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与蜻蜓的爱情》昨夜星辰

2、物是人非

　　第二章

　　学成回国，已是八年以后，顾青庭坐在车子里，看着周遭那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由慨叹，真是几年人事几番新，这么多年以后，摩登的都市已然屹然成群。只是，不知，她现在如何呢？过得还好么？也许，已经觅得如意郎君，儿女成群了吧。他淡淡地想道。
　　咿——
　　车子停下，顾青庭跨步走出车门。
　　仰首，耀眼的太阳瞬间刺入了他的眼眸，金字的招牌在阳光的探射下被完全遮蔽，差点辨不出字迹。是这里了吧？顾青庭跨步走入酒店大堂，那是他久违的同学会，不知哪个消息灵通的打探到他回国处理公司的外派任务，便极力怂恿他到这个同学会好好与多年未见的同窗们好好聚聚。是啊，只是见见旧同学，没有其他什么的，他这样地对自己说道，却深知道自己心底想的，远不止是如此。
　　“啊，是顾青庭呀……”一走入约定地点，竟有人当先认出了他来。他淡淡地点头，与这个那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打招呼，微笑示意，虽已不大认得他们具体是哪个，但顾青庭没有错漏当中各色人物眼角眉梢微露的惊讶、欣喜、甚至是巴结。那些当初青涩可爱的男女啊，早已褪去了少时的涩意，有的只是隐约透出的峥嵘与精干。物是人非事事休啊，度过了青涩，人亦已变得功利。只是，不甘愿啊，当事过境迁之后，为何总还有那么一抹痕迹，让自己久久不能忘怀？
　　他独坐一角，静静听着仍少有联络的某些好友的叙述，这么多年的成长，这么多年的奋发，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不过是一席话间。
　　眼角，不经意扫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有一位黑衣丽人，正欣然自斟自饮。
　　是她？
　　压抑不住的惊讶与狂喜，让他忍不住站了起来，“怎么了？”旁边正谈兴正浓地人讶异地望着他。
　　“哦，我想拿一杯鲜榨果汁。”他按下心中的激动，徐徐对旁边的主人家说道。
　　“啊，果然是久居外国，喜欢新鲜的果汁啊，不用走了，我叫waiter榨好拿过来给你就是了。”主人似想彰显自己的品味阔绰，一个响指招呼道。
　　“不，不用了，我喜欢看着它就这么榨出来……”顾青庭急急推脱走出热情的包围，却发现刚才那个角落早已没有了那抹黑色的俪影。
　　顾青庭疾步向前走着，还隐约听到背后主人家低低的嘟囔。“镀过金回来的人真是乖僻，硬要看鲜榨的，难道还怕我这里的卫生不过关么？”
　　没有，没有，顾青庭翻遍了全场，再也没有看见那抹让自己刻骨铭心的芳踪。
　　又是缘悭一面么？顾青庭默默地想，热闹的同学会里难掩其中的落寞。
　　也许，这样也好。
　　相见争如不见，看到她过得还好，自己便放心了。
　　不可否认的，心底深处除了安心，还有些微的失望与不甘，难道你还希望她穷困潦倒、孤苦无依地出现在你面前然后好好嘲弄她当初的冷淡么？顾青庭按下胸口那颗不安分的心，却没来由地有几分窃喜，似乎她仍是一人，形单影只，并无他人相伴。
　　只是佳人芳踪渺渺，又何处再能相会？
　　但命运永远是你无法猜度、想象的，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顾青庭与胡蝶，在一个他们想也不会想到的地方没有任何预兆地再次重遇。

　　“哎，今晚再上你那儿吧？”被一帮旧友拖拉着到夜总会，美其名曰享受生活，顾青庭头痛地走出喧闹的包厢，去洗个脸，却在一个角落听见一个男人轻佻地对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说道。
　　不知自重的女子，对于此风尘女子，顾青庭不论是在国外还是国内，都是不屑一顾的，他无法明白，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为何要如此轻践自己，甚而，以此为谋生工具。大千世界，总有一份低廉但是清白端重的工作等着你吧？
　　“呵，死相，今晚不行，我另外有约。”一把甜的发腻的女子娇哝，直把顾青庭听得鸡皮疙瘩冒起，他想目不斜视地直接走过去，但不知为何却停下步子留在原地，在莫名间，他觉得这把嗓音是如此地熟悉，剔除掉那掩饰不住的沧桑，似乎还有什么，潜藏在里头。
　　“哦，好，那改日再说吧。宝贝，你总是如此迷人，日日满约啊。”男人似乎有点扫兴，悻悻地说道。
　　“哟，别这样嘛。我真的有约，改天，改天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女子似是早已惯通欢场，场面话是说的滴水不漏。
　　“喏，这可是你说的哟。到时，可别不认帐哦。”男子犹如偷了腥的猫，轻捏了女子粉色的小脸，侧头却见有人过来，被女子一推，不舍收回，悻悻从顾青庭旁边擦肩而过。
　　伤风败俗，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做出如此行当？顾青庭忿忿不平地握紧拳头，正待昂首挺胸直迈而过，躲在阴影里女子却在此时走了出来，正正与他打了个照面，这一下，让两人都同时愣住了。
　　首先反应过来的，却是那名女子，她急急低下头颅，转身，欲走向走廊的另一边，却被蓦地一只大手从背后伸出，牢牢抓住胳膊，看来是躲不了、逃不掉，她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整肃脸容，换上一副已用了千百遍的面具，转回身来，娇滴滴笑道。“怎么了，这位老板看上小女子了？当真是小女子的荣幸，可……”她略略低了低眼帘，视线投向自己的手臂又覆了上来。“可是老板可否不要这么粗暴，我的手……”轻轻挣了挣，仍是纹丝不动，抓得恁牢。无奈地再叹一口气，“想是老板对我的胳膊情有独钟？”
　　顾青庭愣了愣，手微松了一下，便让女子挣脱了出来。
　　“胡蝶，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痛心疾首道。
　　“胡蝶？胡蝶是谁？”女子夸张地挑起柳眉，状似惊讶地问：“莫非这位老板有相好的与我容貌相似？”
　　“胡蝶，别装了，我知道是你。是的，在第一次听到你的嗓音时，我就应该辨识出来。”顾青庭沉痛地望着这个涂抹着浓艳的脂粉，早已掩过了原本真实面目，庸俗的如同阻街女郎的女子，这，便是自己曾经爱过，直到现在仍念念不忘，那清纯耿直如百合的女孩么？
　　“噗哧”，一声娇笑，女郎似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笑得眼泪迸出，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位先生，你是在演八点档言情剧么？什么应该一听声音就认得出来？笑死我了，你真真是个活宝，我挺喜欢。可惜，我今天有约了。不陪你玩了，再见。”她轻佻地扬了扬手，正待从他身边扬长而过。
　　可顾青庭哪有如此容易放过她？
　　在错身的刹那，他再次一把攫紧她的手，紧紧的，不放开。
　　女子不由暗暗叫苦，哪有如此执着的男人？恁是自己说破了嘴皮子，就是生生咬定，抓住了就不放手？
　　“哎！”她一甩手，却甩不开。“你有完没完啊你？我都说我不是你那什么蝴蝶蜻蜓的，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让我走呢？告诉你，我还有生意，不能延误，否则损失可就大了。哎，你快放手啊，再不放，我喊人啦！”
　　“喊就喊吧，反正我是不会再松开了。上一次松开，让我懊悔了整整八年，这一次，若是再让你走掉，还有多少个八年啊？我还能到哪儿寻到你啊？”顾青庭的手微一用力，女子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跌，一个趔趄，她便紧紧被顾青庭抱住，贴合的严丝合缝，不留任何缝隙。
　　“你知道，你知道我找了你很久了吗？”他无奈地懊丧出一句话。“你不要再逃了，不要再否认了，我知道是你，我的胡蝶，蜻蜓终于找到蝴蝶了。”
　　“唉……”她终于忍耐不住，泪水汹涌而出，那不像是在流泪，却像是在决堤，那深藏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感情，在这个刹那，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在这个轻浅的低喃里，再也忍不住了，汹涌澎湃地决然而出，再也不受她的控制。
　　“傻孩子，我知道，我知道你肯定受了很多委屈，哭吧，哭出来吧，全部哭出来就会舒服很多了。”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如同当年为她轻轻拍出那梗在喉咙里的鱼骨头。
　　“嗨，你当我小孩子嘛？这么好哄？”她哽咽着抬起头，哭肿了一双核桃眼，哭花了浓艳的妆，但他喜欢，他喜欢她的脂粉不施，喜欢她天然的清丽。虽然那里蜿蜒成河的是融掉的眼线和纵横交错的粉痕，是如此的可笑。
　　“看，你看你，哭成那样，倒好像是我欺负你似的。”顾青庭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捉狭地笑道。
　　“哈，你！”一个粉拳捶在他的胸膛，她不由轻笑出声。多年的苦楚，多年的委屈，尽付诸这破涕一笑之间。
　　“这次，你可愿跟我走？”顾青庭捉起她的小手，轻轻地问道。“这一次，我已经独立，我可以自己决定，再也不需要征求爸妈的意见。”
　　“不。”仍是一样坚决的抗拒，她轻轻挣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轻轻道：“青庭，你我都应该清楚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为什么？为什么呢？”他近乎是失控的摇晃着她的身体。“我可以不在乎的，我可以不在乎你的以前，你的过往。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他近乎是哀求了，但对方仍是无动于衷。
　　胡蝶摇了摇头，轻轻地，却是无比执着。“也许你可以不在乎，但我在乎，我已经不纯洁了。我再也不是你年少时认识的那个无暇的少女。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无法不在意。何况，我现在还是欠债之身，早已没有了自主的自由。”
　　她轻轻的，轻轻地走过颓然的他，对不起，青庭，我再一次让你失望。不再往来，再无纠葛，让往事随风逝去，这，是对你我最好的抉择。
　　“不。”当她经过的那一刹那，本来一蹶不振的顾青庭猛地跳了起来，按住胡蝶的肩膀，喃喃道：“不，我不在乎，我全都不在乎，若是你在意的话，那好……”他在突然间，似乎冷静了下来。“你刚才不是说欠债么？我帮你还，代价是，在国内的这段时间里，你得陪在我身边，每天每夜，每时每刻。”他轻嘲般地挑起嘴角，狠狠地道：“这样，你只当作是一宗生意，总可以了吧？”
　　她冷然，怅怅道：“你这又何必？”
　　“我愿意！”他轻轻捏起她的脸，居高临下道：“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我专属的情人。”
　　终于，到了现在，他也变得如平常男人一般看待自己了。胡蝶的心脏紧紧地收缩，似用出了自己全身的力气，她听见自己娇媚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是，我的主人。” 与此同时，“啪”她听到胸腔里细微的一声轻响，那是心脏破裂的声音，如水晶般细碎地破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