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蒋元慈成了舵把子 ...
-
蒋元慈在老丈屋头躲了许多天,没敢出门半步;安葬他的大哥蒋元海,他也没有亲自出面。
风声稍微松了一些,他才回到双石桥来,备了些刀头果品,提了壶老烧,由文宗带着到大哥蒋元海坟前祭拜。他站在大哥的坟前,心中酸楚奔涌,悔恨交加。他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大嫂,对不起那些还未成年的侄儿侄女们。他每天都在自责,每天都在难过,每天都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一想到那些天的经历,蒋元慈依然就如在恶梦中一般。他想起大哥蒋元海,悔恨与自责久久地冲击着他的心。他明知道大哥性情暴燥,脾气上来了牛都拉不住,还是同意他参加了保路同志军洪兴小队;明知道清军枪炮无眼,却眼看着他硬生生不要命地往前冲而没有能够把他拉住。结果,还没有冲到红牌楼敌军面前他就倒在了炮火之中!当他指挥弟兄们巧妙地冲跨敌人找到大哥时,摆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具残缺不全的躯体!
这些天来,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红牌楼的刀光剑影,遍地的尸身和流淌的鲜血;出现新津对河两岸的炮火;清军的凶残暴戾和兵败如山倒的同志军的身影。
使他稍有宽慰的是,在残酷而激烈的生死搏杀中,他按刘舵爷的吩咐,全力辅佐舵爷指挥弟兄们奋勇杀敌,击败了清军的多次进攻,打了几个大胜仗。一百多人的队伍,除了大哥蒋元海不听指挥冒险乱冲葬身炮火之外,其于人等虽经溃败但却安全地逃了回来。就连他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居然也能够毫发无损地全身而回。
听说,总舵爷肖大成带去的城关大队三百多人,回来还不足一百。就连肖大成的弟弟,也被追兵的枪弹穿透后脑。一想起在逃跑的路上,那些挎手拖脚一瘸一拐你搀我扶亡命奔逃的弟兄们,他便禁不住背心冰冷。清军从新津一路追到蒲江,弟兄们不得不四散躲避。蒲江县城一时之间陷入了黑云压城的腥风血雨之中。
蒋维铭两口子也很生气。再怎么说蒋元海也是他们的亲儿子,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谁愿意摊上?但他们清楚这怪不得谁,他们儿子的脾性他们最清楚。他们也晓得蒋元慈不同意他去是他自己非要去,他们更知道那牛脾气上来了蒋元慈根本拿他没办法。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只是苦了他那些还没有长大成年的娃娃们,孤儿寡母今后的日子咋过?看到他的大媳妇和孙儿孙女们呼天呛地的惨状,他心里就像猫抓一样的难受。
“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蒋元慈说。
“额爹额妈,我会像对亲儿女一样待他们,”三少奶奶吴氏说。
蒋维铭两个老听他们的话,心里踏实了些。“你们以后也要少管这些闲事,我们老了,再也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额爹你们放心,我们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只是,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有很多事情你不去惹它,它也会来惹你。当有人要骑在脑壳上拉屎还嫌脑壳不平的时候,有哪个能忍得下去?!我二百张股票一万两白银,眼看着打了水漂,你说,我忍得下去不?!还有那么多人,他们那些钱,容易吗?他们忍得下去吗?袍哥弟兄,那怕是血旺子,该顶的时候不能含糊啊!”
“唉,这世道……”蒋维铭叹道,“不管咋说,要小心才是。”
又过了几天,蒋元慈因为担心着杨秋儿和蒲江的生意,想去看看。这天早晨,他带着文宗早早地就往蒲江去。由于心有余悸,他们边走还不时地打量周围,有时还故意快步向前或者故意减慢速度,以躲避人们的目光。
他们没有从西门进城,而是从清水溪绕到北门外面,探头看了看大北街上的情况,才轻手轻脚走进铺子里去。
看到他们来了,蒋文洲迅速把他们拉进里屋:“幺爸儿你胆子也太大了嘛咋这时候还来?”
杨秋儿听说蒋元慈来了欢天喜地从楼上下来迎接他。
文洲的老婆陈氏端上来一杯茶,甜甜地叫了一声幺爸儿。
“咋样?”蒋元慈看着文洲问。
“生意上不是很好,主要是贩运的少了;本地的也有下降。不过,我分析,过几天会回复正常的。”
“哟,文洲,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哈。你说说,你是咋分析的?”
“我是这样看的哈,这不是前些天打仗吗?打得那么凶的,哪个还去做生意啊?就是一般染坊也会有影响的嘛,所以,我们生意就减少了。可是这仗打完了,平静了,大家该干啥还得干啥不是?所以我分析,过不了多久,我们的生意肯定会再好起来。”
“文宗,听见没有?你得好好跟你文洲哥学学哈。哎,文洲,你想不想单独去跑跑生意?”
“单独去跑?幺爸儿你的意思是……?”
“你看哈,以前我们两个不是去跑过吗?那些地方你晓得,情况你也清楚。要是你有那个胆子,想去跑跑生意的话,我们可以扩大生产,还可以向外面收购蓝靛膏,运到外面去销售……”
“要不,我试试?”沉思了半晌之后,蒋文洲看着蒋元慈说。
“哎,外面那些人在跑啥?又有啥事?”文洲老婆说,“这些天人些一哈儿又在跑一哈儿又在跑,不晓得在跑啥……”
“文洲去看看,”蒋元慈看着文洲,歪了一下嘴。
不一会儿,文洲回来说:“杨家桢,你还记得不?就是站在凳子上演讲的那个年轻人。衙门说他是乱党。前两天他和他们一伙人在南街徐达三茶铺楼上一边喝茶一边谈事,被人告密,官府带人抓他们。杨家桢为了掩护大家逃跑,被抓住了,说是今天要推出去砍头。那些人可能是跑去看稀奇的。”
“在哪砍?”
“说是在南门外辛街河边上。”
蒋元慈叫文宗把衣裳脱下来,自己往身上一套。文洲见状忙去屋里找了顶破草帽递给蒋元慈,自己也戴顶草帽,跟在蒋元慈后面,裹进人群里去了。
他们涌过东街,涌过衙门外,涌过天主堂,涌出南街。还在响仁桥头,就看见辛街靠河的坝子边,高高地竖立着一个天主堂屋顶一样的木架。空地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手持火枪头裹黑帕身穿“兵”衣的清军士兵。
坝子里聚集了很多人。晃动着的人头,就象无数黑黄的圆球,黑压压一片。几间吊脚楼上的窗户里,伸出几颗脑袋,朝坝子上探望着。
蒋元慈把草帽压低,跟着人群过了响仁桥,挤进街边上的一处人堆里去。他透过黑脑袋的缝隙,瞟着前面的十字架,听着人们悄悄的议论,想象着将要发生的事情。他这辈子还没有看到过宰把手挥起大刀,一刀下去,人头就飞将出去的景象呢。
“今天宰的这个到底是啥子人啊?”
“听说是一个学生娃娃呢。”
“哎呀,这也太恶毒了嘛,连个学生娃娃都不放过。”
“呵,看来你还不晓得这个学生娃娃的厉害啊?你晓得不,前些天城里头那‘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牌坊,还有去成都新津打仗,都是这个学生娃娃鼓噪起来的呢。你没去吗?”
“我去?我疯了啊?关我球事!”
“你这人,咋不关你的事?你没交租股啊?”
“交了啊,咋没交?老子还是借钱交的呢,现在都还没还。”
“哪拿不回来你就甘心?”
“不甘心咋?又不是我一个人拿不回来,大家都一样,大爷过得我过得,我才不像他们那样憨哦!”
“你他妈还是个男人不?银钱被人抢了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骂我?你再骂一句!”那人伸出手去,抓住了对方的衣领,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老子就骂你了,咋?”这人也毫不示弱。
“你再骂……”
“嘘……”有人嘘了一声,悄悄指了指前面,那两人便松了手闭了嘴。蒋元慈顺着看过去,空地中间挎合子炮的正往这边看。他忙把草帽往下拉了拉,往旁边挪了几步。
“知县大人到……!”传来一声大喊,黑黄脑袋们齐刷刷转过头去,看着响仁桥。一队清兵从桥上过来,接着转出一顶轿子,然后又是一队清兵,裹着一辆囚车急急地过桥来。囚车两边,夹着四个裹着红头巾,扛着大朴刀的壮汉。坝子里的,街边上的,握□□的,端长枪的,一下子都紧张起来,瞪着眼睛,有如一群警惕的狗,直视着人群。
清兵们在十字架后面排开威武的阵势。
轿子刚停下,就有一个身穿长衫瘦里巴几戴着眼镜的人上前撂起红帘。胡知县刚一出来,立马就有人搬来椅子,请他坐下。
蒋元慈看了一眼那囚车里的人。不错,就是那天在东门口演讲的那个年轻人。
几个大汉把年轻人提出来,三下两下就捆在十字架上。那早已被撕扯得像布条的衣裤,满身的伤痕和血迹,让人看着背上冰凉心中惊恐;那没有辫子的高扬的头颅,那坚毅的脸庞和喷着仇恨的眼睛,让人震撼。
南街那边嘈杂起来。蒋元慈转过头去,只见一群清兵拿着枪把一大群男女往这边赶。辛街上站满了,响仁桥上站满了,就连河边也站满了人。
“时辰到!”随着一声喊,胡知县身边的瘦子拿出一张纸来,阴声阴气地念道:“人犯杨家桢,蒲江县霖雨场杨埂人氏。本为四川法政学堂学生,却不思努力学成,为朝庭效命,反而参与乱党,蛊惑民众,挠乱社会,对抗朝庭。前者,其率众捣毁县衙,冲击省府,对战官军,罪大恶极。依据大清例律,判处‘俱五刑’立决。大清四川蒲江知县,宣统三年辛亥九月十一日。”
知县胡用霖站起身来,大声喊道:“行刑!”几个大汉便挥刀上前。
只听杨家桢高声喊道:“革命未成,吾身先焚;一死何惜,惜我华人!”一个刽子手冲上去在他嘴上横勒一刀,伸手抠出他的舌头,一刀割下。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嘴,染红了他的胸,染红了他脚下的泥土!他的嘴里,不,是他的喉咙里,仍然不住地发出声音!
黑黄脑袋们惊骇了,瞬间鸦雀无声。响仁桥上,辛街上,刑场上,就象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杨家桢嘴里在喷射着鲜血,喉咙里在发出咕咕的声音!
又一个刽子手双手握着大刀,狠劲地刺进杨家桢的胸膛,使劲往下一拉,肚子上瞬间裂出个大口子。大汉伸进手去,摘出了那颗依然跳动着的鲜红的心!
“啊!……”人群中发出尖叫,许多人转过脸去,不敢再看。
又一个刽子手冲上去,捋出了他的肠子……
蒋元慈震颤了,惊悚了!这胡知县怎么这样残忍,竟然对一个年轻的学生娃娃下如此的狠手?!
紧接着,瘦子拿出一张告示,贴在旁边的一块木板上,大声念道:“大清四川蒲江知县告示,杨犯家桢罪不当赦,死有余辜。为儆效尤,曝尸于此,不得收尸。胆敢为其收尸者,同罪。特此告示。大清宣统三年辛亥九月十一日。”
知县走了,清兵撤了,人群也散了。蒋元慈怀着一腔莫名的心绪拖着缓慢的步子回到“蒋记蓝靛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睛里透出木然的光,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杨秋儿叫他,蒋文洲叫他,文洲的老婆陈氏端上茶来,他也没有动弹没有答应没有说话。
当晚,杨秋儿和蒋文洲,都不让蒋元慈回双石桥。他们说,知县和清军都像疯狗一样,回去太危险了。
“我不回去,额爹额妈不担心吗?”
“你回去,我们不担心吗?”
蒋元慈不得不听了大家的意见,没有回双石桥去。
半夜时分,蒋元慈抱着杨秋儿刚刚睡着,就被一阵宣闹声惊醒了。他警觉地一翻身摸出枕下的砍刀跳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屏声静气地听了听,屋内没有响动。他又奔到窗前轻轻的把窗子开了条缝儿往下一看,大北街上有人在喊:“袍哥弟兄们,杨家桢是我们的兄弟,他是为我们而死的,我们如果不为他报仇,你们说,我们是不是枉自为人了?袍哥弟兄们,快起来啊,拿起你们的刀枪,杀死胡用霖,消灭官兵,为烈士报仇!袍哥弟兄们,快走啊,消灭官兵为烈士报仇啊!快啊!”
蒋元慈感觉到,蒲江县城九街十八巷到处都有人在喊,到处都有人在跑,整个县城里就如万倾波涛在汹涌着。
“啥事啊?”杨秋儿瑟嗦着问。
“你好好在家睡觉,我得出去一下,”蒋元慈迅速穿好衣服,拿起大砍刀,朝楼下喊道:“文宗,快起来,跟你爹报仇去!文洲,你们快拿起家伙,跟我一起去,报仇!”说着,他急冲冲下楼去了。
文洲的老婆陈氏也出来了。蒋元慈叮嘱她,把门关好,顶死,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开门,不要出去。关好后就上楼去,和你二婶婶在一起。说完,带着文宗和文洲出门去了。
街上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回来了。
陈氏开了门,文宗和文洲掩不住一脸的兴奋,一路说笑着跨进门来。蒋元慈没有说话,面无表情。进得门来他只说了一句:“赶紧收拾,回双石桥!”
“啊?清军不是赶跑了吗?咋……”
“走吧。幺爸儿说走,我们就快走吧,”文洲老婆陈氏道。
所有的人,带上能带的东西,天还没亮就出了城,一路朝双石桥赶。
许多天以后,洪兴场德义堂码头召开临时紧急会议。刘舵爷宣布,鉴于蒋元慈在与清军打仗和包围县衙赶走清军的事情上,突出的功劳和他在袍哥弟兄中的威望,决定将德义堂舵把子这把交椅禅让给蒋元慈,希望大家接受和支持新舵主,让德义堂在蒋元慈舵主的带领下,越来越兴旺,越来越红火!弟兄们的日子越来越安定!
“舵爷,这不行,绝对不行!”蒋元慈感到很突然,很意外。
“元慈啊,我想了很久,我也老了,干不动了。我这样做,是真心实意为兄弟们好。我也和各位大爷商量过,他们都同意,并且认为,我们德义堂,你最聪明,有头脑,有心胸,有胆识,有担当,是最适合的舵主。你就不要推辞了。我们相信你会干得比我好的!”他转过去大声叫道:“兄弟们,拜见新舵主!”
所有的弟兄们都府首打拱,竖起拇指,单腿跪地,口中山呼“舵主!舵主!舵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