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蒋元慈受伤 ...
-
按照胡太医的要求,蒋元慈择了个吉日,准备把春梅娶回来。
虽然说,杨秋儿走了才大半年,但他也感受到了家里没个女人的不便。尽管他额爹额妈还健在,但毕竟年纪大了,能够自己照顾自己,那就不错了。还有两个小的,都还不懂事,特别是儿子,虽有三嫂李嫂看管,但调皮捣蛋不服管教的事时有发生。男人无妻财无主,这个家,的确需要一个女人好好管管了。
他想好了,春梅是个黄花大闺女,人家不嫌弃,不怕接脚,这已经是放下身段屈就了,我们不能再让人家寒酸,得风风光光地为她办个婚礼才对得住人家。要是委屈了人家,别说别人了,自己一辈子都会欠疚的。
他向亲戚朋友袍哥弟兄广撒片子,邀请四方宾客前来喝喜酒。洪兴场大塘铺仍至县城里面有头有面的码头舵爷,二排三排都前来祝贺;三乡五里的亲戚朋友以及左邻右舍也都前来捧场。
他办了几天几夜的大酒碗。凡是来恭贺的,不管是亲戚朋友,袍哥弟兄;随礼的,不随礼的,只要来了,坐上桌子便敞开肚子吃喝。今天吃了明天来还照样酒碗招待。这期间整个蒋家大院子里就像赶会场,人来人往哈哈声叫骂声鞭炮声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声声不断。那喜炮放得,从早晨到晚上从不间断,那地上的炮纸,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
刘排长每天都带着他的军士们来跟蒋元慈扎起。
这天,正当蒋元慈领着春梅端着酒碗向满院子客人敬酒的时候,对面老鹳山下游家碥的保长甲长气喘嘘嘘地跑来说,游大山硬是不交,还拿起砍刀要砍他们,他们没办法了才来找蒋舵爷。
“妈那个X!哪个?哪个敢不交,老子一枪崩了他!”酒喝得满脸红光的刘排长一听就毛了,把碗一搁拔出合子炮来就骂开了。
全场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看着刘排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院子里一下子就鸦雀无声。
“排长息怒,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先喝酒,等我问清楚了再向你报告好不好?”蒋元慈把刘排长按在凳子上坐下,跟他斟满了酒,把那两个人拉到一边,问他们到底咋回事。
“游大山那个人,你晓得他的脾气,当初叫他种烟,就费了好大的神。这不,烟都还没收起来,就在叫交捐,他说没得钱,我们劝他想想办法,不交光怕不行。他不光不想办法,还说我们趁伙打劫……”
“他到底要交好多?”
“我们跟他算了,亩捐,窝捐,青苗捐,加上一头牛的保护费,一共十六元。”
“你们快去把饭吃了,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
“饭我们就不吃了,免得他又说我们打起伙来整他。”
“那好吧,我去跟刘排长说一声就走。”
蒋元慈拍着刘排长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刘排长倏地站起来掏出枪喊了一声:“兄弟们,走!老子就不信了……”
“刘排长息怒,你和弟兄们就别去了,就在家里好好喝酒,我和他们去就行了,你们好好喝,好不好?兄弟们,你们坐下好好喝,我去去就来!”
“我们都去!我倒要看看他娘的脑壳有好硬!”刘排长把枪一挥,军士们拿起枪一个个跟着他出了龙门。
蒋元慈心里紧张起来。他没想到这刘排长原来也是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他必须阻止刘排长,不然今天要出大事!他赶快上前把刘排长拉到一边,说这么一点小事情,那能劳烦你刘排长亲自去?你只要在这喝着酒,抽着烟就行了,还拍着胸口保证他去了肯定能把钱收起来。
可无论蒋元慈咋说,刘排长根本就不听。“带路!”他对保长吼了一声,保长唯唯喏喏赶快跑到前面去了。
蒋元慈只好夹在队伍中,穿过沙坝,淌过老鹳河,去了游家碥。
游家碥在老鹳山头里,前面是一片沙坝,隔着老鹳河与庙子山遥遥相对。后面是一片枞树林。一条石板路从碥碥前经过。游大山的家就在石板路上面的一个斜坡上。
蒋元慈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但是今天,他跟在刘排长后面,却是胆战心惊,走起路来两条腿发软,有几次差点摔倒。这游大山是蒋元慈一个远房姐姐的儿子,再咋说也要叫他一声舅舅的。要是弄出点啥事情来,咋得了?可是这刘排长……唉,完了,完了完了!
“这块地是哪个的,咋没砍了种烟?”刘排长指着边上一块玉麦地问。
“这,就是,就是,游大山的。”保长颤颤巍巍地看着刘排长说。
“他娘的!敢于对抗刘军长。真是不想活了!”
蒋元慈一听,紧张得眉毛鼻子挤在了一起,狠劲地摇着头,右拳在左手里狠狠地砸着。可是,事到如今,“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游大山的房子座落在半坡上,门外一棵大柏树,周围有两三处竹笼,背后是一片枞树林,看上去没什么成材的。旁边的地里,那大烟苗子东一棵西一棵,就像几天没有吃过饭的人,有气无力地矗在那里。
“就这,”甲长指着半坡上一处破旧的房子对刘排长说。
“就这?”
“就这。”
刘排长迟疑了一下,把手一挥,几个军士蹬蹬蹬冲上去,呯的一声把门踢开。
蒋元慈并不知道游大山的家竟是这个样子。他埋着头跟在后面,蹬上门前卵石搭成的梯步。进了门,他扫了一眼,这是一个三间两头转,右边出两间的泥砖房。左边一间草房,下面是牛圈。一股股牛屎牛尿的刺鼻臭味不断地从牛圈里冲出来。龙门是单立的。泥砖围墙,有多处残破;泥土地面,凹凸不平。有几只小鸡在墙角里刨食。他心里一颤,原来我那姐姐嫁的是这样的人家,不早死就怪了。
游大山的老婆儿子都在家,看到这么多人,两个儿子脸色发白,转身躲进了左边的灶房里。她老婆腆着个肚子站在那里,看到蒋元慈,抡了两眼,没有招呼,也没有说话。
“大山呢?”保长问。
“死了!”
“你莫说气话嘛。你晓得的,我们都是一方一近的人,不会故意难为哪个的。这都是上面喊交,我们也没得办法。这事情也不是专门针对你一家人,大家都一样。别人家都交了,你不交,这也说不过去。再说了,捐税收不起来,我们也过不到关,我们也很恼火。”甲长看那女子那样,赶快上去好言相劝。
谁知那女子颠倒地耍起横来:“咋?你们恼火?你们吃了东家吃西家,吃了南家吃北家!你们把我们这些要势要没得势要,要靠山没得靠山的人整得还不惨?辛辛苦苦种点粮食挣点钱,你们一瓜瓢就捞起走了,你们还要咋子?非要把我一家人逼上绝路?”
“他表嫂,你这样说就不对了……”
“咋不对?我说的不是?”那女子跨了两步,指着蒋元慈的鼻子说,“你说,是不是你逼着大山承认他毒死了游二水?是不是你逼着他对天发毒誓?这哈安逸了,把他的脚杆整断了,一家人无依无靠了,你还带着这些黄皮狗来,硬是要把我们一家人整绝了你才甘心?啊?!”
“你骂哪个是黄皮狗?”刘排长拿枪抵着大山家的脑壳,声音不大但咬牙切齿地问道。
“刘排长息怒,息怒。事情是这样的,她男人,也就是游大山,前不久把脚杆摔断了,花了很多钱才免强走得。你看这屋头,这个样子,光怕一时也拿不出钱来。要不,宽限一点时间?”
刘排长看了一眼蒋元慈,没有说话。
“大山家的,”过了一会,保长问,“大山去哪了?你叫他回来,这事情总得有个说法嘛,躲起来也解决不了问题,你说是不是?”
“不晓得!要找你自己去找!”那女子横道。
“他表嫂,你咋这样……”
“我咋样了?我就这样了,就这样了,你咋吧,咋吧?”说着,她挺着肚子朝蒋元慈撞过来。蒋元慈一抽身闪到一边去了。
刘排长耐不住性子了。他冲进灶房把那个大娃娃提出来,狠声吼道:“说,你老汉儿躲哪去了?说!”
那娃娃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早就吓得尿了裤子,只是妈呀妈呀的哭叫个不停。
大山家的看到杨排长提她的娃娃,疯了一样的扑上去,抓住刘排长的手就是一口。刘排长痛得龇牙咧嘴,本能地把手一扬挣脱开来。大山家的站立不住向后倒了个仰八叉,随即按住她的肚子声嘶力竭地叫起来。两个娃娃见状赶忙跑过去扶住他们的妈。
刘排长抖着手咧着嘴,痛得在地上转圈圈。转了几圈后瞪着眼睛掏出手枪指着大山家的就要扣。蒋元慈跑上去抱着刘排长的手道:“排长排长,使不得使不得,你就饶了她吧,乡野村妇,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好不好?我跟你赔不是了,看在我面子上,饶了她吧,啊?”
“她都这样,你还跟她求情,你……”
“排长,你不晓得,这游大山,是我一远房姐姐的儿子,再咋说,也叫我一声舅舅是不是?我和我那姐姐,一笔写不出两个蒋,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啦,你说是不是?”
“那好吧,我可是看你的面子。”刘排长把枪放回了枪套里。“他们该交好多钱?”刘排长转向保长问道。
“十六块大洋,”保长说。
“把钱交了吧,我也不为难你。”刘排长府下身子看着大山家的说。
“要钱没得,要命有一条,你开枪啊,开枪啊!”大山家的疯了一样的叫着。她的大儿子气愤难忍暴出狰狞的面孔爬起来就要去提锄头,却被两个军士制住了。那娃娃也如他妈那样破口大骂起来。小的那娃娃抱着他的妈吓得只是哭。
保长和甲长把大山家的扶起来坐在那张破椅子上,劝她道:“大山家的,有话好好说嘛,别再跟军爷顶好不好?你看看,人家手里头拿的是啥?那是枪!我们都手无寸铁,硬得过人家啊?还是交了吧,啊?交了大家都好说。”
“滚开!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打起伙来欺压我们,你们就是狗腿子,你们就是土匪,你们就是棒客!你们不得好死!”
“大山家的,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你以为我们天天走东家跑西家,收起来的钱我们能得一文?没得!你们交多交少,我们全部一文不剩都得交上去。收不上来还得自己贴!我们家屋头也和你们一样,砍了玉麦种大烟,照样交捐交税,一分钱也不得少。人家蒋元慈一舵把子龙头大爷,除了那些捐税,另外还要交人头捐。你说,我们疯了?打起伙来整你!这些两头不讨好的事情,你以为我们愿意干么?!”保长生气了。
“呵呵,说得好听!不图锅粑就搒灶了?坟园头撒花椒,你麻鬼!”
“唉,你咋就不相信我们呢?”甲长也生了气。
“别那么多废话,交钱!”刘排长也怒了。
“要钱没得,要命一条!”
“没得钱就牵牛!”说着他手一挥。几个军士便冲牛圈去了。
“啊哈哈!我不活了!我跟你们拼了啊……”大山家的倏地站起来,嚎啕着冲向刘排长,就像母牛一样埋着脑壳朝刘排长的肚子顶去。那排长一侧身,大山家的扑了空,狠狠地摔了个狗吃屎,扑在地上。她猛地翻过身来,抱着肚子惊抓抓的叫起来。两个娃娃见状赶紧跑上去扶她,她的叫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惊吓人。
“老大,快去请太医!”甲长叫道。那大娃娃飞快地去了。保长和甲长帮那小娃娃把大山家的扶到椅子上,在一片凄厉的叫声中,退到院坝里去呆呆地站在那里,紧张地哆嗦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游大山一瘸一拐地从龙门外跑进来。看到他老婆坐在椅子上狂嚎,冲上去问他老婆是咋的。他老婆一边叫唤一边抬起手指着刘排长和蒋元慈他们。游大山一看,那眼睛都瞪出血来。他突然颠跛着冲进灶房,抓起一把切刀,边喊边冲向刘排长去:“老子跟你们拼了!”
“大山,大山,别别,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蒋元慈赶紧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把他朝后面拖。
“滚开!你们他妈的就是一伙的!放开我,不然老子连你一起砍!”
“你把刀放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蒋元慈想去挽他的刀,游大山奋力一挣,那切刀一下子划破了蒋元慈的衣服,在肚子上斜斜地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奔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长衫,哒哒地朝地上滴去。
蒋元慈忍着剧痛退到一边,使劲按着肚子上的口子。
游大山挥着切刀直直地冲向刘排长。那刘排长早已按捺不住,一抬手,叭的一声,枪响了,一股青烟,从枪筒里慢慢升起来,飘散出去。随着枪声的爆响,院子里的一切,瞬间凝固了:大山家的眼睛睁得象铜铃,嘴巴张得象瓦罐;小娃娃手扶着他妈,眼睛盯着刘排长;蒋元慈惊惧地看着那还在冒烟的枪筒;游大山的手和刀停在空中一动没动;刘排长的枪还指着游大山;保长和甲长惊惧得眼睛都快要掉出来。院子里一片死寂。
游大山象树筒子一样,重重地倒在地上,没气了。
大山家的突然大叫一声,昏了过去。那小娃娃哭天喊地叫一声额爹又叫一声额妈。院子里,笼罩着一片凄厉而带着血腥的空气。
刘排长把手枪一挥,带着他的兄弟伙朝大门走去。他边走边说:“怪你龟儿运气不好。老子只想打你的手,你龟儿偏要拿胸口来抵,怪球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