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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蒋元慈被“啃猪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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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来,蒋元慈心里都象刀割一样的痛。
从试制蓝靛开始,这些年来,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有了点钱,却为了心中的一个念头而化为乌有!一万两哪,对于一个普通的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怀疑了,动摇了。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那一个念头到底对不对?这个国家确实需要发展,发展就需要实业,没有实业,钱从哪里来?没有钱,又怎么能够富国强兵?道理虽然是对的,可是,路走得通吗?川汉铁路,一个使全体川人多么兴奋多么期待的大好事情,而因为朝庭朝令夕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多少川人的血汗,说没就没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抗争?这次与赵尔丰军队的对抗,人数不可谓不多,规模不可谓不大,勇士不可谓不用命。清军打跑了,可军政府来了,你方唱罢我登场,一片眼花缭乱。除了搭进去几十条人命,还得到了什么?不仅没有要回一文吊命钱,还招来了一箩筐的捐税!
大哥蒋元海死了,丢下一堆孤儿寡母,日子更加艰难了。
亲戚们,朋友们,袍哥弟兄们都来找他诉苦。有的主动把自己的田契地契拿到他家里来,无论如何要卖给他换点钱解决一些眼前的问题。哎,咋会这样?咋会把人逼到卖田卖地卖儿卖女的地步?
他深深地感到无力与无奈。别说他一个人,就是把所有的袍哥弟兄召集起来,又能怎么样呢?不是么,成都新津蒲江打了那么多的仗,结果还不是一文不功?胳膊拧不过大腿,鸡蛋硬不赢石头,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啊,唉!
蒋元慈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之中。
他看不得那些来找他的人流眼抹泪的样子,心肠一软便把田契地契收下,把银元一个个地数给人家。他没有办法,他只有这个能力,他把这当成了扶危济困的一种方式。他动员杨秋儿把那两碗“□□”卖了,用卖来的钱帮助了好几户要卖田卖地救急的人家。他也晓得,他的这种方式,只能帮他们渡过暂时的困难,却无法让他们平安地过日子。
开春了,那些把田地卖给他的人又回来对他说,要租种他的田地。
“好吧,”他说,“大家都是亲戚朋友,袍哥弟兄,租子你们随便给点。另外呢,我想开个染坊,你们把田地里的活做完,就到我家来做吧,可以多少挣些现钱,聊补家用。”
于是,他开始收租。
于是,他在庙子山老鹳河边开了个染坊,用自己做的蓝靛,替别人染布,或者自己买些白布,染成了卖出去。那些把田地卖给了他的人家,除了租种他的田地之外,也可以到他的蒋氏染坊里挣油钱盐钱烟钱酒钱。
乙卯年天大旱,半年没下一滴雨,老鹳河断流,井里打不上水来;秧田干得拳头可以伸进裂缝,泥巴抠起来一捏就成干粉;地里的玉麦小麦就像烧焦的一样,几乎颗粒无收。几十亩蓝子长得死秋死秋,产量还不及往年一半。
蓝靛卖不出去,染的布也卖不出去。这样的年景,粮食都成了大问题,哪个还有钱去做新衣裳?
唉,这日子过的!
年关来了,许多人都跑来找他,借钱借粮,其中有不少是袍哥弟兄。还好,他家有些存粮。他叫人打开仓门三十斤五十斤地借出去。文宗提醒道:“幺爸儿,这些人借了还得起不?”他说:“还得起还不起还是得让人把年过了吧?如果有吃的,哪个还会求爹爹告奶奶去向别人借?”
“幺爸儿就是心善,”蒋文宗说。
“这不是善不善的问题,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天,哪个都保不准有个三灾六难的。没得,那就不说了;有,就大家帮一把吧。袍哥弟兄,那怕是血旺子,该顶的就得顶起!”
虽然今年粮食欠收,蓝靛欠收,染坊欠收,但蒋元慈一如过往,杀了猪,碾了米,扯了布,跟在他家里扛活的男男女女大大小小一人一份让他们拿着回去过年。
“今年我们就不做新衣服了,”他对三少奶奶和杨秋儿说,“只跟两个娃娃弄一套。”
自从把杨秋儿带回来,他就没有再让她回蒲江去。因为杨秋儿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虽然看上去精神不错,但气色远不如前,夜间还常常咳个不止。三少奶奶吴氏非常体贴杨秋儿,嘘寒问暖,煎药倒水,忙前忙后,完完全全就是个大姐姐。
有时候,蒋元慈都感觉奇怪。在有些家里头,大小婆子之间,一定是七翘八拱左右搁不平的,不跟你三天两头多了少了厚了薄了吵嘴闹架昏天黑地弄得你头昏脑胀就不错了。这吴氏咋就有如此的胸怀不仅串掇主持把她杨秋儿娶了回来还待得就像亲姐妹一样呢?他曾问过吴氏,这是为啥?
“奇怪?我们俩有缘份。我一看到她就像是很久没见的老姐妹一样。我想,我们两个前世是不是两口子,上辈子没过够这辈子还来续缘啊?要不然咋那么巧,就能遇到她?”
对于吴氏的说法,蒋元慈打心眼里不信。缘份是啥呀?哪个人又知道自己前世是干什么的?再说了,这有没得前世也没得人说得清楚呢。
“我也问过她,”杨秋儿说,“她说,你有几次在梦里喊我的名字,醒了问你你又不承认。她问我是不是……我说没有,并且指天发誓。她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不敢说,我怕她……她说,她看出来了,我们两个心里都喜欢着对方。她又说了,我们想要咋子就正大光明的,不准偷偷摸摸丢人现眼!她也问了我的病。我说,胡太医说,这病治得好治不好他没把握。我没想到她真把我和你捆在一起,而且对我还这么好!”
“哦,”蒋元慈明白了。看来,他这个老婆,三少奶奶,吴氏,不简单啦!
大年三十,蒋元慈一家正准备吃年饭,河对面老鹳山下游家碥的游二水带着他老婆和大大小小四个女娃娃浩浩荡荡开进蒋元慈家里来了。
“你们这是……?”三少奶奶问。
“过不起年了,到你们这儿来过年。”游二水说着,叫他的老婆娃娃们围着桌子坐下来。
“你过得起年过不起年,关我们啥事?出去,哪有你们这样的?滚出去!”他额妈一听,胸膛起伏起来,拉长了脸,狠狠地吼道。
“游二水,你这样做就讲不起走了。”蒋维铭抽了两口烟,看都没看游二水一眼,捏着烟卷慢条斯理地说。
青兰没有看到过这种阵势,吓得躲到蒋元慈的怀里去,盯着他们,眼睛睁得大大的,透着胆怯与疑惑。
“你这是个啥子说法?”蒋元慈问。
“啥子说法?你不晓得啊?这叫‘啃猪蹄子’,枉自读那么多书,连这个都不晓得!”游二水一脸的不屑与自豪。
“啥叫‘啃猪蹄子’?”
“啥叫‘啃猪蹄子’?今天我就教教你!你把我们家坝头两亩大沙田买了是不是?你把田跟我买了,我就没得田了,就打不到谷子了,就没饭吃了,过不起年了,一家老小就得懒着你过这个年!晓得了不?哼哼!”
“那是你求我买的啊,又不是我强买,你咋能这样?”
“我不管,反正,我一家人就在你这过年了!”
三少奶奶吴氏抱着儿子站在檐廊上,看着游二水,不紧不慢地说:“游二水,你咋这样?这不是泼皮无懒吗?你摸着你的心口问问自己,我们是吃了你的欺头,还是占了你的便宜?是霸了你的田还是烧了你的房?是偷你的钱还是抢你的粮?田地是你自己活鼓着我们买的,一亩田还给了你两亩的钱。这会儿你把难关度过去了,反过来就不认人了呀?有你这样子恩将仇报,翻脸不认人的吗?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还要不要脸?你有难处需要我们帮忙,你好好说。你说,你要借钱借粮,哪次我们没有给你?到现在你还欠我们多少钱多少粮你自己不晓得啊?我们问过你一句没有?你这样子做,还有没得点良心啊,啊?……”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喘着粗气皱紧眉头按住胸口挪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游二水瞟了三少奶奶一眼,红着那张六角脸,埋下了他的脑壳。
游二水的老婆青白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万分不自在,抱着她的小娃娃站起来拉了拉游二水:“叫你不来,你偏要来,走,回去!”
“坐下!你龟儿子瓜婆娘晓得个球!老子今天就不走,老子不吃了才走,回去你给我吃啊!”
“游二水,你龟儿子长醒了,你跟哪个称老子?你信不信我敲你龟儿子几烟杆子!”蒋维铭听不下去了,他站起来两步跨到游二水面前,举起烟杆子就要打。
“别别,幺外爷,我说她,说我婆娘。我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说你是不是?嘿嘿嘿嘿……”
“哪你咋敢啃我的‘猪蹄子’?”
“不是,你看哈,幺外爷,我的田地是不是卖给你们啦?卖给你们了我是不是就没得粮食啦?没得粮食我一家人是不是就得饿死啊?现在你看哈,三十夜了,我一没得粮,二没得肉,三没得衣穿。我不来找你们,我找哪个啊?我不能让我这些婆娘娃娃三十夜饿死在屋头哇……”
“嗬,你龟儿子还一套一套的呢。我在想哦,你娃娃早有这个能耐就不是这个样子了。说,是哪个教你的?”
“没得人教,我自己想的。”
“你龟儿子,我再借你十个脑壳你也想不出来!说!是哪个教你的?!”
“你看嘛,我说不来,你偏要来……”
“闭上你的臭嘴!你龟儿子婆娘,不说话没得人说你是哑巴!”他老婆刚张口说话,游二水便一顿的臭骂,她便闭着嘴不开腔了。
蒋元慈和三少奶奶吴氏对视了一下,没有说话。
游二水的老婆红着一张脸,抱着她的小女哇倏地站起来,拉着大的几个冲冲地出了龙门,走了。
游二水没有动。
大家也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理他。过了好一会儿,或许是觉得老婆孩子走了,一个人也闹不出啥名堂,游二水也便很无趣地站起来,蔫秋秋地朝龙门外走去。
“游二水!”听到蒋元慈叫他,游二水怔怔地站住,怯怯地回过头来看着蒋元慈。
“你回来!”蒋元慈道。
游二水慢慢转过身来,拖着两只脚,挪到蒋元慈面前:“幺舅,我真的……”
“我问你,你得跟我说实话,”蒋元慈说,“你真的过不起年?”
“不瞒幺舅说,这一年,天干,没收成……老婆又病起,吃药……捐,税……还有娃娃……三十夜了,家里头就只有几升玉麦面……”
蒋元慈看了看他,一股酸酸的味儿冒上心头:头发脏乱,穿一件多处吊着黑黢黢棉花的破棉袄,两条单裤还差了半截裤脚,一双棉鞋破着大洞,没有袜子。
“李嫂嫂,”蒋元慈叫了一声,李嫂嫂答应着从灶房里出来,“你去取两块肉,撮一袋米,给游二水拿回去吧,让那几个娃娃好好过个年。”
李嫂嫂站在那里没有动。
“去嘛,”三少奶奶道。
游二水千恩万谢,提着两块大肥的宝肋肉,扛着一袋大米,高高兴兴地回去了。走出大门,他又转回来叫了一声“幺舅”。
蒋元慈站起来走出去,游二水附在他耳朵边说,是喻染坊的老板教他这么做的……
游二水刚走,蒋元清一家四口就跨进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