锏,雄信百般接济。雄信临刑,叔宝割股,肉炙雄信下酒。雄信被斩,叔宝送葬,哭回半把香”。
“三把半香,所敬者,都是一个‘义’字,”蒋元慈想,“这袍哥还真是义字当先啦!”
李子兴接着喊道:“敬香已毕,请弟兄们坐下。”大爷三爷们分列大殿两边坐下。其余弟兄回到桌前。蒋元慈他们几个坐在最后两张桌子上。
“温课开始!”李子兴喊道,“凡我袍哥,必当尊文圣,敬武圣。文武圣训,必当入耳、入心、入行。谨遵我德义堂会规礼仪,谨守红十条黑十款,不得有违!……”
“哦?”蒋元慈心中一震,“红十条黑十款?整得挺象一回事的嘛。”他老爹蒋维铭光怕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他们当然也不知道。他看了看蒋文洲,蒋文洲也更是一脸茫然。
“下面,请坐堂大爷蒋维铭跟大家温课。”
蒋维铭站起来,拿起一本手抄本,放开声音念道:
“‘红十条’,大家跟着我念:
汉留原本有十条,编成歌诀要记牢。
言语虽俗道理妙,总要遵行才算高。
第一要把父母孝,尊敬长者第二条,
第三莫以大欺小,手足和睦第四条,
第五乡邻要和好,敬让谦恭第六条,
第七常把忠诚抱,行仁尚义第八条,
第九上下宜分晓,谨言慎行第十条,
是非好歹分清楚,牢牢谨记红十条。”
念完红十条,又念黑十款:
“出卖码头挖坑跳,红面视兄犯律条,
弟淫兄嫂遭惨报,勾引敌人罪难逃,
通风报信有关照,三刀六眼谁恕饶,
平素不听拜兄教,四十红棍皮肉焦,
言语不慎名黜掉,亏欠粮饷自承挑。”
“还有本堂歌句子,大家一起来念唱!”大家便一齐高声念唱起来:
“袍哥原来规矩大,在缘哥弟要详查。
还有十款更值价,范围谨守始堪夸。
汉留章法要文雅,不是山蛮野性家。
一不许前后把衣扎,二不许帽子戴歪斜。
三不许敲脚把腿掛,四不许口内乱开花。
五不许当堂把架打,六不许胡扯与胡拉。
七不许谈言无上下,八不许吵闹与喧哗。
九不许栽瓜还逗把,十不许灭股并卡娃。
同人学得修身法,声名早著大中华!”
温课毕,李子兴大声道:“有无家法事?”下面雅雀无声。
李子兴又喊:“有无捞梁事?”下面也无人说话。
李子兴道:“新人入会仪式开始!所有新人上前来!”
蒋元慈蒋文洲他们跟随众人从后面进到前面来面朝武圣人站定。
李子兴喊道:“恩兄承兄引进保举向武圣人行礼!”担当恩兄承兄引进保举的人向武圣人行礼。这些人蒋元慈一个也不认识。他想,管他呢,反正都是老爹安排的,认识不认识又有什么关系。
“新人跪——”蒋元慈蒋文洲便和大家一起跪了下去。
李子兴问:“你们何故要来此?”
大家答:“愿充洪家兄弟而来。”
问:“谁叫你来的?”
答:“出于自己本意。”
问:“是谁引进?”
答:“保举人某。”
李子兴转问介绍者:“他们是你引进吗?”
引进答:“是!”
李子兴又问:“洪门的规矩你们知道吗?”
答:“全仗(恩兄)同(承兄)的戒摩。”
问:“进了我会,犯了条款,就要洗身,你不怕吗?”
答:“若是犯了条款,私通马子,或是不忠不义,愿受三刀六眼之处分!”
问:“兄弟吃的三分米,七分沙,你能受这种苦吗?”
答:“兄弟能受,我也能受。”
李子兴:“既然如此,行抖海誓罢。”在李子兴的带领下,众人面对武圣人发誓:
“我既归洪,若有三心二意,或勾通马子,或私卖梁山,或不讲义气,日后愿死于刀剑之下,千刀万剐。”
有人把一只大白公鸡递到李子兴手里。他跨到武圣左侧,挥起一刀,斩杀大白公鸡,口中叫道:“如若不忠不义,有如此鸡!”众人大声道:“今后我等如若不忠不义,一如此鸡!”
众人等向武圣关帝三叩起立,然后在李子兴带领下行洪门“拐子礼”,而后,李子兴将新丁之姓名填记于宝,交给恩兄承兄。
恩兄承兄两手捧宝,高声道:“大哥命我解宝来”,一面转向众新丁,新丁双手接宝,口中说道:“多谢大哥来解宝”。受宝后,众新丁各交纳了数额不等的会费。蒋元慈蒋文洲各交了一百单八块铜板。
然后,一一拜见了各排大爷、兄长,相互道贺之后,他们便成了洪兴场德义堂十排小老幺。
吃喝完了,蒋元慈叫住蒋文洲他们,出了关帝庙。
“嘿嘿……”蒋文洲笑道。
“你……?哦,哼!你娃娃,豆芽子!”
“晓得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