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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蒋元慈剪了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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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元慈从蒲江高等学堂毕业回来,已经两年多了,还一分钱的事都没有做过。双石桥旁大山坡下蒋家碥上蒋氏家族几个院子的老少爷们姑娘媳妇原本对他敬重有加的热情,也渐渐的冷去。
他不屑于种田作地。他说,种田种地,撑死了,一年能挣几文钱?他不做饭不扫地不洗碗更不得洗衣裳。他说,那些小事怎么能让一大男人干?大男人不干则已,要干就干大事。他对额爹挑着担担摇着拨浪鼓吆喝着走乡串户捣鼓些零碎卖几个小钱,更是嗤之以鼻不值一顾。那叫做生意?了不起算个小叫卖……他如此评论他的额爹蒋维铭。只有他额妈蒋王氏一本正经地叫他不许乱说话,他才能闭住了嘴。
蒋维铭开始并没觉得咋样。他认为刚从学校回来的人都这样,耍上几天,狂傲一时,也没啥不得了的。想当初,他自己从杜子谦先生的私学里回来,不也是狂傲了许久么?而今他儿子蒋元慈好歹也是蒲江县的最高学府,高等小学堂毕业的。那可真算得上是个洋学堂呢。不要说在双石桥这个地方,就是区里这一大片,洪兴场四坪场东岳庙乃至于甘溪铺陈家营,又有几人呢?他心里高兴着呢,觉得这是他这一生做的最有脸面,最为得意的一件事。自从蒋元慈毕业回来,左邻右舍一见到他,第一句话总是“哎呀,蒋大爷,你们家祖坟上冒烟了,出了个大秀才,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往后升官发财了,还请多多关照哈!”他明知道别人说的是恭维话,言不由衷,可是每每听到人家这样说,还是忍不住心里甜甜的,脸上就要笑出来。但他没有,他一边使劲把笑意强压回去,一边谦谦地说:“不值得不值得,一个小学生算个啥呢!”
可是后来,他发觉不太对劲儿了。他的这个儿子,不但处处和他不巴适,还成天和上碥碥下碥碥李本清李本全,蒋文洲袁洪轩刘佳明那一帮半大小子就象一群麻雀一样,一忽儿东一忽儿西,不晓得搞些啥名堂。尤其是隔壁三哥蒋维祥那孙子蒋文洲,除了吃饭睡觉,成天都象个影子一样跟着他。问他,就一句,说了你也不懂!那些小子聚在一起时,常听他满嘴胡言乱语,什么“仅树五谷,利薄不足为养”,“工为体,商为用,劝农之要如何?曰讲化学”,“制炮造船,乃自强之本”之类。那些小子们听懂没有蒋维铭不知道,反正他听起来也是似懂非懂。
蒋维铭也是读过书的。在杜子谦先生的私学里,四书五经,大学中庸,也背过不少;那会儿,三纲五常,四维八德是立身兴家之本的观念就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他不仅对子女们如是要求,就是他的至侄亲朋,也常常耳提面命。虽然他不知道子侄们听进去了没有,可心里面为自己履行了一个长辈的职责而宽慰。近段时间以来,他发现,他最看中的小儿子蒋元慈,越来越不象话,离经叛道到了无法容忍的程度。
一想起这些来,蒋维铭毬上都打得燃火!
第一件冒火的,是跟他谈亲事。虽然蒋维铭不主张过早娶老婆,但依他的标准来看,快二十岁的人了,也该把这事定下来了。前些时候,那牵线的,搭桥的,委托亲戚朋友来提亲的,请媒婆主动上门的,如果说一天三五拨,那是吹牛。但不出三五天就有人到家里来说这件事,那可是千真万确的。用一句时下的话来说,幸好蒋维铭家门槛厚,不然的话,早都被媒婆踢断了。蒋维铭挑着个货郎挑子,只要一跨出门,只要路上有人,见了他无不恭恭敬敬点头哈腰热脸热眼争着跟他打招呼,至使蒋维铭觉得他在这方圆地里还象是个人物,有一点众星捧月的感觉了。可蒋元慈呢?这个不行那个不好,高也不成低也不就,周围五乡八里凡是差不多点的都提了个遍,可到最后一个也没有说成。如今啊,蒋维铭差不多都不敢出门了。他怕见到人,怕人们的眼光,怕看见人们的脸。他一见到那些人,就愧疚得不敢抬起头来。他总觉得背后头有许多双眼睛在看着他,在鄙视他,在嘲笑他,在吐他的口水。有许多双手在指戳着他,弄得他背心嗖嗖发凉!他不再走乡串户,不再沿路叫卖,只在洪兴场四平场东岳庙大塘铺几个场期去摆他的货郎挑子。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他很狼狈,也很无奈。
第二件事最让人无法容忍。那龟儿子竟然带着那帮小子自己割去了头上的发辫,叫洪兴场的待召师傅全给剃成了光头,还公然大摇大摆在双石桥洪兴场晃来晃去招摇过市!弄得男女老少成群结队围着他们嘻嘻哈哈指指戳戳就象看猴戏一样。族里的叔爷长辈左邻右舍凡是看见了的听见了的都来找蒋维铭,说你那娃娃,唉……然后都摇摇头眼睛上头鼻子里面脸皮当中无限的惊异、忧虑、斥责、愤怒与无奈。其中不少人还有添油加醋扇风点火幸灾乐祸的嫌疑。他蒋维铭脸上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辈子不出来!
他们家,是一座普通的三合院,三间两头转,出两间。木架排列,泥砖青瓦,檐廊宽阔,半遮半掩于竹树之下。与普通人家一样,两个转角,左边灶房,右边茅厕猪圈。灶房门外的檐廊上,摆一张八仙桌。一圈泥砖砌就的围墙,杉枝麦桔压脊。木架青瓦龙门,虽然简陋,也算高朗。院坝里的两棵橘树上,红红的橘子,就象挂着无数的小红灯笼,在青枝绿叶间摇弋。院坝里虽然长了些巴地草,但也收拾得干净整洁。虽不富有,却也地阔天空。
这天下午蒋维铭正在堂屋外面整理他的货郎挑子,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群“和尚”嘻哈打笑地从外面进来。随即“砰”的一声,门关上了。蒋维铭侧头看了一眼,只见墙头上的杂草在抖。心里愤愤的想,要是跟我震跨,看我咋收拾你们!“和尚”们叫叫嚷嚷串过院坝跳到檐廊上来,四爸四爷喊成一片。蒋维铭心里喷着火,没有搭理他们。蒋元慈没叫额爹也没叫额妈,跨上右首檐廊,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很有节奏地扇着二郎腿,一边随意地翻着一本书。蒋文洲笑嘻嘻叫了一声“四老爷”,便站到蒋元慈的旁边去。蒋维铭一股怒气冲上来,忍不住冷嘲热讽了蒋元慈一顿。两爷子免不了又唇枪舌剑一番。正当他们你来我往热闹非凡的时候,蒋元海,蒋元清,赵富贵,刘大林四个人怒中带屈地从门外进来了。他们叫了一声“额爹”之后,便在檐廊左边的八仙桌上坐下来。
“呵呵,你们倒是齐呢,有啥事啊?”蒋维铭瞟了他们一眼,问道。
对于这两个儿子两个女婿,他心里就象吃过亮火虫一样,明白得很。蒋元海是老大,长得牛高马大满脸胡茬就象黑旋风李逵。当初生下来是个儿子,蒋维铭高兴得差点不晓得自己姓啥子了,以为生了个皇帝。有人说他跳起来差点把房子上的瓦片都顶飞。他和蒋王氏商量,这是长子,将来他是扛旗旗的,一定要好好教育,好好培养,让他为蒋家争光。这娃娃倒也聪明伶俐,常常弄出些事来,让一家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十来岁送到杜文三先生那里去读书,那问题就出来了。他时而偷偷往讲堂里放一只脚蛇子,引得小同窗们兴奋不已桌下墙角一窝风的到处去追。时而弄只爬海放在别人的包里去,小同窗因那大钳子夹住小手抖不脱又怕又痛高声大气地哭。有时还公然把一块麻糖放到先生的凳子上,先生一坐下去裤子就粘在凳子上扯不脱,惹得同窗笑出眼泪来。与别人抓扯打架差不多就是家常便饭。读了两年就再也不好意思送去了。让他学做生意他不学,叫他学个手艺也不去。长大了什么本事没有,脾气却见长了。动不动就毛抻抻揪这个弟弟打那个妹妹,弄得弟弟妹妹们见了他就象见到恶鬼。好在这娃娃干活路还可以,就象一条牛。二十岁那年,跟他娶了老婆,然后修了房买了地让他两口儿到天王寺上面独自过他们的日子去。
老大蒋元海过于蛮横,而老二蒋元清又过于阴柔。说话细声慢语,行事慢条斯理。他倒是喜欢读书。在文三先生那里读完《三字经》《千字文》,读《四书》《五经》,颇为用功,也深得文三先生赏识。只是运气不佳,正当要考举的时候,科举被废除了。为此,他很生了几年的气。蒋维铭没有办法,只好象对蒋元海一样,花银元买山买田修房子,把女人跟他娶回来然后让他们独自去李大冲过自己的日子。可那蒋元清什么都不会干,也什么都不想干,成天就抱着部《易经》白天黑夜的看,也不晓得看出些啥子明堂。那一家人的日子,过得那个清淡,连蒋维铭都看不下去了。后来,他领了个头,邀集族里人在天王寺办了个私学,让蒋元清在“天地君亲师”里面占了一席之地。还好,凭他手里头那一把戒尺,还能把那些半大小子们镇得住。日子也就清清淡淡地过起走了。尽管蒋元海因此也闹过两回,但最后都因为理亏而作罢。
至于那两个女婿,蒋维铭从心底里就没把他们当回事。当然,他表面上并没有这样。在他看来,女儿再好,嫁了就是婆家的人,没有特别重大的事情就用不着管。再说了,人家家里的事,你管得着吗?当初他同意把女儿嫁给他们,那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大女儿嫁的赵家,也是赵塝塝数一数二的。虽然不是特别的好,但饭是吃得起的。小女儿嫁的刘家,与赵家也不相上下。嫁过去这些年,也生了儿育了女,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对他这两个女儿,他是放心的。但是今天,两个女婿为啥都跟着来了,是不是因为被两弟兄裹挟,还真的不好说。
“老二你说,”闷了好一会儿,蒋元海看了一眼蒋元慈,用肘腕碰了碰蒋元清说。
“这事儿是你提出来的,你又是大哥,再咋也轮不到我来说噻,”蒋元清看着蒋元海,面带难色,搓着手,喏喏的说。
“咋子?这点事情都不敢说?还是教书先生,枉自读了那么多书!”蒋元海毛了。
蒋元清低着头,不敢看蒋维铭,也不敢看蒋元海,当然,也没有看蒋元慈,看着脚下,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那老三,象个啥?居然把头发都割了!《开宗明义》就讲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这点都不晓得?如今,天下人都耻笑于你,视为怪物,我等至亲里邻,父母兄弟,皆受其带挟而无颜见江东父老,此乃大逆不道……”
“啥子?二哥,这叫大逆不道?你须要晓得,人之所以同禽兽两样的分别,第一就是没有尾巴。下面的尾巴没有了,却硬生生把上面弄出个假尾巴来,我不晓得是何等的道理。难道是要我们回到禽兽那里去?我们的尾巴实在是一桩大大的耻辱。现在我等子孙争气,应该趁这好机会,快快把尾巴割掉,与禽兽彻底分别,祖宗在地下也快活的。至于割了辫子,种种的好处,那实在说不尽的。像省铜钱,省衣服等等,我劝你们也都割了罢,要不,我也帮帮你们?”
“你!……”蒋元海气得说不出话来。其他人,特别是两个姐夫,也一个字也没说过。闷了好一会儿,蒋元海似乎找到了很好的理由,大着嗓子喊道:“都是袍哥人家,你叫我们在弟兄们面前脸往哪里搁?!”
一群“和尚”见状,悄悄溜出院子走了。
听了蒋元慈这一通歪理邪说,蒋元海又提到了袍哥,作为洪兴场德义堂坐堂大爷的蒋维铭感到了无比的羞辱与愤怒,尤其是在儿子和女婿们面前那脸没地方搁!一怒之下,他找来一根大麻绳,把蒋元慈捆起来吊在枋梁上,用一根细长的竹鞭狠狠地抽打他,意欲让他知道马王爷是几只眼睛,随便违逆家风世风是要负出代价的。同样也稀图蒋元慈在强烈的愤怒与鞭笞的剧痛面前知难而退,说几句软话道几声悔悟以后收敛一点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蒋元慈年岁虽小却是个硬货。无论蒋维铭怎么打他连吭都不吭一声,更不要说说软话告饶了。蒋维铭气得脚板心里面都在冒火,那举起来的竹鞭想停下来都找不到理由,无奈之下只好一直抽下去,直抽得蒋元慈浑身无有一块好肉,他自己浑身酸软举不动竹鞭才停下来。
蒋元海他们四个人呢?看着他们额爹如此狠心地抽打蒋元慈,不仅没有劝上一句,反而表现出一脸的满足来。可到后来看到蒋元慈是那态度,看到蒋维铭下那样的狠手,看到蒋元慈身上淌着血,脸色就都变了,悄悄地站起来,悄悄地溜出龙门而去,留下一路被踩倒伏地的马地草。
对蒋元慈割辫子这事,从内心讲,蒋维铭也没觉得是如何大的错。常在外面走乡串户,本地人剪辫子没见过,可上雅州下成都的,也不是没有。报纸上也有人叫剪,娃娃在学校里听了些胡言乱语,做出点出格的事,也不奇怪。有时候他自己也在想,那辫子缠在项上,干什么都不方便呢,要是我也剪了……他想是想,可无论如何也是不敢动的。他之所以下狠手惩治他儿子,一是因为割辫子,让他在众人面前尽失脸面;二是因为他想借此跟儿子立个规矩,让他也知道知道他这个“马王爷”不只一只眼睛,三是以此挽回一些在族里的影响。毕竟,这一割就割去了几家人的好几个脑袋上的辫子,双石桥上上下下弄出一群“和尚”来了!
那蒋元慈呢?没有叫,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嘴唇都咬得血流如注了,硬是一声不吭。四奶蒋王氏哭着求四爷不要再打了,没有用;求她儿子告个饶,也没有用。她唯有能做的就是含着眼泪弄些鱼秋串碓成水水跟蒋元慈涂抹全身。几天以后,蒋元慈从床上爬起来,依然啥事都没有似的又到处疯去。
蒋维铭彻底的无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