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杨秋儿 ...
-
开春了,蒋元慈把几个跟班:蒋文洲、李本清、李本全、袁洪轩、刘家明等邀集起来,请了三嫂嫂,也就是文洲他额妈,背面的李嫂嫂等十几个人,把自家的山林田地,除了油菜小麦和几块冬水田以外,凡是能种蓝子的地方,甚至田边地角都种上了蓝子,加上年前栽插的,也有了十来亩了。
夏至前后,点下去的蓝子已经冒出地面,去年栽插的蓬勃上长。在三少奶奶的建议下,蒋元慈带着文洲、文宗和请来的叔婶和兄弟们,跟蓝子打了第一次胎叶,还制出了一池极好的靛膏来。
在蒋元慈看来,这一次的蓝靛膏,才能算是真正好的蓝靛膏。它不仅色彩亮丽,而且质地细腻,幽香四溢。拿到喻染坊去,老板和染匠师傅虽然没有太多说话,但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得出来,他们很吃惊。老板很爽快地就要跟他算钱,并要他再送十挑。蒋元慈说,去年拿到蒲江去的比买给你的价高哦。那老板毫不犹豫地照蒋元慈说的价结了钱。蒋元慈偷偷笑了,他就这么随便一句狂语,老板居然相信了。不过,这也让他明白了自家蓝靛膏的份量,心中相当的欣喜。
“那件事情,”喻老板一边数着钱,一边看似若无其事地问,“三少爷……”
“啥事?”蒋元慈看似什么也不知道,心不在焉地问。
“我们两家……”喻老板满脸笑容地把两个拇指并在一起看着蒋元慈,“嗯……?”
“嗯?好哇,有钱大家赚嘛!”
喻老板的脸静止了,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蒋元慈手里拿着那些钱,心里高兴得差点把握不住了。但蒋元慈毕竟是蒋元慈,他很快冷静下来。他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开始,更好的景况还在后头。今天这功劳,应当记在他老婆三少奶奶的头上。如果没有她在几个关键点上指点,他蒋元慈是做不出这么好的靛的。一是洗叶。在这之前,蒋元慈并不知道洗叶的作用;二是石灰。一般人都会认为,石灰就是石灰,块子灰跟面面灰不都是石灰么?可三少奶奶说,完全不一样,最好的是刚出窑的块子灰。三是滤。泡池里的蓝水,要把滥叶和泥沙渣滓过滤干净。四是打。三少奶奶说,打靛打靛,就是要打。在不溅出池子的前提下,越用力越好,溅得越高越好。仅仅搅动,不溅不飞,反而不行。还有一点,三少奶奶特别的强调了,就是用水和加料。
“不是传男不传女吗?你咋简直就是个大师?”蒋元慈曾这样问他老婆。
“我还需要哪个来传吗?”他老婆笑着反问道。
“是啊是啊,我太太是谁呀?天生聪慧!”
“那是。只要我看看,听听,然后这么一想,还有啥不清楚的?小署过后,就该割优叶了,”三少奶奶说。
“那你得亲自去教他们咋割,不要说他们,就是我,也不晓得咋割。”
“这个简单,除了顶上的,大部分叶子都可以割,但要小心,不要把芽包弄坏了。如果弄坏了,发不出叶子来,拿啥子来打靛?”
“哦,懂了。”
“聪明!”三少奶奶笑了笑。
“当然,我是哪个?蒋家三少爷!嘻嘻……”
蒋元慈带着一群男女,从小署过后就开始割叶,泡池,打靛。打出一批来,便挑着四平场东岳庙大塘铺甘溪铺洪兴场去卖。由于他的蓝靛膏无论色泽还是质感都比别人的好,因此在市场上很受欢迎。每天回来数钱的时候,两口子都是异常的兴奋。
可是,等到优叶做完,两口子却犯愁了:尽管天天都在往外卖,可卖出去的还不及十之一二。寒露过后,所有的蓝子都要刀叶茎杆一起割回来。他老婆说了,那产量比现在更大。附近几个场镇,市口太小,需要的量只有那么多。咋办呢?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蒋元慈叫上蒋文洲,天还没亮就挑了一挑蓝靛膏出了门。俗话说,摸着石头过河。他这一次,便是要去蒲江摸摸石头,试试深浅。
他们穿过门前的大沙坝,跨过老鹳河,转上老鹳山下的石板路,过高店子,经洪兴场、三和场、一碗水,过黄拱桥,从西门进了城。他们穿过西街政府街东街文庙街,在东门大北街福音堂旁边停了下来。
蒋元慈望了望,满满的一条街上,从东门口到药王庙,都是卖米,卖玉麦小麦五谷杂粮的,也有几处卖杂货的。稍有空处,三三五五也有几个零摊。吆喝声,叫卖声,讨价声,还价声不绝于耳。药王庙下还传来牛羊猪鸡的鸣叫。左边隔几间铺子就是东门的城门洞子。门洞不大,两扇漆黑的大门却很厚重。城墙很高。门楼虽然破旧,但依然雄伟巍峨。商铺之间,凡是能摆下摊子的,都已经摆满。只有这两间街房既没有开门也没有摆摊。
蒋文洲放下挑子,把蓝靛膏拿出来摆好,一边捋起衣襟扇着凉风一边高声叫道:“卖蓝靛膏喽,蒋三爷的蓝靛膏,又好又便宜!卖蓝靛膏喽,……”
蒋元慈抬头看了看这房子,是两间铺面,两层。同其他的街房一样,全木排列,铺板门,上层吊脚。上层板楼板壁,格子窗,小青瓦,最近好象培修过。其他铺子门前都吊着一盏号灯,有的还有牌扁对联。这房子却什么也没有。街沿不宽,条石压檐。街面不宽,但都铺着石板。石板凹凸不平,年代似乎有些久远了。
蒋元慈让蒋文洲在那儿守着,便朝城门口走去。他知道,因为是水陆码头,东门一带便成为蒲江县城人最多,货物最多,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当年在高等小学读书的时候,他就经常和同窗到这里来转转。毕业回家以后,就没有到这里来过了。
城门外不远处就是蒲江河,河边有几处码头。说是码头,其实也就是在水边堆了几块石头,或者搭几块木板,方便上下物品而已。码头上停着好些木船和竹筏。上货的,下货的,正在忙碌着。河面宽大,水流平稳。因为是夏天,河水比较昏黄。深处微波推涌,浅处翻起浪花,哗哗作响。
城墙下除了几家堆栈,还有几家面摊酒馆黄糕汤圆,也有酸辣粉嫩豆花甜醪糟咸烧腊摊子。杀鸡的宰骨头的熬豆花的煮血旺的,搅锅的,吆喝的,边搅锅边吆喝的,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腥气香气臭气一股股地钻进蒋元慈的鼻子里,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他看了看左边百步之外的驭虹桥,她依然那样美丽壮实。九洞环江,稳稳地横跨在蒲江河上。她彩虹一样的桥身,倒映在河水里,形成九个奇特的圆环,在河面上闪烁着,融进蓝天与两岸的秀木之间,真是一道绝色美景!
这地方他也来过不少次了。在白鹤山洗墨池高等小学堂读书时,他就曾经想象过将来也能象那些富人一样,在这蒲江县城最繁华的东街文庙街上有一处自己的吊脚楼。只是跟了袁文卓先生以后,他也不再把那作为自己的最高理想了。没想到的是,这么多年后,他在这样一种境况中又来到这里,而且,前景未卜。当年的豪气,当年的憧憬,似乎已经消失。不,不是消失,是变得更加沉稳,更加脚踏实地。豪气还在,理想犹存,他必须奋力拼搏。
他反回城门里,瞟了一眼左边的文庙街和东街。蓝天被街房夹着,像一条缝隙,又像一条蓝幽幽的绸带。尽头那又尖又高白恍恍的天主堂,衬着蓝天白云,与低矮差互的街景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恍若是在另一个世界。
转过身来,他看见几个人正围着蒋文洲在说着什么,那个旗袍女人的声音特别大,都传到这边街口来了。他赶紧跑过去问道:“咋的,咋的?”
“这位大姐叫我挑走,不让我们摆在这儿。”
“哦,”蒋元慈抬头一看,面前这个女子,很是有些摩登:一头乌黑漂亮的头发,盘在脑后,插了一根梅花碧玉簪;柳叶眉,杏仁眼,瓜子脸蛋薄嘴唇。蒋元慈心里一动:这女子水色不错,只是脸上缺少一些光泽。“呵呵,这位大姐……”
“别叫我大姐,人家有那么老吗?……你就是他的东家?”
“呵呵,也不是什么东家,我侄子。这位大妹,不好意思哈,你看这,这街上到处都摆不下了,我又是第一次来卖这东西,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们就摆在这儿,卖完了我们就走,行不行?”蒋元慈说完,抬头看着那女子,满脸的期待。
那女子斜着眼睛盯了他两眼,阴沉泼辣的脸稍稍显出了一些些温和的颜色来:“不行,就是不行!”
“这位大妹哈,你看这,你这反正都空起的,要不,我给你钱……”
“哪个稀奇你的钱哦!不怕吓着你,我的钱用都用不完。你给钱,你有好多钱啊?哼!”
“大妹你看,这到处都摆不起了,你叫我摆哪去?俗话说,帮人一忙,胜造七级浮屠,你就帮我这一回,下次我就不来了。你要是有啥要帮忙的,你说,我帮你!”
“你帮我?我需要帮忙的多了,你敢吗?走走走,快走快走,要是我们家老爷子看到了……”
“文三大老爷来了,”有人轻轻地说了一声,围着看热闹的人便一下子散了开去。
“快走快走!你们要害死我啊?快快快!”
蒋文洲看着蒋元慈,蒋元慈却没有动。
“咋的秋儿?”蒲江清水袍哥舵爷杜文三坐着一顶滑杆,一晃就到了跟前,他看着那女子问道。
“他们……”
“文三大爷,是您呀?真没想到是您呢,晚辈有礼了!”蒋元慈恭恭敬敬向杜文三行了个拱手礼。
“哎,元慈,你在这干啥呀?”
“我做了些蓝靛,想在城里看看市口,你看这……没得地方摆,这不正在跟这位大妹商量……”
“哦,你自己做的?”
“是我亲自做的。”
“嗬,你娃娃还有这本事哈。好,秋儿,就让他在这儿摆吧。”他转过来对蒋元慈说,“我还有事,先走了。问你额爹好。”
“一定一定,谢谢文三大爷!你慢走!”蒋元慈一拱手,举过头顶,满心欢喜地目送着杜文三往北门上去了。
“大妹子……”
“你摆嘛你摆嘛……”说着,秋儿不耐烦地转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从门里探出个头来问道:“你咋认得文三大爷?”
蒋元慈看了她一眼道:“我还想问你呢,你那么凶巴巴的,咋一见到文三大爷就乖得象猫一样?”
“猫?猫急了都要抓人。快说,咋的?”
“他跟我额爹是朋友,你呢?”
“哎呀,刚才把我吓死了!”秋儿转进去搬了个凳子出来请蒋元慈坐下,还泡了杯茶递给他。她也坐在门里,慢慢悠悠地和蒋元慈摆起龙门阵来。
“大哥你这卖的是啥呀?黑不溜啾稀脏邋遢,看着一点都不舒服,”那女子问蒋元慈。
“这个啊,叫蓝靛膏。”
“干啥用的啊?我咋没见过?”
“染布用的啊,大多数人穿的翠蓝天蓝毛蓝月白灰白衣裳都是用这个染成的。你看我这个,就是用它染成的。当然,你穿的不是。”蒋元慈一边说,一边捋了捋自己的长衫,又拿眼睛瞟了一眼秋儿身上细滑闪亮的缎子衣服,“你这种料子,蒲江城里怕是没得吧?”
“那是当然。我这个啊,是从成都买回来的呢,”那女子不无自豪地说,脸上洋溢着笑。“你是第一次来蒲江卖这个吧?”
“就是。我也不晓得在那里卖。我想啊,县城市口大,来往人多,各种货物走得快,所以就来了。没想到,还没开张差点就叫你撵跑了,”蒋元慈边说边看着秋儿笑起来。
“你又取笑人家,人家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看你也不象是做生意的人。你家里人呢,这么好的房子,这么好的地段,咋不开个铺子啥的,或者租出去?”
“哎呀大哥你不晓得,这么大个房子,地段也好。可是就我一个女人,把房子租出去,也不方便。再说了,文三大爷也不准……”
蒋元慈抬头看了看,两边有几个人在朝这边伸脑壳,对面铺子里也有几双眼睛在看着他们,他感觉有些奇怪。“他们……”
“不管他们。那些人,眼睛绿得很……”她说,她姓杨,梁河桥人氏。她额爹是小买卖人。家里虽然算不上殷实,却也吃得起饭。她自小体弱多病,但人长得水灵清秀,也读过一些书。十六岁那年嫁给蒲江哥老会仁寿社社长杜文三的儿子。因其破身数年都没有生育,八方求医也没得效果。杜家嫌弃,休她另娶。杜文三虽然是袍哥舵把子,但他是清水,又是蒲江名士,仁义礼智信常常挂在嘴边。碍于面子,出钱在东门里买了这么两间房子给她住,还给了她一笔钱,也算很体面地把她丢在了这里。因此杜文三在蒲江城里声望日高。这两年来,她一个人住在这里,靠着杜文三的名号,过得也算清静。
“没瞧医生啊?”
“瞧了啊,这不,天天都在吃药调理啊。”
“哪为啥子还……”
“哼,看你的模样,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吧?咋这个都不晓得?”
“啥子大户人家哦,你没见我挑着担子到处寻钱吃饭么?”
“你挑担子……哪他是干啥的?你当面撒谎不要钱嗦!”
“不是,你不信问他,”蒋元慈指着蒋文洲说,“只是有碗饭吃而已。当然了,要是有人帮助,比如帮我把这东西卖了,再努点力,以后成为大户人家也不是不可能。”蒋元慈说完自己嘻嘻笑起来。
“这是你自己做的?”
“对啊,我们自己种的蓝子,自己打的靛。因为做得多,今天来这儿看看市口,不想,就遇到了你这位大妹子了。”
“呵呵,”杨秋儿看了蒋元慈一眼,脸上飞起了一抹红霞,害羞地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说:“能干哦,一看你就不是一般的人。”她让蒋元慈先坐着,她出去转转。
一袋烟功夫,她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男人。“你们看,他这个咋样?”她对那几个男人说。转过来对蒋元慈介绍,“这几个大哥都是这一带开染坊的。城里有好几家染坊呢,城外也有好几家。”
几个人看了看蒋元慈,从挑子里抠出一些蓝靛膏来,翻过去覆过来地看了又看,用指头捻捻,拿鼻子嗅嗅,然后相互对了对眼睛,转脸问道:“你做的?”
“千真万确,”蒋元慈也看着他们答道。
“嗯,看成色也真的不错。这样,既然是杨大妹子开腔了,我们几个咋个都要给杨大妹子这个面子。当然了,这个蓝靛膏到底咋样,还得等把布染出来才晓得。今天我们先把这挑分了,好的话,以后就用你的,不好的话,那我们也没得法。杨大妹你说呢?”
“好好好好,几个大哥帮忙了帮忙了,我这儿先谢过了哈。”
蒋元慈接过银元,拱手道:“谢谢各位大哥了!我叫蒋元慈,大塘铺双石桥人,我自己种的蓝子,自己打的靛。还望各位大哥多多惠顾!各位大哥,可不可以留下你们的名号,方便为弟来日登门拜访?”
那几个男人相互看了看,各自留下名号,挑着蓝靛走了。
“感谢你了大妹子,”蒋元慈对杨秋儿说。
“谢啥?举手之劳。不过呢,也就是你,别人的事我才懒得管!”说完了,还冲他笑了笑。
蒋元慈带着蒋文洲原路返回。他很高兴,今天出门顺利,旗开得胜,开门大吉!
“要是她能把那铺子租给我,……”蒋元慈一边往回走一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