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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蒋记蓝靛膏开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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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蒋元慈兴高采烈地把今天到蒲江探市口的经历绘声绘色地讲给三少奶奶吴氏听。并告诉她想租下杨秋儿的房子开个铺子,而且认为,那个地方,无论从哪方面说,都相当的好。
尽管三少奶奶吴氏心里头有点酸,但她还是认为,如果把杨秋儿那房子租下来,在县城里面弄个固定的店铺,对今后的生意会有很大的好处。她对蒋元慈说,赶紧的,总是要做铁实了,才会放心。
杨秋儿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蒋元慈的要求,把楼下的两间铺面租给了他。她说:“这都是文三大爷的面子,别的人肯定不行。灶房里的东西,你们都可以用。其他的,你要啥子说一声,不必拘礼。”蒋元慈高兴得不得了,口里不住地千恩万谢。
“谢啥?都收了你钱的,而且还没少收一文。”
“等我赚到钱了,再多给你些!”
“那你可得说话算数!”
“当然!大男人一言九鼎!”他们俩都哈哈笑起来。
蒋元慈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在县城里,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店铺。以后啊,这里就管销售,家里就管生产。他要把自己的蓝靛做得最好,从这里卖到丹棱、眉山、彭山以至成都雅安甚至更远的地方去。他似乎已经看到他的蓝靛从割叶生产到销往各地的忙忙碌碌的景象!
他带着文洲和文宗,把铺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请文三大爷题了个“蒋记蓝靛膏”的扁额,挂在门楣上;自己写了一副对联“青山琢玉碧,绿水染天蓝”贴在门边;请回梅葛二仙,供在神台上。把柜台,货架,库房安排好,叫上族里弟兄以及李嫂的两个儿子,把家里的蓝靛膏挑到铺子里来,就等择日开业了。
傍晚,他去了二哥家。他二哥蒋元清,教书不咋样,整点看相算卦啥的,还有不少人相信。蒋元慈去找他,说明来意。只见他右手举起一个竹筒边晃边摇然后哗啦一声倒出三个小牛角一样的片片来,俯身下去看着片片,山羊胡子翘动起来,嘴里念叨,甲乙丙丁,子丑寅卯,眯着眼睛掐着指头这么一算,说道:“哎呀小乖,好啊,好啊!你看哈,今天是乙亥,明天是丙子,丁丑戊寅己卯庚辰辛巳壬午……好!依照你们两口子的生辰八字,细细地推来,合壬午。壬午这一天,跟你们最相克。你晓得不?克财,逢克必生财!你看,这书上写得清楚明白,这一天是鲁班杀赤,宜开市出货纳财。看到没?嗯,好得很!就这天了!七月二十一,这天开业,保你们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哈哈哈哈……”
“行,就谢谢二哥了!”说着,他递上两块银元。
“哎,两兄弟,说啥钱呢?这点小事……”
“这一向为弟有点忙,也没有好好请二哥喝酒吃茶,就算为弟请哥哥喝顿酒,拿着吧。”
“哪咋好意思?”
“拿着吧,等我赚了钱,再多多请你喝酒。”
蒋元清嘴里推辞着,手却把银元揣进口袋里去了。“有个事,”蒋元清迟疑着说。
“啥事你说。”
“我想叫我那老大到你那去做点事……”
“哦,文松啊?这个没得问题。我那里有事的时候我就叫他,只是他人还小,得看有啥事他能干……”
“呵呵,没得关系,你看咋行就咋行……”
“他会不会……”在回来的路上,文洲忍不住问道。
“你是说,他瞎编的?不会,再咋说,我们是亲兄弟啊。”
壬午,也就是七月二十一这天,天还没亮,蒋元慈就带着蒋文洲蒋文宗往蒲江城去。今天就是他的“蒋记蓝靛膏”开业的日子。本来要带他老婆吴氏一起去的,但因其快要临盆,多有不便,也就作罢了。
巳时,他送了请柬的客人陆续到了:左右两边邻铺掌柜、街对面上下各店老板、文庙街及东门内外的饭庄摊主,十几家染坊,县城的绅士名流官商属吏凡是有头有脸的,混水舵爷清水舵爷,以及文三大爷也如约而至。
杨秋儿今天打扮得十分靓丽,脸上扑了些红粉,尤其光彩照人。她领着文洲招呼客人拿烟倒水进进出出,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还真充当起了一个重要的角色。
巳时中时刻一到,蒋元慈点燃香烛,恭恭敬敬向梅葛二仙作揖磕头念念有辞,然后请袍哥大爷县官名流为其揭幕剪彩致辞,紧接着开业喜炮噼噼叭叭放了一挂又一挂,直到满街满巷烟雾弥漫耳朵发痒为止。
一切仪式完毕,蒋元慈领着佳宾贵客举步东街“醉仙楼”。他在那里办了几桌。坐定之后,文三大爷和几位绅士名流,先后端着酒杯说了些恭维祝贺的话,喝了一杯酒便说还有事情先行告退了。蒋元慈和杨秋儿送出门去,满脸笑意满嘴感谢作揖施礼慢走慢走。邻居小店染坊杂货官商小吏则推杯换盏海吃海喝不亦乐乎,直喝得天旋地转眼红筋胀站立不稳。当然其间也没忘记向蒋元慈说几句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之类的话。有的也拍着心口夸上几句蒋兄老弟今后在蒲江地面上有啥事你尽管开腔,都包在我身上了之类的海口。
杨秋儿也端起酒杯来,祝蒋大哥开门大吉财源广进。可是喝了一小口吞下去立马就猛烈地咳嗽起来。蒋元慈赶紧说你不能喝就别喝了。蒋文洲立马上前扶她坐下端来一碗开水。
蒋元慈醉了。送走最后几个客人,他便站立不稳了。杨秋儿赶紧叫文洲扶着他,回到他们的铺子里去。文宗看到蒋元慈醉成那样,赶快也过来扶着他。杨秋儿端来一把太师椅,蒋元慈一沾椅子就瘫倒在靠背上。她进了灶房,端出一碗糖水来,给蒋元慈喝下解酒。
蒋文洲带着其他人吃饭去了。
蒋元慈靠了一会儿,心中翻涌,哇的一声,满腹酒菜酸的甜的麻的辣的一齐奔涌而出,泄了一地。满屋子里立时充满了难闻的酒臭味儿。蒋元慈想站起来,试了几次都站立不住,无奈只好又坐到椅子上,看着杨秋儿端来柴灰拿来扫把为他打扫污物,他实在不好意思,直叫大妹子你放下,我自己来。
杨秋儿看了他一眼说,你都醉成那样子站都站不稳,等你能起来打扫那不得把我臭死了?我这人怕脏怕臭,打扫了不就不臭了?
蒋元慈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休息,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了。杨秋儿端了一个小凳子坐着,一面看着铺子一面看着蒋元慈。
等蒋文洲他们吃饱喝足——蒋元慈先前就说过,叫他们放开吃,难得上一回馆子,今天就好好开开洋荤——回到铺子时,蒋元慈已经清醒得差不多了,只是脚上还没得劲。
下午,东门内外的人稀落下来。各家铺子上也都清闲了。看看申时已过,蒋元慈叫文洲他们收拾摊子,关了店门。
“你那样子咋走?我去跟你叫个滑杆吧,”杨秋儿说。
“今天也辛苦你了,你歇着,文洲去叫就行了。哎呀……”
“咋啦?”
“没想到啊,没想到。”
“啥子没想到?”
“文三大爷,肖舵爷,张团防……他们太给我面子了。还有你,哎……我不晓得咋感谢你们呢。”
“感谢啥?人家是自愿的,哪个要你感谢!”杨秋儿红着脸低下头去。
蒋文洲叫来一副滑杆,抬着蒋元慈,回双石桥去了。
从此以后,蒋元慈便家里城里,城里家里地两头忙碌起来。好在他深思熟虑之后,把大事情都作了明确而细致的安排:种田耕地喂猪养牛的事,他让额爹蒋维铭统管指挥。长工短活一应人等,添人辞工根据农时忙闲概由老爹作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蓝子种管打靛收膏这些要事,由他老婆三少奶奶吴氏全权主持指挥李本清李本全袁洪轩刘家明等一帮人操作;城里“蒋记蓝靛膏”则由他带着蒋文洲亲自打理。然后一切都按部就班各负其责所有事情便都顺风顺水地展开,他也就早出晚归风车子般转起来。
一天下午,闲来无事。杨秋儿也去了隔壁福音堂做礼拜。蒋元慈叫文洲看店,自己则步出城门外顺河边走边看。堆栈和码头依然忙碌,饭馆酒肆顾客稀疏,城墙河边,小摊小贩依然在卖力地吆喝。茶馆里人还不少。驭虹桥边已经有人在收拾摊子。
在城墙下一处耍书摊前,蒋元慈停住了。他随手拿起一张报纸,扫了扫。那是一张《重庆日报》。他的眼睛突然一亮,那报纸上的一个大大的标题吸引了他:“四川办铁路,人人是股东”。他的全副精力一下子就集中到报纸上,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看起来:
“川汉铁路总公司公示:‘屡奉圣谕旨,铁路为富强要图,南北各省,次第兴修,川省绅民之请筑造者尤切,将欲共保全川大利。若不众擎并举,巨工何日观成?然收租十石者,仅抽三斗,留其九石七斗以供私用,是取之又为轻便。其法则各属办过多次,更非创于今日。合计收租十石以下者,免其抽收,概于贫民并无苦累。别项公事捐派,亦不得援引收取。示到之后,迅速遵章办理完竣。捐谷者,暂给收单,汇填股票,按年领息,路成后更分红利。再,各属抽租,均按大春计算。但有山地穷民,种收洋芋、红苕、青稞,仅只恃此度活,应在免抽之列。特再明示,以昭体恤。’……”
“嘿,太好了!太好了!”看完这篇文章,蒋元慈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终于,嘿,终于要办我们自己的铁路了!”他买了报纸,孩子般地又跳又跑赶去跟文洲和杨秋儿说:“嘿嘿。好事,好事,大好事!太好了太好了!”
蒋文洲和杨秋儿歪着脑壳,懵懵地看着他,惊诧万分:这人今天是咋的?中邪了?以前从来没看到他有过这副模样,到底咋啦?
“啥子事哦?看你那疯疯颠颠的样子,捡金子啦?”杨秋儿问。
“大好事啊,大好事!你们看,”蒋元慈把报纸递到他们眼前,“看到没有?川人成立了铁路总公司,要办铁路,川人都是股东,都可以赚钱钱,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啥子铁路啊,路也有铁的?”蒋文洲傻傻地看着蒋元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杨秋儿盯着蒋元慈不转眼睛。
蒋元慈看着他们的样子,就像两只期待喂食的小鸟,眼巴巴地望着他,不禁一笑。“铁路啊,就是在路基上铺两根铁轨,车子就在铁轨上,蒸汽机一开动,车轮子就转起来,拉着车子向前跑,又平稳又快。不要说从双石桥到这儿啊,就是成都到蒲江,一抬腿的功夫就到了。”
“啥子哦,飞啊?”
“跟飞也差不多了。”
“哪你坐过没有?”
“没有。”
“哪你咋晓得?”
“听袁文卓先生讲的,后来在一些书上和报纸上也看到过。”
“哦。”
“我们中国啊,为啥穷?为啥受洋人欺侮?就是因为没得铁路!这铁路为富强要图。这回好了,川人也要有自己的铁路了!你们以后也都是铁路的股东了!”
“股东是啥子?咋我们也是股东了?”蒋文洲一脸的雾水。
“就是大家凑钱修铁路。你入了股了,你就是川汉铁路的东家,这铁路也就有你一份。交了钱,成了股东,就年年参加分红,就是分钱。股多就分得多,股少就分得少。”
“哦,我们也可以入股?”
“当然,反正是抽股,你不入也得入。”
“哪,那不是强迫我入股,强迫我赚钱?安逸哈。一股好多钱?”
“五十两银子一股。”
“啊?”蒋文洲眼睛睁得跟牛眼睛那么大,嘴巴张开,合不拢来了。
“那我就不入股了,我又没得田没得地,”杨秋儿说。
“农民都是收十石粮食,就抽交三斗,你光怕也跑不脱哦。当然了,这是一件好事,如果有钱的话,多买些,以后多分红,对自己好,对铁路也好。”
“五十两一股,我要好多年才凑得够五十两?”蒋文洲问。
“那没关系啊,这报纸上说了,你有多少交多少,先开收条,凑足五十两再换成股票,不吃亏的。”
“哦……”
“请问,哪位是蒋老板?”三个人正说得热闹,突然有人问道。
三个人齐齐地转过头去。街沿上站着个人。天虽然有些热,却是缎面瓜皮,长衫坎肩一样不少。黑眼睛黑眉毛高鼻梁八字胡,看上去气宇轩昂却也文质彬彬。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嘻着嘴看着他们。
使蒋元慈震撼的是,这个人的头上竟然没有辫子!他扫了一圈街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朝这边看,眼睛里都闪着惊异的光。
“呵呵,我就是。在下蒋元慈。请问阁下是……”
来人将头用力一甩,左脚前伸,右脚微屈,双手打拱:“呵呵,在下南溪人氏,姓李,单名一个宽,人都叫我李南溪。做点小生意,路过此地,听闻蒋老板的蓝靛声名远播,特来看看,”随即递上一张“布票”。
蒋元慈接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是南溪德字堂的三排。忙行拱手礼道:“哦,呵呵,李兄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好说好说。”
“小弟些微小作,能得到李兄抬爱,实在是三生有幸。快,请坐。”
蒋文洲安好凳,杨秋儿泡来茶。李老板与蒋元慈相互交换了布票,喝茶闲叙之中,大家也就兄弟相称了。李老板起身看了看铺面上的蓝靛膏,又提出要看看存货,蒋元慈便请他到里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