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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蒋元慈赶走蒋文洲 ...

  •   蒋元慈使劲地按着伤口,那血依然不停地往外冒。他痛得两眼发黑,脸色铁青,豆大的汗珠一个劲地往下滴。
      保长从惊愕中猛醒过来,颤抖着叫唤屋里屋外围看的人们帮忙把大山家的扶进房里,叫几个老婆子好好看住。转过身来和甲长一起把蒋元慈扶到椅子上坐下来,大声喊到:“太医!太医来没有?哎呀,咋这么慢哦!”。
      话音刚落,一个头戴瓜皮一脸络腮胡子的胖太医跟在游家大小子后面从龙门外进来了。他蹲下去,一手扶着药箱,一手放在游大山的鼻子下面试了试,揭开游大山的眼皮细细的看。
      “咋样?”保长问。
      胖太医摇了摇头。
      游家大小子见状,捡起地上的切刀,疯了一样地冲向蒋元慈去,幸而被在场的人抱住了。
      保长叫太医赶快跟蒋元慈包扎,蒋元慈却示意先跟大山家的瞧瞧。太医便跟在一老女人的后面,进了大山家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胖太医从房里出来了。
      “大山家的咋样?”蒋元慈问。
      “蒋大爷,你都这样了,还顾问她们,你真是的。”太医一边查看蒋元慈的伤势一边不无埋怨地说。
      “你说呀,咋样?”
      “肚子里的光怕保不住了。”
      蒋元慈叹了一口气,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望着天空没有说话。
      胖太医跟蒋元慈止了血,清洗了伤口,拿出针线来,一针一针把伤口缝起来,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瓶子,扭开瓶盖,把一种灰黄的药粉倒在伤口上,再拿出一卷纱布,捆起来。然后开了一张单子,递给蒋元慈说:“蒋大爷,你先把这药吃下,明天我再去跟你换药。过些天,皮肤就会长好的。”
      屋子里传出来声嘶力竭的叫喊,一个老婆子匆匆跑出来,胖太医急忙跟着转了进去。
      蒋元慈吃力地从口袋里拿出几个银元,放在保长手里说:“这几个钱你先拿着,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大山家的保住。找人买一副棺材,把游大山埋了。如果钱不够,派人去家里拿。”
      保长和甲长也拿出几快钱来,说他们也该出一分。甲长叫过两个人来,要他们把蒋元慈送回家去,便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安排安埋游大山的事去了。

      蒋元慈被抬回家里,满屋子吃酒碗的人都惊异万分,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春梅飞一样地跑到跟前,一个劲地哭着叫喊到底是咋的;他老娘口中骂着“遭天杀的”泪水浸湿了手巾;他老爹拉着个脸,只问了一句伤得咋样就坐在一边生气去了。兄嫂侄子不管亲的堂的都义愤填膺,跳着闹着要为他出气。吃酒碗的亲戚朋友袍哥弟兄也都愤愤不平,叫着闹着要召集兄弟们去跟蒋大爷报仇。只有刘排长他们没说话,依然坐着喝闷酒。
      “报啥仇?出啥气?找哪个报仇,找哪个出气?一个死了还没埋一个躺在那儿要死不活找哪个出气?你们就别再闹了!”他心里很清楚,虽说今天这个事情纯粹是个意外,但游大山不自量力以暴抗暴,他老婆阴阳怪气扇风点火,刘排长兵痞匪气草菅人命都是原因。而他蒋元慈,也有难以推脱的罪责。他原本是去劝劝他们,实在没得钱就说几句软话先应付过去,凭他区长和龙头大爷的面子,说句话缓几天交也不是不可能,哪里想到却弄成了现在这个局面。在旁人看来,今天这个事就是他蒋元慈带着一队兵去逼他外甥儿交烟税逼出了人命。他蒋元慈比兵痞还兵痞比土匪还土匪比棒客还棒客,简直就不是个人了。
      唉!假如这游大山脾气不那么暴有话好好说;假如大山家的善事一点不阴阳怪气添油加醋;假如他没有举着菜刀要去砍刘排长……唉,现在说这些还有啥子用,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他挪了挪身子,那伤口又剧烈地疼痛起来,汗水又从他的额头往下滴。他心里明白,对于他的受伤,并没有多少人会同情的,不在一旁偷偷地诅咒就算不错了。活该!他心里想道,谁叫你伤天害理!
      幸好受了伤。在他看来,这伤受得正好,受得正是时候。为此,他感到宽慰。肚子上的那个口子,流出来的那些血,把他内心的愧疚与懊悔流去了许多,心里反而轻松起来。事到如今,他并不希求大家的同情,只求自己良心少受些折磨,也就是一天之喜了。这回,他可以安安心心在家养伤而不再去为那些毫无人性的捐啊税啊白天黑夜地奔走了。
      春梅好象也很懂他的心思。她不仅没有半点的埋怨,反而一个劲地劝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果要记恨你,那也由他们去。毕竟人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们就不要太放心上了,放放心心养伤好不好?
      听了春梅这些话,蒋元慈心里很激动。春梅能如此识大体,解人意,他感到温馨与满足。
      春梅对蒋元慈的照顾,是无微不致的。治疗这些伤病,她也很拿手。在她的悉心照顾下,蒋元慈的伤也好得很快,身体也恢复得很快。哎,她就是个良医呀,不仅能医伤病,也会医心病,真不枉她是胡太医的外甥女,在那医馆里待了那么多年呢。
      在他养伤的这几个月里,他想了很多。越想,他心里越难受。他弄不清楚这世道到底是咋的了,明明想起来是非常好的事情,可做起来却是十分的难为:买租股支持实业,那是他认为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情,可结果呢?那么多血汗钱打了水漂,还找不到说理的地方。或许,这天底下本就没有理。打靛染布做得红红火火,不仅自家赚了些钱,还带引近邻亲朋往好日子过,可那拿枪杆子的刘军长偏偏叫你砍了种大烟。种烟就种烟吧,倒霉的是人家还拿枪逼着当什么联保队长,到处去强逼别人交捐交税!结果把自己弄得臭名远扬人见人恨,就连平常过心过腹的袍哥弟兄也都渐行渐远!
      他明显地感觉到日子不如前两年好过,那箱子里的银元拿出来一个又一个,却没有装进去的。坐吃山空之感让他焦急。
      别的人家呢?象游大山一样的不在少数。一家人辛辛苦苦早出晚归劳劳碌碌一年到头还吃不饱穿不暖,日子过得那个惨,简直不忍眼看。可是他们还能忍,不象游大山那样,硬要拿鸡蛋往石头上去碰,最后还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蒋元慈完全不能想象,这个世道到底怎么啦?
      家里面很清闲。除了沙坝里的几十亩水稻需要管理,圈里的猪需要喂养,两条牛需要照看,偶尔侍弄一下大烟苗子,家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无事可做。于是,长期在家里做活的几个人,除了李嫂,三嫂之外,都闲得没事,各自回家数瓦片子去了。

      一天上午,蒋元慈坐在檐廊上出神,蒋文洲神秘兮兮地从外面进来,附在他耳朵边上悄悄地说:
      “有一个人想见你。”
      “哪个?”
      “看到你就晓得了。”
      “请进来吧。”
      蒋文洲转身出去了。
      一个四十来岁,个子高挑,头上缠着白帕的男人跟在文洲的屁股后头从龙门进来了。蒋元慈看了看他,脸虽然瘦削,但眉眼清秀,轮廊明晰,两只眼睛透着深遂的光。穿一件破旧的月白长衫,左前幅别在右腰上。脚上穿一双草鞋,背上背一个背篼,背篼里装了几把青草。
      “你……?”
      “对,是我,特来拜见蒋先生。”
      蒋元慈显然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来人会是陈先生。对于这个陈先生,蒋元慈认识,并在他的摊子上买过一些纸张书籍,他还说帮找药,只是没有找到。听说他原本是广东人,也不晓得咋的就跑到蒲江来,在南街一家张姓纸张店里当了伙计。后来娶了店主家的女儿,入赘张家,成为店主。他经营纸张生意,很有一套,几年之间,生意红红火火,赚了不少的钱。前些年,他带着老婆回乡省亲,回来以后,便突然把自己的店铺卖了,跑到高桥去办了个育才小学。他经常带着老师和学生西来洪兴大塘复兴去演讲,鼓动贫苦农民抗捐抗税,要人抱成团,跟东家斗。他来找我会有啥事呢?蒋元慈虽然心里疑乎,但熟人造访,来者是客,理当热情接待。
      蒋元慈看了文洲一眼,文洲点了点头。
      “呵呵,陈先生客气了。请坐,看茶!”
      李嫂端上两杯茶来放在茶几上。
      “不知先生今日登门有何见教?”
      “蒋先生客气了。陈某与先生虽然不常蒙面,但对蒋先生的为人却是非常敬佩的。特别是对蒋先生力图振兴国家民族的思想和行为相当的敬重,常常引以为自励啊。”
      “哦?呵呵,见笑见笑,”蒋元慈心中警觉,拿眼睛死死地盯着蒋文洲。
      “蒋先生全力支持川汉铁路实业发展,在保路运动中表现出来的勇敢与智慧早已为大家所熟知,本人敬慕已久。听说蒋先生对现时的世道也有自己的看法,还常常周济贫苦人,陈某更是感佩之至!”
      “呵呵,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蒋元慈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泛起一丝微笑。
      “在蒋先生是小事,可在广大的贫苦农民,那可就是大事了!”
      “哦?”
      “贫苦农民总是今天交捐,明天抽税,辛苦一年,到头来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有哪个又像蒋先生一样去管顾过他们呢?所以,在他们心里,总是很感念蒋先生的。”
      “这也算不了啥。大家乡里乡亲的,哪个家里还没有短点缺点的时候?大家相帮一把也就过去了嘛。我倒是有一事不明,你可否直言相告?”
      “请讲。”
      “你在南街开纸张店,生意那么好,你为啥丢下生意不做,去办那啥子只赔不赚的育才学校?”
      “这个嘛,你知道共产党吗?知道大革命吗?知道广东吗?”
      “略有耳闻,但具体不清楚。”
      “就在你们拼死保路的时候,武汉暴发了辛亥革命……”陈先生从保路运动到辛亥革命,从中华民国到国共合作,从北伐战争到广东农□□动,滔滔不绝绘声绘色讲了两个时辰。
      蒋元慈听着听着,觉得自己突然也有了一种临高俯视,大地山川尽收眼底的感觉,心里也如一潭死水,被风吹起了一片微澜,不再平静了。
      陈先生走的时候,留下一大摞书报,说是让没事的时候看看。
      “呵呵,你娃娃不错嘛,都当上农会主任了!”蒋元慈拿眼睛死死盯着蒋文洲,“说,你是咋和他们勾搭上的?我对你们咋样?还反过来要把我打倒,你说,你娃娃良心哪去了?!”
      “不是,幺爸儿……”
      “不是?你看,”蒋元慈从陈先生留下的书报中拿起一张纸,拍了拍,“这是啥子?这不是你们啥子协会写的吗?‘打倒贪官污吏’‘打倒土豪劣绅’你们把我当成土豪还是劣绅啊?我是土豪吗?我是劣绅吗?你再看:‘农友们,快联合,若不联合受剥削;农友们,有势力,从此不受恶人欺’我是恶人?我欺你们了?啊?!”
      “不是,那上面说的不是你!陈主任说了,你是开明士绅,你不是打倒的对象,你是团结的对象,要不然,他也不会亲自上门来跟你谈。我听说啊,农会正在商量咋收拾高桥团正张栋廷,西来恶霸刘紫杰、团正张华山呢。”
      “哦,吓我?”
      “不是,不是!唉,我就跟你直说了吧,陈主任的意思是,把你请进农会来,跟大家撑起。凭你在洪兴场大塘铺的身份和威望,依仗袍哥组织,壮大力量,建立农民自己当家作主的政权……”
      “哦,你们是想扯我这个虎皮作大旗?”
      “就是那意思,嘿嘿!”
      “想得美!你们这不是把我朝火坑里推吗?我问你,除了你,还有没有人入了农会?”
      “有啊,打靛的那几个,染坊的都入了……”
      “啊?”蒋元慈惊愕了。他没有想到,这些成天在自己眼皮底下干活的人,一个个都入了农会,还差点把自己作为他们打倒的对象,他却一点都不知道!一股怒气从他心底冲起来,他顺手操起一根竹条子奔过去就要打在蒋文洲身上。可当他把那条子举过头顶时,却停在那里没有落下来。
      “滚!”他相当愤怒地骂了一声,蒋文洲走出门去,回他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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