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北京干什么》省登宇

3、大学生活没他想象得那般好过。

　　大学生活没他想象得那般好过。后来他明白，并不只是他们学校，其实所有的大学都别无二致：无聊的人们凑在一起用无聊的事情来打发无聊的时间。西安最好的地方是消费低，上网和打电话更是便宜。课余时间那些去网吧抢不到电脑的人都喜欢泡到话吧里，仿佛要以此代替没完没了的网络闲聊。一次趁人少他也进去给家里打了个简短的电话，爸爸妈妈轮流关心了一下他的衣食住行，就挂掉了。他拿着话筒听着盲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第一个想到了高三和他同桌的女生毋梦梦，因为几乎同时失恋，在临近高考那一段他们成了最惺惺相惜的朋友，失去爱情的共同悲伤凝成了一根牢固的线把他们紧紧地拴在了一起。他照着她刚留给他的宿舍号码给她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很好听的女孩，他让她把电话交给毋梦梦。
　　两个刚刚失恋的人在一起总不会找不到话题，不过在他们这里似乎也仅限于回忆以前在一起时候的事情。
　　“你总是努力满足她的一切要求，”梦梦声称她找到了致使他和林璐最终分开的根本原因，“我听同宿舍的女生说，你甚至剥好瓜子给她吃。”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这样卑微的开头已经注定了这悲剧的结尾，”她接着说，不知道她最近是在读琼瑶还是安妮宝贝，“因为这样只会让她越来越不满足，到最后，你只能苛求自己对她越来越好，她却完全不用付出什么。结果正是现在这样。”
　　在闲暇时间给毋梦梦打电话成了陈谷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件事情，虽然他知道她的劝慰在他身上丝毫不会起到作用，但他乐于如此，似乎他缺少的只是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他发现，无论哪一次打过去，接电话的都会是那同一个女孩。有时候叫梦梦来接电话的间隙，他们会毫无目的地开几句玩笑。
　　“每次都是你，我还以为因为你们学校很有钱，各个宿舍都配有前台呢！”陈谷说。
　　然后等对方换了人，他问梦梦，“是谁啊？”
　　“一个疯丫头，”梦梦说，“刚刚和男朋友分手，每天守在电话旁等他回心转意，神经兮兮的。”
　　下次再打过去，又是疯丫头接的电话，两个人竟很自然地像老朋友一样聊了起来，一直到最后都没想起来叫梦梦。
　　这样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就算直接是梦梦接电话，他也可以无耻到让她转交电话了。
　　有一次要挂断的时候他问她：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李茜，”说完她就咯咯笑了，“你不是要追我吧？”
　　真神奇，通过这么俗套的方式，他竟然又交了个女朋友。这一点，直到一年后他坐在从南昌回西安的火车上想起来还感觉不真实。

　　李茜的爸爸妈妈上世纪80年代跟着淘金热潮到深圳的时候，李茜还没有出生。
　　两个人凭着相互之间的热情和对生活的执着，强撑着打拼多年，终于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两居五十八平方米的房子，生活说不上宽余，倒也还算美满，添了李茜后这种感觉也没有多大改变。直到李茜六岁那年，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因为一直没解决户口问题，根本没有公立学校愿意接收他们的女儿，只能把她送到老家去读小学。
　　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当李茜从乡下的老家再返回深圳的时候，却也成了地地道道的外来人口模样，因为她容不到周围的交际圈子里去。那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窗户发呆，因为长时间没人说话，甚至会产生各种各样分不出真假的幻觉。
　　一个下午她下楼，去接从超市买了很多东西的妈妈，回来的路上，一只栗色的流浪猫摇摆着尾巴跟在她的身后，围着她的腿蹭来蹭去地打转，她摸了摸它的脑袋，轻轻拍了拍它，就要站起身走，小猫却跟着她进了电梯，眼瞅着她手里哗啦响的钥匙，顺着她和妈妈的路线，一直跑到十七楼他们家。征得妈妈的同意后，她拿出中午吃剩下的鱼给它吃，并在卫生间里帮它洗了个澡，用吹风机给它吹干。从此小猫就不愿意走了，每天在她家楼前地带活动，等有人回家，就跟着摇摇摆摆地跑上楼，成了他们家的一个成员。
　　“我刚刚知道的，”几天后她叫着告诉妈妈说，逐渐有了点笑颜，“被人收养是流浪猫里最有身份的一件事情。”
　　她渐渐也开始和爸爸妈妈说一些话，这样一直到有一天，她既没看到小猫，也没听到它的声音。她在小区里到处寻觅，哪都没有它的踪影，直到她在正对着自己窗户位置的草地上看到它的尸体。她当场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往家里走，没找到什么合适的工具，拿了一把剪刀出来，一点一点地在小区花园里挖了个坑，将它埋了进去。她推断，小猫是从她房间的窗台上跳下去，当场摔死的，也有可能没当场死，那样它就会更加痛苦。她继续发起呆来，每天对着窗户想着小猫面对着它时在想些什么。但外面除了在晚上能看到香港的点点灯火外就是市里市外层层叠叠的高层建筑。
　　又突然有一天，她走出家门，像笼络自己的一切一样找身边每一个愿意和自己说话的朋友，然后逐渐将范围扩大到所有能认识的年纪相仿的青年。
　　不可避免的，常常作为纸牌游戏的赌注，她和一个又一个男孩子逢场作戏，以各种各样的谎话来骗取父母的信任，成夜成夜的不回家。她没感觉这样有什么不妥，反倒觉得这恰巧验证了她生为双鱼座而应当具备的嬗变性格。她知道这样下去，到海枯石烂也休想得到她想象中的爱情。
　　对张小川也是，但她却丝毫不怀疑这是她最为投入的一次。她甚至不确定“张小川”究竟是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只知道他在南昌的一家网吧当网管。两个人通过网络认识，情投意合，一个月后她就飞去了他那边，和他见了面，并花光了自己卡里的积蓄，帮他还清了欠周围朋友的所有借款，又给他买了几套像样的衣服。
　　再回到深圳她就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纵使失去了所有也要到南昌去，因为这样才可以毫无距离的和他在一起。为此，她否定了家人以及老师的一切劝告，执意把高考的所有志愿全填成了南昌的学校，并最终如愿以尝地考到了那里。
　　为了祝贺自己考取南昌的大学的顺利，她分别以几种不同的理由不分时间地约张小川见了几次面，并花了自己两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部手机当作礼物给他。然而就在她怀着对两个人未来甜蜜的生活的憧憬又一次去找他的时候，张小川却神秘失踪了。住处，电话上，网上，所有的地方都没了他的任何消息。
　　认识陈谷的时候李茜正处于对张小川焦急等待的情绪极端。她每天盯着宿舍里的唯一一部电话，吃饭的时间都怕错过了哪怕一丝的希望。后来为了散心，和驱逐对张小川的想念，认识陈谷并与他通过电话和短信维持了两个月的感情之后，她在寒假放假前的一个月，请假去了一趟西安。
　　因为常年在南方，西安寒冷的天气让她一点儿也不习惯。因为对寒冷没有直观的概念，她完全没有做什么准备，带来的所有衣服全加在一起穿上也抵挡不住她所感觉到的严寒。陈谷临时去专卖店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穿上之后她仍然会瑟瑟发抖。所以跟着陈谷去吃过附近的一些特色小吃以后她就再也不愿意出去了。
　　陈谷住在学校旁边的村子里，一个普通民房的二楼，房租便宜，缺点是没有空调或者暖气。李茜刚到这里了解了情况之后惊讶得不行，她难以理解在这样的温度下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度过一整个冬天。
　　因为怕她着凉，晚上陈谷一直握着她的手看她睡了大半夜，像守护一个新生的孩子那样看着她，没感觉到一点睡意。
　　夜里迷朦中醒来看到坐在旁边的陈谷，李茜吓了一跳，所有的瞌睡虫一瞬间全被惊走了。
　　“你不会一直这样没睡吧？”她问陈谷。
　　陈谷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面带幸福地对她说：
　　“你睡觉会咬牙。”
　　“是我肚子里有蛔虫。”她说，让陈谷也吓了一跳，“不过没关系，常年有它们陪着消化，我才能吃那么多好吃的又不用担心自己会变胖。”
　　她轻轻拉了拉陈谷的袖子，然后厕身往里面躺了躺，用手拍了拍旁边空出的位置，对着陈谷眨了眨眼，黑暗中也可以看到她眼里的亮光。
　　“躺这里睡吧！”她轻轻地说。
　　天亮她被外面的白光刺到了眼，伸手拉开窗帘，她就对着身边的陈谷叫：
　　“下雪啦！”
　　然后怕没有完全叫醒他，又摇了几下他的肩膀：
　　“我还第一次见到雪呢。”
　　她让他带着她去感受雪精灵的温度。陈谷带着她往他们学校的方向去，他知道哪里有最适合欣赏的风景。两个人顺着小道一路走到他学校的南门，往里走，就到了操场。雪花还在飘着，她示意他沿着直线往里，然后紧紧拉住他的手，踩着他的脚印，生怕弄脏了积雪。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拉他停了下来。两个人一起堆起了一个雪人。
　　“一点儿也不像。”等做完了这些，他拍拍手笑了笑说。
　　“很可爱呢，”她说，“从小我就有一个愿望，就是在大雪纷飞的麦田边，和我喜欢的男孩子一起堆一个雪人。”
　　陈谷没有说话，用心去想象她说的那种感觉。自己是她喜欢的男孩子吗？他不知道。
　　“背上我，”她用命令的语气对他说，“按原路回去。”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拉起她的手，将她驮在背上，一步步顺着自己的来路返回，她伏在他的肩膀上，紧紧地抱住他，不自禁地叫道：
　　“好冷啊。”
　　“穿我的衣服吧！”他说着要蹲下来。
　　“不准放下我，”她的态度很决绝，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雪人，声音轻柔，“我们回家吧。”
　　走出操场他也没有放下她，他真希望能够就这样背着她一路走下去，他是愿意时间定格在这一瞬间的。
　　一年之后在从南昌回西安的火车上想到这里，他会心地笑了。他看到雪花经过一年的轻微沧桑旋转着透过车窗飘到他的脸上，他用手轻轻擦去脸颊上化出的液体，是热的。
　　因为还很早，校园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她腾出手指来堵上他的耳朵，“凉不凉？”她感觉他听不到自己的话。
　　“你个大傻瓜大笨蛋，”她试着又对着他轻轻说了一声，然后确定他听不到，才轻声但很坚定地说了另外半句，“我爱你。”
　　“什么？”陈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