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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结伴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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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结伴出去,两个人在漆黑的街上绕了几个来回,最后他们在市中心广场的草地上接吻,动作笨拙,互相几乎咬破了嘴唇。美妙的是,对于第一次拥有女朋友的陈谷来说,所有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都是新鲜的,让他陶醉。直到林璐用手推开了他,眨巴着眼看着他,说:
“如果让我妈看到我们这样,她一定会打死我的。”
正如她话里所透露出的信息,因为既要躲开家长的突然袭击,又得分散老师的注意,此后在一起的两年里,与家长和老师周旋占去了他们相当部分的时间。除开这些,两个人的关系却没有丝毫进展。
在陈谷看来,林璐总是刻意避开去他租住的房子那里,他觉得这个能推出的最直接的结论就是,她并不喜欢他。他让自己的感情陷入了一个怪圈之中:左右于对她对自己的情感的怀疑和沉溺在因常常想到她的教官男朋友而泛出的醋意之中,却忽略了正在发生的感情。谁也没有告诉他们到底他们应该做些什么,但各自又很确定自己或者是对方做错了什么。
很快因为SARS的疯狂蔓延,学校响应上级政策,熬药材熏生醋之类的,使得整个校园每天都弥漫在混合草药味道的刺鼻的酸味之中,他和其他在外面租房子的朋友也全部被勒令搬回了学校。
虽然早在分手前他就已经对两个人的这种关系感到了厌倦,当林璐真正提出分开,他却又拼命挽留。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身边的一切就如一只沙漏里的沙子累积着朝向这个已定的结局,他能做的仅仅是一个时间仪器的看守者,等看到上面的沙子流尽,就将沙漏颠倒个个儿,重新再来。可他还是极力说服自己不相信这个,仿佛在他这里,能挣扎着反抗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直到林璐抛出最后一句话,让他对这段感情完全绝望,好像他这段时间里的一切努力仅仅是为了换取这个最终判决。她把七百多天里所有他写给她的信一起丢在了他的脸上,冲着他喊:
“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
他确定再在这段感情上投入任何精力都已经完全是浪费时间,但感情上的依赖和惯性是很可怕的,什么都填补不了他内心因失去女朋友而产生的空缺。后来他发现,唯一有效的办法是拿虚幻的世界来代替现实生活,他完全不顾瘟疫的肆虐,每天晚上逃出学校去通宵上网,窝在网吧的角落里看电影,看到伤感的地方就哭,搞笑的地方却一点也不笑。为了提起精神,拿两包速溶咖啡兑在一瓶可乐里混着喝,等天一亮就拖着疲惫的身子沐浴着冰冷的晨露走回学校,躲在宿舍里睡觉。这样时间真的快了许多,不多的清醒状态也再没有完全被对她的想念所占据。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们班主任发现他长期不来教室,就趁上课时间突击检查了一次宿舍。她早有耳闻他每天白天都会窝在这里睡觉,对逮到他有近十成把握。找宿舍管理员开了门后她捏着鼻子躲过脏内衣臭袜子之类,在一团被子里将他抓了个正着。
“这生活不错啊!”她用手拍了他几下,仅巴掌的声音都足够吵醒他,看他睁开了眼睛,又接着说,“大白天的睡得这么香,还呼呼的。”
她没有听到回答,低头看了看,他已经转了个身,又睡着了。
班主任要求他立即回家去把家长叫来,否则就别再来上课,也休想再参加什么高考。每年高考教委都对参加人数有限制,本来学校招生就已经严重超标,很大一部分成绩差的学生都在以占用社会考生名额报考,又不需要他来考取名校为校争光。
他答应着,拿着假条跑到经常上网的那家网吧,缩在老板的太师椅里睡了一上午,到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出来花十块钱拉了个人力三轮车车夫过来。
他坐在车夫往学校赶的车上一路提心吊胆,拉开帘子和车夫交谈,并一再嘱咐:“你一定要记得,能不说话就一声都别吭。等事情搞定了我再给你另外的十块钱。”
车夫点了点头。走到班主任的门口陈谷还是有点不放心,又叮嘱了一次:
“一定记住啊,我是你亲儿子,我叫陈谷,你叫陈敬明。”
车夫连喊绝对没问题,并对他爸爸的名字评头论足了一番。
“这名字不好,”他说,“叫啥不好啊,竟取了个名字叫精明。”
好在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例行公事般的在车夫面前数落了陈谷的种种不是后,班主任就放他走了,他甚至看出她肯定看出了破绽。他知道是他事先廉价购买的两箱外表精美的假蜂王浆起了作用。而且从此以后班主任对他的一切行为都再没过问,这样一直到他轻飘飘地晃进高考考场。
高考最后一场终于熬过规定的开场三十分钟后,他将试卷丢给监考老师,就离开了考场。在考场外面的林阴路上他感到一身的轻松,大门外考生家长们或蹲或站,正以各种姿态焦急等待着孩子喜悦的音讯,头顶火辣辣的太阳照到脸上,每个人都在拿着各招生学校的启事当扇子左右挥动着,仿佛要以此赶走炎热,和内心的焦躁。
躲过这些,他在铁栅栏旁看到一个男生蹲在那里低声抽泣,那人是他们学校复习班的学生,陈谷听过他在高考动员大会上的发言,知道他各科成绩优异,因为阴错阳差,一直没录到自己满意的学校,这已经是他参加高考的第七年。旁边知道内情的一个家长正在悄悄对另一个家长说,这人真是可怜,本来考试胜券在握的,却因为午觉睡过了头而错过了进考场的时间,刚刚直接当着整个考场考生的面给监考老师跪下了,也没被允许入场。
两个钟头后那人跳楼了。陈谷从考场回来的路上还去了一次网吧,上完网他要到宿舍取他还剩下的东西准备着离校。一路上看到整个校园里烟雾弥漫,很多学生蹲在那里把身边的一摞课本一本本一页一页地扯下来放入火堆,像一种庄严的祭祀。有人把书页折成了纸飞机,在斜对着的三栋楼上互相对扔,他抬头眼看着一只纸飞机直冲向蓝天,然后在他的视线里盘旋着越来越小,终于不见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心里想着,过了今天我也会像这只纸飞机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要回来。反反复复的学习,没完没了的测验,心狠手辣的班主任,虚情伪善的校长,还有林璐。
走到宿舍楼前看着熟悉的宿舍楼他不由地吹起了口哨,就在这时,那人从他的正上方做自由落体,只有啪的一声,像寒冬树枝上坠落的积雪,刚好掉在了他的面前。他还没来得及躲避,血就混着灰尘蔓延到了他的脚边。
遇见死亡的震撼冲淡了他对失落感情的恐惧,但一个人在家里他仍然感觉有一部分突然从身体里分离了出去,好像突然间他不再完整。很多时候对着有关林璐的东西他都会默默落泪,有时候是一封信,一个小纸条,也可能是她送的一些小礼物,折的一只幸运星,或者一只纸鹤,直到有一天下午,他狠下心来把它们收集到一起,全部撕掉和烧掉。然后坐在房间的阳台上闷闷地度过了一整个夏天。
估分后是填报志愿,他在拥来挤去的人群中热昏了头,快速翻过报考名录,随意地在各级志愿上填上一个名字,然后在每个学校后面的每一项上划上:服从调剂。他脑子里总挥不去那个跳楼男子的身影,他想只要不用去复读,去哪里都行。所以收到通知书之后他没有任何犹豫,没管学校,没看专业,就去了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