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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蒋元慈祭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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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元慈背着装满了香烛纸钱酒杯刀头的背篼,跟在他老爹蒋维铭的屁股后头,天王寺庙子山老鹳山,挨班而序地跟祖先上坟——这是每年都要做的大事。每年的这一天,所有人家的当家人,都要备好一应的物品:香、烛、纸钱、挂山(挂坟钱)、银锭、冥布冥衣、酒、肉、果品、鞭炮,去祖先坟前,挂钱、烧纸、磕头,以示对先人们的祭奠与缅怀。于是,房前屋后,路边山前,凡是有坟茔的地方,便挂山飘飘,红烛闪闪,香烟缭绕,鞭炮叭叭,一片热闹。
蒋元慈绝对不是第一次去上坟,但表现得如此肃敬与虔诚,则绝对是第一次。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今年会是这样。每到一处,他都恭恭敬敬一丝不苟地挂好挂山,摆好祭品,点燃香烛纸钱,作揖磕头,口中还念念有辞。
或许人人都是这样?当他告别顽童,娶了老婆,成了家,有了自己的事业,并且取得一些成功,他的心里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一些以往不曾有过的思绪。昨天的他是那么的顽皮,那么的任性刁蛮,那么的幼稚可笑,而今天,装在脑海里的,已经不再是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他的背上,肩上,多了许多昨天不曾有过的东西,头脑更加高远,而脚步也更加扎实和沉稳了。
蒋维铭并没有感到吃惊。儿子的变化对他来说似乎早已是意料中的事。
在一座大坟前点完香烛,敬完了酒,磕完了头,放完了鞭炮之后,蒋元慈心里突然凝重起来。这是他老祖蒋成湖的安息之所。只是他自己也不清楚,今天为什么突然感觉有些不同:黄沙石精心雕制的墓碑。碑座坚实,碑身高大,碑帽气势宏伟。从前,他额爹蒋维铭也不止一次地讲过他老祖的生平事迹,可那时蒋元慈并没有在意。今天,此时,他突然产生了要细细地看看碑铭的意愿。
他转到碑身后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起碑文来:“蒋公讳成湖,万镒公三子也。先世居洪邑保安乡天池下坝。以康熙癸未岁报籍斯土。至公渐微。而公乃勤俭自持,力戒奢惰,刻意振兴,家以再盛。逮季世横暴迭生,尤能处之,以忍让率能履险如夷。孺人李亦贤淑,克称内助,而公家益裕矣。厥后,公享年七十有八,孺人享年八十有四,俱以无疾告终。今嗣笃遵遗训,丕承先绪,两孙倍极谨恂。识者知公之留泽孔长,必有光大其门闾者矣。夫家世之兴替,岂尽关时命哉,亦视人之生平所为何如耳。骄奢淫佚所由替也,谨慎谦和所由兴也。若公者不可为居家法与?……”
蒋元慈震撼了。势微而为,刻意振兴,力戒奢惰,勤俭自持,此心此志,又有几人?盛衰兴替,何关时命,尽在平生所为。一人如是,一家如是,一个国不也如是?工为体,商为用,仅树五谷,不足为养啊!
大年三十的年饭,是每家每户都相当重视的。不管是谁家,都会尽其所能地做得好一些,尽可能丰富些,让一家人的这顿‘最后的晚餐’吃得舒服,惬意,满足。
四奶和三少奶奶娘儿两个,也真的是能干,还没到中午,年饭就做好了。
蒋元慈在蒋维铭的指点下,端着猪头猪尾全鸡全鸭刀头香烛堂屋里敬祖,厅坝里敬神,然后猪王菩萨牛王菩萨土地爷灶王爷挨班而序一一地献上佳肴美酒青香红烛,作揖磕头念念有词,祈祷来年更加顺风顺水兴旺发达。
所有的程序,啊,不,今年蒋元慈真的没当作程序来走,每一处,每一个细节,他都是认真而虔诚地一丝不苟地做得很到位的。刚刚完成,大门外响起一串“额爷额奶幺爸儿幺婶儿”的叫声。蒋元慈抬头一看,蒋元海的老大文宗,老二文林,幺儿文秀,蒋元清的老大文松女儿文玉从大门外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他们口中欢快地叫着,脸上开心地笑着。蒋元海两口子蒋元清两口子紧跟着也跨进门来。
“呵呵,我们来得还真是时候哈,”蒋元海看着蒋元慈笑着说,然后“额爹额妈弟妹”依次叫了一遍。蒋元清两口子也跟着叫了一遍。蒋元慈叫他们坐下,既然来了,大家就一起团个年,也好多年没有团过年了。
“就是。先前我就跟你二哥商量,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团过年。今年三弟娶了弟妹,添人进口,是大喜事大好事。再加上我们家新修了那么大个厂房,我们得好好庆贺庆贺,热闹热闹……”
“呵呵,正是……”蒋元清附和道。
蒋维铭没有说话。
两个嫂嫂进灶房帮忙去了。
几个孙儿孙女被蒋维铭叫到身边去,说:“来,额爷跟你们发压岁钱,一个一块。你们以后年年来,额爷年年发。”几个娃儿得了银元,高高兴兴地玩去了。
不一会儿,桌子摆好了。菜品相当丰富:一盘猪头肉,一盘猪尾巴(取有头有尾之意);两碗红烧鸡公肉(有头,有翘,有脚,取‘雄杰’之意);两碗宝腊肉(取其‘肥’之吉意);一盘猪‘赚头’(猪舌不叫‘舌头’,叫‘赚头’,意为做生意有赚头,避‘折’音);一盘红烧鱼(取年年有余意);两碗白萝卜煮青菜(取‘青青白白,顺顺序序’之意)。
大家都坐上了桌子。蒋元慈掏出几块银元来,给几个娃娃一人一个,说:“幺爸儿今年挣得不多。开年挣得多了,跟你们多发些。”几个娃娃高兴的接过银元,揣在衣兜里。
蒋元慈为两个哥哥斟了酒,也跟蒋维铭斟了些。
几个娃娃听得蒋维铭一声吃,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一些儿也不客气了。
“慢点吃,慢点吃,”三少奶奶跟娃儿们说,“还多。”
“是啊,吃饭得细嚼慢咽,才有利健康……”蒋元清说,“吃快了不好,不好。”
可是,今天这场合,除了蒋维铭老两口,蒋元慈小两口外,还真没得人慢得下来。
在相当热闹与融洽的气氛中,所有的人也都感受到了鼓胀、满足与愉悦。
蒋元慈和三少奶奶蒋吴氏从老丈屋头回来,两个姐姐带着她们的娃娃还在等着他们。
甥男甥女们看到蒋元慈和蒋吴氏回来了,“幺舅幺舅母儿”一个劲地叫个不停,直到三少奶奶拿出他们从娘家带回来的麻花油果子桃片糕啥的分发给他们,才叫着跳着一边吃东西去了。
“新年八节,来一回没看到你们,心头不落,”姐姐们说。
“姐夫呢?”蒋元慈问。
“回去了,我们也就是想看你们一眼。”
蒋元兹没有说话了。对于他这两个姐姐,虽然日子过得不错,但不是重大节日也是不回娘家来的。这倒不是两个姐姐不想回来。嫁出去了,端人碗服人管。至于两个姐夫,高高在上盛气凌人,蒋元慈嘴里没说,心里早就不待见了。来还是不来,在还是没在,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在新年的气氛中,老的小的内的外的,人人都欢欢喜喜快快乐乐。孩子们凑在一起玩他们的游戏,大的带着小的拿起火炮儿往冬水田里炸鱼;大人们坐在一起,讲着自己听来的看来的再加上一些自己猜想的天南海北的故事,添油加醋吹得大家眯眼张嘴开怀大笑,气氛热烈喜庆而且融冾。
三少奶奶特别开心。她觉得这一家子就应该这样,大家在一起快快乐乐那多好?不能够像有的人家那样,弟兄姊妹相互猜忌互不相让如同外人。她的心里,生出了许多的亲切感。
他们的额爹蒋维铭很少说话,只是看着外孙们玩。
蒋元慈虽然很高兴,却总觉得他的姐姐们还有啥事情。
吃了午饭她们说,你们也回来了,也看到过你们了,心头落了,该回去了。
蒋元慈给了甥男甥女们一人一块银元,说别嫌少,等幺舅发了大财以后压岁钱少不了你们的。孩子们拿着银元高高兴兴地走了。
蒋元慈和三少奶奶把他们送到大门外,说你们慢走,有空多来耍。两个姐姐都停住了脚步,看着蒋元慈,半天,终于没有说出话来。
两个姐姐还没走远,大侄子蒋文宗又来了。“我额爹请你上去,”文宗说。
“有啥事啊?”
“不晓得,他只说叫你上去。”
“就我一个人吗?”
“没说叫幺婶儿。”
叫我一个人,是要干啥呢?蒋元慈想,请我吃饭?请吃饭不会只请我一个人啊,新年八节的,额爹额妈该请啊,我老婆吴氏该请啊。不是请吃饭,又会是啥事呢?以前可……管他呢,去看看再说。
蒋元慈收拾了一下,跟他额爹额妈和老婆说了一声,便朝龙门走去。
“没得好屁!”他额爹突然甩了一句。
蒋元慈出了龙门,右转过了旁边的冲冲,顺便看了看他的打靛池,已经干了。等两天得淹上水,试试漏不漏。要是漏的话趁早好补。要不,正当打靛的时候漏了,那损失就大了。
他沿着开出来的引水沟一路向上走。这老鹳河虽然不大,但河里面长年不断的跳跃着的河水,干净,清亮,哗哗有声。许多人都说,老鹳河里的水含硝,煮饭好吃,洗衣洗得干净。到底是不是,他也不知道。但用这河里的水打靛,他是十分满意的。
天王寺并不远,顺着石凤溪边上去,一杆烟的时候就到了。寺里有一根青?树,很大,四散的枝叶,就像一把大伞。寺庙不大,香火稀疏,远不如当年的情景。只有一个居士婆婆在破烂的庙里守候。在蒋元慈的印象中,每年庙会的时候,才能热闹几天。
他大哥蒋元海的房子,在天王寺旁边的一个山嘴上。说是山嘴,其实就是比别的地方高那么一点。他额爹蒋维铭当年花了五十个银元买了那座山,又花了一百个银元修了一个正三间两头转出两间的三合院。房子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有一些新色。门外一冲的田也都是买来的。
蒋元慈跨进门去,他大哥大嫂侄儿侄女非常热情地招呼着他。他二哥蒋元清正在那里坐着喝茶。
“二哥也在啊?大家新年好!”
“好好,我也刚来。”
蒋元慈拿出几块银钱元叫到:“来,幺爸儿跟你们发拜拜钱了,来,一人一块。”侄儿侄女们跑过来,高高兴兴地拿着银元,嘻嘻哈哈地玩去了。蒋文宗没有要,他说他长大了,不能再要钱了。蒋元慈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这娃娃长大了,懂事了,心里也生出一丝宽慰。
兄弟三个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了。现在坐在一起,也觉得特别亲切。古语说,龙生九种。这三兄弟也正应了那句话。他们的模样,体格,性情都大不一样。大哥蒋元海,如大海般宽大的体格,海浪般狂放的性格,海啸般洪大的声音,满脸络腮胡子;二哥蒋元清,却是一副瘦里叭叽的身材,蚊蝇一般的声音,鹰一样的鼻子,老鼠一样的眼睛,山羊胡子灰黄而且稀疏。只有蒋元慈,额头宽大,鼻梁挺直,眼睛明亮而深遂,嘴巴果敢而坚毅。
他们一边喝着茶,一边闲聊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龙门阵,其乐融融。大嫂和侄儿文宗在灶间忙碌。
过了一阵,他大嫂过来说,饭做好了。
“那我们就开始吧,”他大哥蒋元海说,“是这样的哈,我呢,想把文宗过继给你。我也问过你二哥,他也认为可以。文宗呢,他也愿意。今后呢,他就是你的儿子了。”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叫道:“文宗,快过来叫爹!”
“等一哈,等一哈,”蒋元慈道,“你们是说要把文宗过继给我?”
“啊,抚育纸你二哥都写好了。他也是我请来当见证人的,只要把纸约一签,把头一磕,叫你一声额爹,这事就成了。名字都不用取了,就叫蒋文宗。”
蒋元慈一听,心里头就毛了:咋,我刚刚才娶了老婆,要娃娃我自己会生,哪有强行把娃娃过继给别人的道理!分明是有其他想法嘛!你二哥也是个教书之人,咋越来越不懂道理了?但他也很清楚,他们是早就商量好了的,要是话没说好,今天也可能走不了路。
一想到这里,他嘻嘻一笑:“好啊,这样子我不费盐不费醋就有了个这么大的儿子,这不是大好事吗?只是这么大个事情,你们事先应该跟我说一声,问问我的想法嘛。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我总得跟他们商量商量是不是?等我回去商量一下再说好不好?”
“你不要给我说不同意哈。这事我们也想过,主要还是看你栽了那么多蓝子,修了那么大个厂房,又没得人手。文宗现在也大了,担点啥子背点啥子,都没得问题的。再咋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些小事,我们两个当哥哥的还不能替你作主?”
“不是,额爹那里总得先说一声嘛。”
“这事跟他有啥关系?我们三弟兄说了就是了。”
“我老婆……”
“哎,我说你还是不是男人?啥子老婆老婆的,哪个屋头不是男人说了算?咋,才成亲几天,就?耳朵了?”
“不是,我是说我,我还是先跟他们说一下才好。”
“这样子嘛,你把字签了,把手印按了,喝了酒,吃了饭,回去随便咋跟他们说。”
“你这意思是,我非同意不可了?”
“我们两个当哥哥的还作不到你的主?”
“……”沉默了好一会儿,蒋元慈说,“这样子,过继的事就不说了。我认文宗作干儿子。我保证以后以亲儿子相待,甚至他娶亲生子,一应的事情我都可以承担。”然后转过来对着文宗说,“文宗我有些话要先说清楚了,凡事都得听我的话,不许阴一套阳一套,更不许吃里扒外,文宗你愿意不?做得到不?……你们要是觉得可以,这事就这样定了。”
“我听幺爸儿的,”文宗说。
“那咋行?那几个呢?”二哥蒋元清高声道。
“那几个,都是我的侄儿侄女,只要我有能力,我会像亲儿女那样对待他们。如果你们不想我们兄弟之间撕破脸,那今天就这样。告辞!”说完,蒋元慈一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他大哥蒋元海的大门。
背后传来蒋元海如狮般的咆哮:“老三你咋这样?‘狗坐箢篼,不受人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