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北京干什么》省登宇

6、他按暑假里已经想好的计划来做。

　　这个暑假里还有一件事情是陈谷的奶奶去世了，一家人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感情当中。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每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李茜，竟然完全冲淡了他对亲人的眷恋。他希望这和道德没什么关系。但是因为手机丢了，他没法和她联系。又不敢在这种情况下拿起家里电话光明正大地和一个女孩子说甜言蜜语。
　　等到开学以后，他回西安，到了火车站就先给她打了个电话。听到她的声音，好像两个人已经相隔几生。结果等说出来竟然只剩下一句话，他说：
　　“我要回学校了。”
　　“哦，”她口气冷漠，“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了。”
　　“那我挂了。”
　　他听见电话里挂断的声音，扣了电话，内心里空了一大片。

　　他按暑假里已经想好的计划来做。首先要从和孙志远一起住的地方搬出来，这事暂时还不能让孙志远知道。他一个人走遍了学校附近所有能租到房子的居民区，一家一家地去看挂牌出租的房子，因为刚刚开学，要搬出来住的学生大幅度增加，租到合适的房子特别困难。终于，他看到一间还算不错的，是一个标准的新式一居室，虽然离学校稍微远点。但他愿意承担这少许的困难。在房东的带领下，他在房子里晃了几圈。想象着等李茜假期过来，他们在一起的舒适生活。他还想好了在空挡房子的各个部位应该放上什么：要在进门就给她放一个漂亮的鞋架，靠墙有一张电脑桌，可以放电脑，让她玩游戏。他甚至想好了门外挂的门帘的颜色和图案，当然是她喜欢的粉红色和卡通。
　　怕有人在他之前租走了房子，他主动给房东交上了押金。天色已经黑了，但心情愉悦，走在路上跟全身的重量全部都消失了一样，仿佛一踮脚，就能腾空飞起来。回到现在住的地方和孙志远一起在街上吃了顿饭，一句都没提新房子的事情。就在回去的路上她还故意把孙志远支开，跑到话吧里给李茜打了个电话。
　　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一口气说了自己各方面的准备，一点也没察觉对方的反应，他还告诉她说，他决定暂时不买手机了，而把省下来的这笔钱留做她再来西安后两个人玩乐的费用，上一次她来的时候因为手头没什么钱，很多地方都没能去玩。他还打算要在功课上用点功，免得毕不了业，让她爸爸不满意，从而阻碍了他们的关系。直到他觉得自己能说的已经全说出来之后他才停了下来，片刻的沉静后，他听到李茜说：
　　“我们分手吧。”
　　然后那边俏无声息地挂断了电话。
　　他根本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接着又拨了一回过去。李茜还在，她说要找原因的话，离开你是因为每次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根本找不到你。他不知道这只是随便的一个理由，既然决定要离开了，理由可以是这个，当然也可以是其他任意的一个。他一直追究个不停，想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说不要再往这边打电话，我出去了。再次挂了电话。
　　他还是不甘心，又一次打了过去，那边没人接了。打她的手机，关机。
　　为了不让那么多人看到自己没出息的样子，他交完钱走出话吧，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到商店买了一张面值100元的电话卡，靠在电话亭，等了一会儿，他又打了电话过去，仍然是没人接听。他就站在那里一直不停地拨，一直到了12点，才有人懒洋洋地接起了电话，他一听就知道是毋梦梦，她说电话一直没人接听是因为寝室里另外一个女孩子为了躲避她前男朋友的打扰而拔了电话线，而现在李茜没在。他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就这样一刻不停地轮流着拨打她们宿舍和她的手机号码，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找到她。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到东大街，西安人的懒惰让他第一次感觉无法忍受，他从街头到街尾足足等了有三个小时才见那家有名的商场开门，进去买了一部手机，然后到营业厅给自己办回了原来的号码，交了话费。
　　他拿新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等了很久也没收到回复，试探着拨了一下，对方仍然关机。他设置好手机，又发了一条短信过去，然后就耐心地等着短信报告回来。
　　交学费、领课本等一系列烦琐的事情惹得他烦躁不安。他吃不进喝不进，仿佛这样一天的时间完全可以拆成一个世纪来过。到了晚上，她的电话终于开了，看到短信报告，陈谷内心里一阵闪亮，好像终于再次看到了自己爱情的希望。他立即又打了个电话过去，那边很意外地接了。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分开，”他说。
　　李茜的回答依旧冰冷，仿佛面对的是自己决定好的已经完全没法再变的一个事实。她问他有没想过其实他们两个人根本就不合适。然后她一条一条挑了陈谷性格的弱点：从不为自己的行为多做解释、以自我为中心、自以为是等等等等。她还为此举了几个小例子，陈谷一句一句地听着，完全没想到这些微小的细节会成为他们分手的理由。他没办法解释，只能坚定地说为了她这些他都是可以改的，他甚至可以为了她，自己什么都不要了，这些当然都不是障碍，他的一切都是可以为她改变的。
　　“算了吧，”李茜说，“别再打电话给我了，我也不会再接。等过几年再回头想起现在的事情，你会感觉到自己有多么可笑的。”

　　现在还没过几年，再想起这段事情，陈谷已经感觉自己当时的表现确实很可笑，就像自己当时坚持自己不会感觉可笑一样可笑。
　　李茜完全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再也没有接过陈谷的一个电话。尽管陈谷穷追不舍，走遍了所有的话吧，和借了所有能借到的手机，换着号码打给她，他以为总有她愿意接的号码。
　　等静下来，他很客观地为自己做分析：之所以林璐在他脑子里一直没有消退，他偶尔还会想起她来，完全是因为她是他的第一个女朋友。而李茜他却是真正完全爱着的。所以他说什么也不愿意轻易放弃。他一面确定自己唯一需要的就是她再度和自己在一起，其他一切都不是问题；一面又想着她曾经为张小川所做的事情，为他暗地里吃醋，他所能想到的只有这么一个对手，同时他还想知道一晚上都没在宿舍，她和谁，去了哪里？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告诉他的。
　　孙志远发现了他的异常，拉他一起在附近的一个饭店里喝酒。每次都是有事情才想到朋友，陈谷自己都为自己感到难为情起来，这种情势下还有人愿意理他，当他是朋友，简直是个奇迹。

　　孙志远和陈谷在高中是患难于共的朋友，却又瞬间断了所有联系。结果摆在面前，但过程却有很多种传闻，当时流传最广的版本是这样的：高三下学期孙志远在街上叫小姐，然后带到招待所里，被夜里查房的民警抓了个正着，当民警问到他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时，开始他还嘴硬，他说是男女朋友。于是民警把他们两个分开放在两个房间里，分别问了对方的姓名，结果都没能说上来。警方通知了学校，孙志远很快背了个勒令退学的处分。
　　之后陈谷有一次在学校大门口碰到他，孙志远对自己转学的事情只字不提。上了大学，阴错阳差地两个人又进了同一所学校，第一次在食堂旁边的雕塑那里碰面，都感到很意外。很快两个人都从宿舍搬了出来，一起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仿佛又回到了高中的岁月。

　　两瓶苦瓜啤酒下肚，两个人敞开了怀。孙志远听陈谷讲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深圳分开的时候还如何的不舍，一起拥抱着流泪，怎么着在暑假因为奶奶去世了，就没怎么联系她，这两天她又怎么表现的等等。听完，孙志远跟他碰了一杯酒，然后说了一通公道话：其实感情不就是两个人你情我愿吗？强求是强求不来的，该来的自然就会来，该去的你怎么也挽留不得。
　　然后他讲了自己的事情。他当时被勒令退学完全是由于校长和□□之间串通好来使诈，阴了他，原因是□□的女儿孔婧当时是他的女朋友。
　　他说他确实叫过小姐，但因为是在自己的出租房里，从来也没被谁查到过。校长和学校团委书记找过他很多次，要求他和孔婧断绝关系，但是他舍不得，因为她从来不会对他有任何要求，又对他有情有意，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
　　孙志远接着说，因为孔婧的爸爸知道了他们两个的关系，就处处阻挠，当然他一个□□的独生女是不能随随便便和一个穷酸小子在一起的，虽然传闻他背地里还偷偷生了个儿子。
　　因为特殊照顾，孔婧在教师宿舍楼有一套可以暂时住用的房子，令几个因为职称还没到一直没法搬进去的老师觊觎不已。几乎每天晚上下了自习孙志远就跑到孔婧的屋子里，在那里住上一晚上。后来她爸爸知道了这个情况，就在班里给她找了个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女孩和她住在了一起。不过这根本就没有用，因为每次只要孙志远一过去，孔婧立即就会赶那女孩睡回女生宿舍去。□□一怒之下就想出下策，找了个理由给了孙志远一个勒令退学的处分。并要求他不准对外声张，否则本市哪个学校都不会再有收留他的可能。孙志远感觉这也无所谓，就去了另外一所学校，每天晚上照样逃出来跑回这里和孔婧约会。孔婧房子那里经常有保安巡逻，只要看孙志远出现就拼了命地整。有一次因为要逃脱保安的追赶，他不顾学校院墙上的玻璃茬，被割得满手流血地爬上去，还差点被保安拿着一个叉子给叉死在墙上。
　　后来倒是孙志远退缩了，越来越少地去找她，孔婧开始想办法出来找他。
　　“现在我们还没有完全断了关系，”孙志远总结说，“其实这才是真正的爱情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