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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杨秋儿病重 ...

  •   为了跟杨秋儿治病方便,蒋元慈带着杨秋儿住到城里来,叫蒋文洲回双石桥去,打理田头地头打靛厂染布坊那一大摊子事情,留下陈氏做饭洗衣兼帮柜上做些事情。
      这陈氏十分懂事,对蒋元慈杨秋儿事之若父母,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她为人勤快,手脚麻利,不多言语,做事有分寸,深得蒋元慈杨秋儿以及三嫂喜欢。去年生了个儿子,更加重了她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为了做好她的事情,她把一岁多的儿子抱回双石桥交给她婆婆让弟妹们带。
      得知蒋元慈和杨秋儿要住到蒲江来的消息,她连夜把他们的房间收拾了又收拾,把地扫了又扫,把家俱门窗抹了又抹,烧起开水把碗筷烫了又烫洗了又洗。做完了她又反复检查,哪儿有一点点不巴适的,她都要重新洗重新抹重新扫。整个儿弄得就跟迎接皇上一样。
      蒋元慈很欣慰。他这一辈子总能遇到几个让他放心的帮手,否则他有何德何能上天如此的眷顾而成就一番小小的事业?初试蓝靛的时候,三少奶奶吴氏全心全力扶持;蒋文洲一直跟着他,这么多年来忠心耿耿叫啥做啥银钱粮米没得半分出入;蒋文宗虽然没有文洲的聪明精干,但也算听话;陈氏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对待他和杨秋儿比对她公公婆婆还要好。
      三少奶奶吴氏一走,断了蒋元慈的一只胳膊。但他想到有文洲文宗陈氏他们,心头也就踏实了一些,对于重振家业,也就多了一分信心。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杨秋儿的病。他已经失去一个吴氏了,不能再失去杨秋儿。他每隔一天就带杨秋儿去胡太医那里诊脉开药,陈氏则精心煎制好不冷不热的递到秋儿面前。因为有陈氏的细心照顾,蒋元慈也多了很多照看生意的时间。
      前些时他把对面那个铺子盘了下来,开了个布店,卖他染坊里染出来的布,生意还算不错。他让文宗去看管,也还放心。今年风调雨顺,日子虽然不能算红火,但也将就了。因为年成好,蒲江街面上所有的店铺,生意也都红火起来。
      这天下午,东门口和大北街都已经没有多少人,大多数的店铺也都清闲下来。蒋元慈的铺子上,也刚送走了几个买布购靛的。忙过之后,蒋元慈坐下来,端起茶来喝了两口,便顺手拿起他从东门外的耍书摊上买来的几张《申报》翻了翻。一个标题立即吸引了他的眼球:“肺病之危机”,他睁大眼睛细细地看了,不禁毛骨悚然起来:
      “结核杆菌侵入肺脏后引起一种具有强烈传染性的慢性消耗性疾病。表现为咳嗽、咯痰、咯血、胸痛、发热、乏力、食欲减退等局部及全身症状。”
      “哦,秋儿这病,当是这个了。有没有特效药呢?”他一边想着,一边睁大眼睛,细细地寻找起来。可令他失望的是,找遍了整个报纸,也没有看到半个关于医治这个病的药品介绍。
      他想,书摊上说不定就有。于是他站起来,大步出了东门,去寻找那些书摊和书摊上关于肺病的报纸或者书籍。东门外没有找到,他突然想起陈先生来。陈先生就在南街,开的是纸张书报店,他那里找得到也说不定。
      他快步冲冲地来到南街,一眼就看见了那块“张氏纸张铺”的牌碥。陈先生正好在铺子里。招呼过后,蒋元慈说明来意,他们两个也就立即查找起来。可是查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相关有用的东西。大家都有些失望。
      “不要紧,”陈先生说,“明天我就要去‘华阳书报流通处’进点货,我帮你找找。然后顺便再帮你问问其他有没有啥药。”
      “哪咋好意思麻烦你?”
      “麻烦啥?举手之劳。这里有一张报纸,倒还有些看头,你可以看看。”
      他拿起报纸来,看了一眼,头条登了一则凌毅至孙中山的电文。孙中山这个人,蒋元慈知道。就是同志军保路那年,发动武昌起义,推翻宣统皇帝,当了民国总统那人。蒋元慈一直想不通的是,他为啥子又把总统的位子让给别人了呢?这会儿他看到那标题,勾起了他心中多年未解的问题,于是,便细细地看了起来。
      “北京电(二日下午八钟):凌毅等电粵孙,略谓辛亥革命,未竟全功,以致先生政策,无由施展。今幸偕同友军,勘定首都,日后—切建国方略,尚赖指挥,速驾北來,俾亲教诲。”
      孙中山复电:
      “北京冯焕章、胡(立生)、孙禹行、田续桐、刘守中、景定成、凌毅、李石曾……諸先生同鉴:来电敬悉,前闻诸兄驱逐元恶,为革命進行扫除障碍,已深庆幸。茲悉诸兄更努力建设,期贯彻十余年来未能实现之主义,使革命不至徒劳无功,尤为欣慰。文决日內北上,与诸兄协力图之。先此奉复。孙文。阳。叩。”
      “这个孙中山咋……”
      “哦,据我所晓得的哈,那年我们闹保路不是?我们四川闹保路,孙中山的同盟会就在武昌举事,清庭退位,袁世凯当了民国大总统,后又自封‘洪宪皇帝’,大家都反对他。他死后,手下的那些北洋军阀当了政,成立了北洋军政府。我们四川也成立了军政府,这个你晓得噻。北京的冯焕章,也就是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把总统曹锟关了起来,推翻了北洋政府,把自己的部队改为“国民军”,发电报请孙中山去北京,商量建国大事……”
      “哦……”
      “武昌举事,虽然把皇帝推翻了,但天下却四分五裂。军阀混战,民不聊生……”
      这些事情,蒋元慈也在报纸上看到过,但他以为那只是军队之间的矛盾,从来没有象陈先生那样去看这些事情。但对蒲江,一会儿二十九军,一会儿二十四军,一会儿三十二军的情况也是有他的看法的。
      他刚回到铺子里喝了口茶,“当——当——”东门口传来铜锣的响声,紧接着就有人喊到,“刘省长刘总司令成勋有令,为抵御黄贼寅丰进攻,保卫蒲江黎民百姓免遭涂炭,凡蒲江城内住户,人均缴纳枪捐炮捐银元两块,行商住贾另行缴纳十元,用以购置枪炮及军需,各家各户,即行缴清!”
      “唉,又来了!”陈氏恨恨的道。
      蒋元慈抬头一看,穿黑衣挎合子炮打锣的是县团防局长张俊文手下的一个小队长,带着一队身穿黄衣裳端着汉阳造的兵士正朝隔壁的杂货铺去。不一会儿,里面便传出凄苦的嚎叫与哀求。随着一阵噼噗过后,再传出来的就是连哭带骂的声音:“你们咋棒客都不如?还要人活不?!”
      “啊哈哈,蒋爷,多日不见,生意可好?”那小子转过来看见蒋元慈就嘻皮笑脸大声喊叫起来。
      “呵呵,张队长,久违!”
      “你都听到了嘛?实在不好意思,兄弟我尽干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事情。不过呢,兄弟我公务在身,身不由己,还望蒋爷……嘿嘿!”
      “好说好说,这都是为大家办好事嘛,应该应该!”说着,蒋元慈摸出一把银元来问道,“多少?”
      “你这几个人啊?哦,三个,一共十六块。”
      “好吧,这是二十块,剩下的,张队长买杯酒喝,你看行不?”
      “呵呵,要不得要不得,公事公办,那咋要得,那咋要得?”那小子笑容满面,一边推脱一边把银元揣进兜里去,“好好,回见,回见!”扬着手,往前面去了。
      “幺爸儿你硬是大方,”陈氏埋怨道。
      “哪咋办?少跟我找麻烦,就是赚。”
      正说着,那张队长又回过来了。他嘻皮笑脸地说:“蒋爷,不好意思了,听说那布店,也是蒋爷的?呵呵,我刚才少算了。”
      “哦,呵呵,我才不好意思,来来,这是十二块……”

      这天夜里,蒋元慈睡得正香,突然一阵激烈的枪声把他惊醒。“哪里又出事了,枪声咋这么密实啊?”他想起床打开窗子看看,杨秋儿不让,说这楼上高,枪炮不长眼睛。他便没有起来,躺在床上,凝神静气地听着。
      楼下传来用木棒抵门的声音。
      枪声是从东门外传来的,又大声又密集,还夹杂着一连串的喊叫。差不多同一时间,北门上也爆出枪炮声和喊杀声。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和零散的枪声从北门上下来,经过门前,和着东门的一起朝东街去了。一阵密实的枪炮和喊杀后,声音消失在南门外。城里面又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大北街上来来往往的大兵,都换成了穿灰衣的。
      张俊文又在街上溜达起来,不过这回是他一个人。
      “哎,张爷,今日咋一个人啊?”蒋元慈招呼道。
      “呵呵,蒋兄啊,这不是换了天了吗,没得事啊,到处逛逛看看啊。”
      “哦,今天又是哪位当值啊?”
      “听说是啥子廖成熙哦,还是杨森委派的。”
      “哦。”昨天刘成勋,今日变杨森,一夜之间啊!蒋元慈想。“哪,刘县令呢?”
      “刘季刚啊?刘成勋撤退到乐山去了,他还敢在这?听说,昨天晚上连夜跑到西来躲起来了。”
      “你的团防队没去保护他啊?”
      “我保护他?廖成熙来了又哪个来保护我呢?蒋兄啊,他们再厉害也是一阵风啊。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们这个来了,那个跑了,这个跑了那个来了。你说,你我两个朝哪跑?还是我们两个袍哥兄弟靠实,你说是不是啊?对那些人啊,哪个对得起我我就为哪个做事。如果死心踏地跟着哪个,到时候死了都不晓得是咋死的,我才不干哦!我们兄弟可就不一样了,就如你说的那句话,是啥子?”
      “呵呵,‘袍哥弟兄,那怕是血旺子,该顶的时候就要顶起!’”
      “就是就是!”
      “要不,张爷,进来喝杯茶?”
      “今天就不了,改天哈,我还得去转转看看呢。”说完,张俊文挥了挥手,走了。
      “唉……”蒋元慈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坐下来喝了口茶。他抬头看了看大北街的上街下街,几乎所有的店铺都没有生意。
      过了几天,张俊文的团防队又城内城外地收捐收款了。
      又过几天,城里那些横冲直撞的穿灰衣的兵们,一夜之间都不见了,只有几个团丁在街上转悠。正当人们凝惑之际,有人悄悄告诉道,杨森的部队追刘成勋去了。
      蒲江坝子里便开始闹棒客。东门外连续两天晚上遭抢,张烧房,复兴街被洗劫一空。县城周围闹得鸡飞狗跳,鬼哭人嚎。县城里面,除了几家有势力的大商号,如像荣盛和酱园铺,太元通商号,恒丰绸缎庄以外,大街小巷关门闭户,人影稀少。尤其是晚间,有的商铺外面干脆连号灯也不挂了。整个县城阴森森的,婉若一座死城。
      这两天,大凡能看见几个人说话,那定然是在咒骂土匪向麻子和江占山太猖狂,大白天在四大城门公开拦埂子,晚上四处打家劫舍,逮猪牵牛,遭踏女人。闹得四大城门太阳三杆才开,还没落下就关。城内城外的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两股颤颤,唯恐躲之不及的。就连县太爷廖成熙听说棒客来了,也吓得从床上一翻爬起来裤子都没有穿趁黑摸到西街五显庙躲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身上全是蚊子咬的包包。
      蒋元慈的生意又萧条了。
      今年,老天爷倒是眷顾,可说得上风调雨顺。田里的庄稼,地里的蓝子,都象疯了似的长,看着都让人笑出声来。可打出来的蓝靛买不出去,染出来的布也堆放在那里没人买。而各种捐税却只涨不少,越来越多。
      蒋元慈心里着急。这样税那样捐人家喊交他也不能不交,可生意又这么清淡,卖的钱又这么少。他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拮据。
      没过几天,蒲江城里又传疯了:刘成勋带着大批人马正从乐山反攻过来,杨森的人马抵挡不住,纷纷逃跑。县太爷廖成熙等大量官吏早就逃之夭夭了!
      蒋元慈也才想起来,这两天的确没看到过一个官家的人,就连张俊文张局长也没见过了呢。“哎,又要捐,又要税了……”他自言自语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拨浪鼓似的摇摇头,“唉……”
      可是第二天,敲锣打鼓号令百姓的却不是穿黄衣服的军士,而是一群穿百家衣的汉子。那些汉子敲着铜锣扯着喉咙九街十八巷嚷嚷:“姜团长姜知县有令,凡是蒲江县民,明天太阳一竹杆高的时候,必须到校场坝开会!姜知县要亲自审判土匪向端公!各家各户,不要害怕,姜知县不会要你们一分钱,也不会要你们一斤粮,该干啥子,就干啥子!姜知县要看到一个生意兴隆的蒲江城。如果哪个店铺不开门,姜知县就治哪个老板的罪!”
      这姜团长姜知县是何方神圣?没听说有哪支部队进城嘛?哪家的哦?蒋元慈如坠五里云雾。后来据知情人士透露,这姜团长姜知县,就是姜山绿林姜甫廷。昨天,他见城内空虚,带着他的兄弟伙进了县城,占了衙门,自封为团长兼知县,住在西街杨家。今天早上坐着轿子到县衙办案。他把同为棒客的向端公抓起来,明天要亲自审判。而且已经放出话来,要判处向端公死刑,斩立决。
      蒋元慈心里很清楚,就算如那汉子所言,不会要县民一分钱一斤粮,这话也不是对他这样小有名气的商号说的。钱是少不了要出的,只要不明火执杖的抢,那就是万幸了。
      杨秋儿的病越来越凶了。尽管胡太医如何的掐脉开药,蒋元慈和陈氏怎样的细心照顾,也似乎无济于事。
      胡太医面带无奈与难过对蒋元慈说:“我已无回天之力了,她想吃啥你尽量弄些跟她吃吧。”
      蒋元慈很是无奈。他不得不怀着揪心的疼痛,带着杨秋儿回双石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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