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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砍蓝子种大烟 ...

  •   杨秋儿死了,死得很平静,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蒋元慈坚持把她和吴氏埋在一起,让她们俩在那边有个伴。他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她们俩面前,点上香烛,摆上供品,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这一坐就是十几天。他跟两个人说着话,说身前的事,说身后的事,说他们的儿女,说他们的田地,说他们的蓝靛,说他们的染布坊和城里发生的事情,说那些想说而没有说完的事,说他自己的心酸与困惑。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坟冢,禁不住眼泪涟涟。一想到她们,这几十年来经历的一切,一幕一幕就涌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从一个空有梦想而手不缚鸡的孤傲小子,成为今天小有名气小有成就的一方名绅,全赖睡在坟里的这两个女人。没有吴氏偷来的技术,他不可能制出那么好的蓝靛;没有杨秋儿的眷顾,他不可能在县城立足;没有那“蒋记蓝靛膏”,他也不可能遇上李南溪……
      可是,她们去了,狠心地离开了他。今后咋办?未来的路在哪里?
      他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听吴氏的。吴氏说,川汉铁路好是好,可是红没见白没见就往里头投钱,这钱交到了哪个的手里用在了啥子地方我们一概都不晓得,就象一块石头丢在河里它到底在那里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不是反对你的想法,吴氏说,我们不管钱多钱少有钱没钱做事还是吹糠见米靠实些好。股票还是少买些,多买几亩地也好。可是他没有听他的,还骂她是妇人之见,鼠目寸光!可结果呢?两百张股票,一万两白银啊,说没得就没得了!
      你说走就走了,可我以后遇到事情找哪个商量去?啊?你真狠心啊!
      你杨秋儿就是憨,象我这样一个人,既不能遮风又不能挡雨,有啥值得你托付的,你却那么巴心巴肝要嫁给我,还说啥子跟我一天就死都心满意足了。你真傻呀!白白地把自己和一个铺子还有两碗“□□”送给我!你晓得不?那两碗“□□”卖了好多钱?买了好多地?帮助好多人度过了难关?唉,你要嫁我就陪我走完这一生啊,你咋就丢下我先走了?你就是个没良心的!
      你们两个倒是安逸了,一走了之,啥也不管,啥也不愁了。可我呢?两个老两个小倒是没得啥问题,可眼前这事咋整啊?啥事?你们没看见那个狗知县刘季刚发告示叫所有乡户砍了庄稼种大烟么?这些天穿黄皮子的端着枪挨家挨户吆喝着,我还不晓得咋对付这件事呢!
      袍哥?你们叫我领着袍哥弟兄们跟他们干?那可不行,那不等于送死?袍哥弟兄们虽然喊起铜头铁臂刀枪不入,上次去成都那火枪还不是一枪一个倒地就死了?更何况这些穿黄皮的手里拿的是汉阳造!铜头铁臂刀枪不入那是喊起跟自己壮胆的嘛,哪有血肉之躯硬得过枪炮的!当然,我也不是个怕死的人,真正要干的话,干一仗干几仗甚至几十仗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可干了以后呢,除了多出几个十几个几十个孤儿寡母以外,还有啥子?唉,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啊!
      蒋元慈心中袭过一股孤独无助的凄凉。

      一天上午,蒋元慈正在坟前烧纸钱,忽然听到背后有响声。他扭头一看,是一队穿黄衣背大枪的队伍正朝他走来。
      “蒋元慈在哪个屋头?”到了面前,一个凶巴巴的大胡子问道。
      “鄙人就是,请问,你们是……?”
      “呵呵,你就是蒋元慈啊?那好,你听好了,”大胡子朝旁边一个军士说,“拿给他。”
      那军士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蒋元慈。蒋元慈接在手中看了看,那是一纸委任状,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委任他为蒲江县西一区联保队长,落款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三五八旅三二一团第三营营长兼县长刘季刚。
      “这位军爷,是不是搞错了?鄙人就一山野村夫,何德何能,受此重任?肯定是写错了,拿回去吧,啊?”
      大胡子一听,拔出合子炮指着蒋元慈,眼睛睁得跟牛似的:“你说啥?委你当区联保队长是刘季刚县长瞧得起你!我们早就跟你弄清楚了,洪兴场德义码头舵爷,双石桥大户,县城‘蒋记蓝靛膏’和‘蒋记染坊’老板,不会敬酒不吃,想吃罚酒吧?”
      “不敢不敢,军爷息怒,我实在是……”
      “咋?不干?老子跟你说,本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刘成勋军长手下,徐荣昌旅杨显明团第三营第三连第三排排长,本人姓刘,受命驻防西一区,督领大烟种植和烟税催收。还望蒋舵爷帮衬哦!”自称刘排长的抬起头扫了一眼,“哟哟,看你这房子,高高大大的两个大院子,宽得很嘛,这么漂亮……,咋样?蒋舵爷,蒋队长,上任去?”他一挥手,两个军士不由分说,架着蒋元慈就走。
      蒋元慈无奈,被推搡着去了洪兴场,后面跟着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兵,还有抖索着的蒋文宗。
      随着蒋元慈被委任为区联保队长,洪兴乡公所也改成了西一区区公所,上上下下干事的弟兄也都提升一级。蒋元慈让师爷李子兴通知下去,叫洪兴陈家大塘甘溪乡长保长甲长们明天一早到区公所来议事。师爷李子兴答应一声下去了。蒋元慈叫人把刘排长他们安顿好,一切安排妥贴,才带着蒋文宗回双石桥去。
      回到家里还没有坐定,他就叫蒋文宗去把李本清大爷叫过来。
      不一会儿,李本清来了。蒋元慈对着他们两个悄悄地说了一阵什么,只听李本清说了一声“明白了,你放心,”便出门去了。
      第二天,几个乡的乡长保长甲长们都早早地来到了区公所。不出蒋元慈所料,一听说要砍了庄稼种大烟,几乎所有的人就象踩了芒刺,一个个都跳了起来:拉脸的,怒吼的,暴跳的,高声质问的,一刹时都炸了窝。
      蒋元慈坐在那里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吼过暴过之后,大家都围拢过来,七舌八嘴在蒋元慈面前嚷开了。
      “蒋大爷你看,玉麦都这么高了,豆子也开花了,等不了几天就可以收了,你跟他们说哈,等收起来再种行不行?”
      “你说把庄稼砍了,我们以后吃啥呀?一家老小咋活?”
      “这官府,简直不管我们死活了!老子就不砍!”
      “我也不砍,不种,随他咋整!”
      ……
      蒋元慈说:“我说过了,人家说,等收起来就过了季节,今年就收不到烟了。人家拿枪抵着我,叫马上砍了马上种,你们说,我咋整?”
      “咋整?你蒋大爷当年那劲哪去了?你是舵爷,我们弟兄伙就指望你了!你就带着我们抗嘛!”
      “对啊,你就带着我们抗嘛!”其他人也吼道。
      “抗?拿啥子抗?你们没看见我屁股后头跟了几十个拿枪的?我说你们好好想想,千万别乱说话,少惹事!”
      有的弟兄听不进去,毛抻抻的,说你蒋大爷咋就没得一点脾气?袍哥弟兄,哪怕是血旺子,该顶的就要顶起,这话是你说的吧?当初本来指望跟着你能够保个平安,现在人家不顾我们的死活,要端我们的饭碗,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原来也只是一个软骨头!枉了大家对你的一片心!
      蒋元慈无奈,只好说,你们肯定也明白鸡蛋硬不过石头,手臂拧不过大腿的道理。我是真心为大家好。如果认为我不称职,你们可以让称职的人来当。但我得把话说明白了,如果有人实在要与他们硬来,这了那了的,不要怪我事前没提醒过你们!
      有几个人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地走了,大家也都散去。
      过了两天,九仙山下石鹅坝两个袍哥弟兄说是来找蒋大爷,却看到李本清和蒋文宗带着人正在蓝子地里干活。有的在割蓝叶,有的在挖根,有的把根背河里去淘洗,有的在晾晒,还有的人在往地里点着大烟种子。
      “我幺爸儿不在,”蒋文宗说,“你们有事去区公所。”
      “哦,呵呵,我们以为他在屋头呢,好好,我们去区公所。”两个人又到别处转了转,看了看,才过了双石桥,走了。
      “这两个人,啥意思啊?”
      “啥意思?你没看他们过了双石桥就钻进山上去了么?”
      “唉,幺爸儿这个事情……唉!”
      “哎哎,你们这是干啥?啊?”文宗一听就知道是文洲回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文洲,“你咋跑回来了?”
      “我啊,回来看看我儿子噻,好多天没见到了,怪想的。明天把他带蒲江去耍耍。你们把这些都挖了?幺爸儿晓得不?”
      “就是他叫挖的啊,不然,就是你你也没得那胆子挖吧?”
      “那倒是。唉,为啥子啊?”
      “你不晓得啊?我们幺爸儿现在被委任为西一区联保队长,正天天催人砍了庄稼种大烟呢,一天到黑湾湾头冈冈上挨家挨户去催,屁股后头还有一队军士当保镖,威风着呢!你那里生意咋样?”
      “这两天缺货了。我正在想,你们把蓝子挖了,今年这蓝靛膏……”
      “我也在想,”李本清说,“这样子整起今年这蓝靛肯定整不好。”
      “真的全部挖掉?”文洲又问。
      “你不准说出去哈,”文宗扫了一眼周围,附在文洲耳边说,“三年以上的老蔸蔸全部挖了,三年以下的挖到山上寄起的,去年插的那些,就只是割了,头还留在地下的,别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我就说嘛,”蒋文洲笑了起来,转身说了一句你们慢慢忙,便回家去了。

      蒋元慈来到胡太医的医馆的时候,长丘山上的太阳还没得一竹杆高。胡太医正在跟人看病,看见他来了,叫他先坐着喝会儿茶。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就有人跟他端上茶来。他抬头一看,是胡太医的侄女春梅。他朝她笑了笑,算是打招呼。她也朝他打了个眯笑,算是回应。
      春梅是胡太医妹妹的女儿,因为父母早亡,便一直跟着胡太医生活。这春梅长得秀气,脸上总是挂着笑;人也很机灵,待人接物也非常妥贴。当初他带杨秋儿来看病,每次都得到她非常热心而细致的帮忙。他们也算是老熟人了。
      “杨秋儿去世也有半年了吧?”看病的人走完了,胡太医端着茶过来,边坐下边问蒋元慈。
      “半年多了。”
      “又有了吗?”
      “没想过。”
      “一个家里没得个女人,也不行啊。”
      “是啊,中年丧妻,人生之大不幸啊。”
      “续个弦吧。”
      “光怕难。”
      “有何难哉。”
      “你看我这个样子……”
      “咋啦?”
      “还不咋?”
      “男人嘛……哎,你跟我说实话,”胡太医收敛了笑容,定定地看着蒋元慈,半晌,才问道,“你觉得我们春梅咋样?”
      “春梅啊,没得说的啊,百里挑一哦,”蒋元慈随口夸道。
      “实话?”
      “当然实话啊。”
      “那就好。”
      “哎,我还没问你,大老远把我叫来,有啥事吩咐啊?”
      “我这不正说着吗?”
      “……?”蒋元慈诧异地看着胡太医:啥意思啊?
      “哎,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我也是出于无奈,我那外甥女,到处都在跟她提亲,她一个也不答应,这不?都二十多了,全家人都为她着急。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父母走得早。我这当舅舅的,唉,……问她到底要选个啥样的人,你猜她咋说?”
      “咋说?”
      “她说,如果嫁不到象蒋元慈那样的人,她就宁愿一辈子不嫁。”
      “呵呵……”
      “她说啊,你这人心好,对人好,她说看到你对杨秋儿那么好,她感动得很。说哪个女人嫁给你那是她的福气。”
      “你大老远把我叫来,就是要说这几句话?”
      “哪能呢?你说,现在就我们两个,你跟我说老实话,喜不喜欢我们春梅?”
      “老胡,这玩笑可开不得哈……”
      “没跟你开玩笑,你看我这像开玩笑吗?有拿自己外甥女开玩笑的吗?”
      “……”
      “我明确跟你说吧,我也是拖不下去了,才叫你过来的。不过,她要是嫁给你,我也放心。你我两个交往这么多年,知根知底。要是别人,还真不敢这样做呢。”
      “我都这把年纪了,娶过两个老婆,还有两个儿女,她还是个黄花闺女,这……”
      “她晓得。她说了,不图吃,不图穿,不图荣华富贵,就图有个人知冷知热地对她好。唉,别说那么多了,你就给个实在话,你到底同不同意?”
      “要是这样,那就太亏了她了。”蒋元慈腻了几分钟,低着头说。
      “不亏不亏,只是,我们朋友就差了辈分了。你放心,我们朋友还是朋友。不过,你今后可得好好待她哈。”
      “那是当然,”蒋元慈心里正偷偷地乐着呢。
      “春梅,春梅!”胡太医大声叫道。
      春梅从屋头跑了出来问道:“舅舅,啥事?”
      “你去弄几个好菜,我和元慈今天要好好喝几杯。快去啊!”
      春梅瞟了一眼蒋元慈,红着脸,含着羞怯的笑,轻轻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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