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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关帝庙审游大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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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元慈从杨秋儿的房间里出来,来到灶房里去。
按往常的习惯,这时候李嫂嫂已经将热水舀在盆子里,把毛巾覆盖在上面,只等蒋元慈去漱口洗脸了。
他一边洗漱一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嗯?他觉得哪里没对呢,再扫一眼,哦,三少奶奶吴氏用的盆子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蒋元慈心里一颤:咋,她今天……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过哈。“她还没起来?”他问李嫂嫂道。
“没有,”李嫂嫂脸上也有些疑惑。
蒋元慈把毛巾丢在盆子里,三步两步跑进三少奶奶的房间。房间里静静的,吴氏躺在床上,被盖盖着身体,一切都如日常。儿子文章睡在旁边正香着呢。
“呵呵,懒虫,还不起床!”蒋元慈道。
没有反应。
“叫你起床了!”
还是没有反应。
蒋元慈挨到床边去,府下身子把嘴贴在吴氏的耳朵上,“该起床了!”
还是没有反应。
他伸手推了推,没有动。
蒋元慈感觉不对劲了,心里头紧张起来。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冰凉的;看看她的眼睛,紧紧的闭着;再看看她的嘴,牙齿紧紧地咬着,只有一丝儿气在悠着。
蒋元慈冲出房间来大声叫道:“文宗快来!”
文宗道:“啥事幺爸儿?”
“快,快去叫你本清和本全哥来!”说完,他拿起弯刀就去了房后。
不一会儿,李本清李本全两兄弟来了,蒋元慈也砍了两根斑竹回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两根斑竹绑在高靠背椅子上,把三少奶奶和着被子抬出来放在椅子上,抬起来就直奔蒲江西门外去。
“晚了,”胡太医说。
“咋会?”
“已经摸不到脉相。”
“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我扎几针试试。”胡太医迅速取出几根针来,鼻子下面,头顶上,两只手的拇指旮旯,脚板心里都扎上。然后又拨开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蒋元慈一屁股坐在地上,捏着吴氏那已经冷去的手,就象泥塑木雕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站起来,对他们说:“抬回去吧。”李本清李本全两兄弟,抬着已经僵硬的三少奶奶,眼里渗着泪水,一步步往回走去。
蒋文宗哭得泪人儿似的。
蒋文洲听到消息带着陈氏飞也似地跑来,抓着三少奶奶已经冷去的手,一步一哀嚎,一步一挥泪。
蒋元慈跟在后面,面无表情,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
蒋文洲两口子见状,赶紧一边一个扶着他。
蒋元慈崩溃了。他坐在蒋文洲叫来的滑杆上,没有言语,没有表情,没有眼泪,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动一下。文洲,文宗,陈氏叫他,和他说话,他也没听见。
从西门外到双石桥,抬着的,扶着的,走着的,一路的无言,一路的眼泪,一路的悲痛与一路的悔恨交织在一起。那是怎样的一种情形,怎样的一种氛围,怎样的一种心境和怎样的一种凄苦与悲切?!
蒋家大院笼罩在十分阴愁凄惨的气氛之中。白色的挽帐纸花,挂满了龙门内外檐廊门窗。堂屋里,神龛下,灵牌前,香烛纸钱,火红蜡白,青烟缭绕。九仙山的和尚,太清观的道士,嘴里咿咿呀呀;大小响器锵哩哐啷,轮番诵经作法,超渡亡灵。
蒋元慈身穿黑衣,头戴黑帽,与杨秋儿相对蹲在灵前烧着纸钱。青兰和文章跪在灵前哭泣。蒋维铭坐在檐廊上抽闷烟,四奶一把一把地抹着泪。全家人都沉浸在极度的悲痛之中。
三少奶奶娘家的人也都来了。大舅哥代表岳父岳母舅子舅母子表姐表妹表哥表弟们向蒋元慈提了一连串的问题,说你蒋元慈今天如果说不清楚就要拿命来抵。蒋元慈不敢怠慢,把从头天晚上到第二天抬回来整个的经过细细地描述了一遍。蒋维铭两个老人,李嫂嫂,三嫂嫂,文洲文宗杨秋儿都站出来纷纷证明蒋元慈所说是真。
“是不是那个妖精……”大舅子问。
“我对天发誓,她们两个好得就象两姐妹……”
娘家人悄悄去找了胡太医,回来才没有再为难蒋元慈。
文洲和文宗,穿了孝衣,拴着麻带,里外前后,招呼客人,拿烟倒水,铺派张罗,井井有条。李嫂嫂和三嫂灶前灶后盐咸醋酸两只脚不曾落地。
杨秋儿被香烟烛火熏燎得咳嗽不止。大家都劝她去别处透透气,休息休息,大奶奶走了,二奶奶身体要紧。她说没有大奶奶就没有她的今天,大奶奶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她就是以命相许也报答不完,非要坚持一步不离地跟她姐姐守灵。
德义堂的三爷来了,五排六排的兄弟们来了,十排的小老幺也来了。三少奶奶曾经接济过的,关照过的,是亲戚的,不是亲戚的都来了。他们敬香,作揖,喊几声“三少奶奶走好”,道一声‘节哀顺便’,然后坐下来喝茶。
两个院子里凡是能摆的地方都摆满了八仙桌。每到开饭时间,无论男女,不问大小,凡是外面来的,一律请上桌子,好酒好肉好菜管饱管够。如此整整的忙过七七四十九日。
三少奶奶吴氏走了。但蒋元慈并没有那种感觉,他觉得吴氏只是睡着了,醒了她就会起来的。他没有流泪,没有哭泣,因为他认为吴氏不会离开他,不会离开她的儿女。吴氏还在管理着蓝靛厂,管理着几十亩蓝子,管理着一群打靛的人。她还在管他这个家,抚育他的两个儿女,跟杨秋儿煎药治病。只有当他习惯性地去她房间,看见那张空空的床时,他才会意识到她的离去,他的心才会痛,他的眼泪也就泉涌而来。
杨秋儿依然常常啜泣。她为突然失去了这样一位好姐姐而痛心疾首!
许多天以后,蒋元慈渐渐地意识到,他的老婆吴氏真的走了,他已经失去了他的爱妻。她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能陪他说话,再也不能替他去照管蓝靛,再也不能为他管理家里的事情,他的儿女们再也没有妈了!
他心里头怨恨她:不是说好了吗?要白头到老的,你咋忍得下心丢下我们就走了呢?你留下来,就算是跟我说说话,关键时候出点谋划哈策,哪怕就是争吵几句也好啊!你真狠心啦!
很多天过去了,蒋元慈才像从一场大病中恢复过来。他想起杨秋儿还在病中,想起了蓝子,想起了蓝靛厂,也想起他的铺子来。他拖着软绵绵的脚步,出了龙门。旁边的稻田,那秧苗长得,一片碧绿。一张张叶子,顶着露珠,就象一把把绿色的宝剑,直指苍穹。他似乎听到了田里有唦唦的响声,他知道,那是秧苗正在使劲地往上长。
他跨上一根田坎,上面便是他的蓝子地,几十亩连成一片,从他的厂房背后,顺着老鹳河边一直延伸到双石桥下。看着闪着光亮油嫩油嫩的蓝子,一股喜悦从心底里涌到了他那青瘦的脸上来,露出了久违的笑靥。
“看来,今年的年成好,”他想,得抓着这样的好年成,把去年的损失补回来。以后,还得多积存一些,不然,再遇到去年那种情况,那日子真不好过呢。
他顺着河边朝他的染坊走去。染坊外面河边上,淘洗的正在淘洗,晾晒的正在晾晒。看见他来了,一个个都跟他打着招呼。染坊里正在忙着,锅下柴火熊熊,锅里热气腾腾,染工们各自在各自的位子上卖力地干着,汗水挂在他们的脸上,颈上,背上,胸脯上。染过的,没染过的,染好的,没染好的,堆放得整齐而有序。看着这一切,他心里再一次涌起甜甜的欣慰。
回到家里,青兰和文章扑到他的面前,甜甜地叫着他。他伸手把他们抱起来,让他们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后三个脑壳紧紧地攒在一起,很久很久,他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青兰,再看一眼文章,一股甜蜜又悲怜的心绪涌上来,冲酸了他的鼻子,冲涩了他的眼睛。
“日子还得过下去,”他想,“明天,该去蒲江看看了。”
这天,他刚吃了早饭准备去蒲江,龙门外面就有人高喊“舅舅,舵把子,申冤啊!”蒋元慈心里一震,发生啥事了?他叫文宗出去看看,是咋一回事。
文宗回来说,是对河老鹳山下游二水家的表嫂,她说老表死了,叫幺爸儿你跟他申冤。
“你咋不叫她进来说?”
“我叫了,她说游二水刚死,她不能进别人屋的。”
“游二水死了?咋死的?”蒋元慈心里一惊,抬脚就大步跨出龙门子去。
游二水老婆见了他,噗的一声双脚跪下,一边哭着一边跟蒋元慈磕了三个响头:“舅舅,你是老辈子,又是舵把子,你要跟我申冤啊!”说着便泣不成声了。
“你慢慢说,慢慢说,咋回事?”
“昨天晚上……半夜的时候,他心口痛起来……我问他凶不凶,他说不是很凶。我说都半夜了,等天亮后就去请太医来跟他看。哪晓得……他痛得越来越凶……在床上滚过去滚过来……见啥抓啥……见啥咬啥……我叫娃娃……打起火把……去请太医……还没出门……他……他就……啊的一声大叫……断了气……”游二水的老婆哭着说。
“他以前有没得心口痛的病?”
“没得。他以前啥病都没得过。”
“带我去看看。”听游二水老婆说是心口痛,便疑乎起来。他带着文宗,跟在游二水老婆后面,去了他们家。
游二水横躺在床上,嘴脸歪斜着,被盖枕头散落一地。那情形,一看就能想象出他在死前痛苦难忍竭力挣扎的样子。
蒋元慈看了看他的眼睛,死鱼一样的昏;又看看他的嘴,乌青乌青的;再看看他身上,有青斑。这些年来,因为杨秋儿的病,他经常与胡太医讨叫一些问题,对一些病症大体也了解一些。看了游二水的情况,他大体已经知道死因了。他想,这游二水也不是个随便惹是生非的人,是哪个会对他下如此狠手?
“你们昨天吃的啥?他去过哪里没有?”蒋元慈问游二水的老婆。
游二水老婆边哭边讲道:我们家里吃的就那些,早饭和中午都吃的是煮豇豆和玉麦粑。昨天下午,游大山叫他大儿老木全来说,他们家炖了一锅六谷米,老汉儿叫他来请幺爸儿上去吃。游二水就跟着去了他们家。回来的时候啥事都没得,还高兴得很,说没想到他哥还有这份心,炖一锅‘六谷米’都叫他去吃,还请他喝了些酒。
“奇了,”蒋元慈想,游二水那样子分明就是中毒死亡。哪个会下毒?难道是他哥游大山?为啥子呢?蒋元慈心里疑乎起来。
“你觉得他是咋死的?”蒋元慈问游二水的老婆。
“就是他哥下的毒!”
“他哥为啥要下毒啊?兄弟关系就那么仇啊?”在蒋元慈看来,亲兄弟,再咋也不能下此毒手啊。
“你们可能不晓得,他们两弟兄一直以来就不咋好。特别是嫂嫂,心凶得很。他们生了两个儿,我们生的都是女,嫂嫂明里暗里说我的颜色话,还说我们家房子早晚都是他们的。我们老大才十一二岁,她就找起人来说人户,还说是关心她。我说她就是想早点把我们这家人……”
“哦,”蒋元慈明白了。
“你要跟我们申冤哪,舅舅!”游二水的老婆凄厉的叫道。
“文宗!”蒋元慈把文宗叫过来,附在耳边说了一气。
文宗走后,蒋元慈对游二水老婆说:“你请两个人把他抬到码头上去。”说完,他便回去了。
太阳快当顶的时候,袍哥弟兄们都到了关帝庙。龙头大爷蒋元慈,坐堂大爷戴习武,执法大爷张家朋,管事三爷李子兴,红旗管事卢世钦,挨班坐定,小兄弟们则站在坝子里。游二水的尸体就放在面前。
不久,一顶轿子从外面进来了。蒋元慈和各位大爷起身迎出去。帘子起处,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西门外胡氏医馆的胡老太医,旁边跟着他的侄女郑春梅。
蒋元慈拱手施礼,客气几句之后,请胡老太医查看尸情。
胡老太医带着郑春梅细细地检查一遍之后,摇摇头,对蒋元慈说了两个字:“砒霜。”
“你们大家都听到了吧?”蒋元慈问旁边的人。
“听到了,砒霜!”大家齐声道。
送走了胡老太医和郑春梅,蒋元慈端坐在中间椅子上,表情十分严厉。管事三爷李子兴高声说道:“各位兄弟,今天临时把大家叫来,非为别事。有人下毒,毒死了人。这事儿不是小事。死的这个人,叫游二水,大家也都认得,也是我们堂口上的弟兄。这事我们得管!”
“今天,我们把游二水的老婆娃娃也叫来了。下面,游二水家的,你来,把情况跟大家说一说。”
游二水的老婆拉着四个女娃娃胆怯而局促地蹭到前面来,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跪在地上大哭着请求各位大爷替她孤儿寡母作主报仇。
“游大山,你上来!”李子兴大声叫道。
“我冤枉!”游大山大喊冤枉。
“你有啥冤枉?说!”
“天地良心,我好不容易吃一回‘六谷米’,好心好意叫他去吃。他不晓得干了啥子,被人整死了,反倒说我是杀人凶手,你们这是啥道理啊?”
“你是说,他的死,跟你没关系?”
“我是他亲哥,他是我亲弟,你们会对亲兄弟下手吗?”
“……”
“你拿得出没有下毒的证据吗?”
“哪你们说是我下毒,你们有证据吗?”
“游二水昨天晚上只在你那里吃过东西,回家以后水都没喝过一口,这还要啥子证据?”
“哪你说,吃的都是一样的,我们一家人咋就啥事都没得?”
“这正是你狡滑之处啊!”
“我咋狡滑啦?我们敢对天发誓,所有人吃的都是大眼鼓小眼从一个砂罐里头舀出来的!”
“你听着,我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经过跟你说说。你昨天早晨叫你老婆赶场,称了一斤六谷米回来,还卖了一副猪蹄子,炖起来。天快黑了,你叫你大儿子老木全去请他叔游二水。你两口子在屋头拿了五个碗,用水洗了放在桌子上,拿出你们早就买回来的砒霜,抖在上面的碗里。等游二水一到,你便拿起面上那个碗,跟游二水舀了一碗‘六谷米’……”
“不是,是他自己拿碗舀的!”
“是上面那个碗吗?”
“……”游大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可毕竟没安好心的人终有所准备,他立即反应来:“冤枉!他是我亲弟弟,我咋会下那毒手?要是你们,你们下得去手吗?啊?冤枉!我没得罪过你李子兴啊,你蒋元慈,还是我舅舅呢,你们咋要栽赃陷害?你要屈打成招?”
“你是不承认了?”
“我冤枉!”
“你还要我跟你点穿吗?”
“你说啊!”
“你两口子早就想夺人家房产了!”
下面起了哄。
“没有!你们冤枉我!”
“就是的,他们说的都是实情!”游二水的老婆哭喊道。
“没有,我们没有!是你们串起来害我!我冤枉啊!冤枉!”
“冤枉?你敢摸着你的心说句不是么?!”
“别说摸着心说,就是发誓我也敢!我还点起香烛钱纸赌咒!”
真的就有人拿来香烛钱纸。游大山点燃后,当着所有袍哥弟兄面对天发誓,说如果是他下毒毒死了游二水,他出门就摔断脚杆,今后断子绝孙!然后磕了三个响头。
全场一片寂静。
蒋元慈万万没想到,游大山竟是如此的懒皮,人证物证面前百般抵懒不说,还懒到发毒誓的程度!面对这样的情景,他束手无策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银元,放在游二水老婆手里:“买副棺材,把他埋了吧。”其他大爷们,也纷纷拿出银元来,递到她手里去。
无奈之下,大家也都散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