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快剑秦惘》夜忱

29、章十三

　　章十三重逢

　　之一

　　“总之……先把人捞出来再作打算吧。”

　　百年前活在“华山将有大妖出世为祸人间”预言里的鹤骨其实是个缺心眼，他既没当上什么妖王，也没能为祸人间，倒是沦落到跑去给隐元会打工赚钱才能勉强养活自己的局面。以鬼涅槃成妖的他，身上还流着一半凤凰的高贵血统，虽说也有快百来岁，但妖中的百岁无疑与人世间襁褓中的婴儿差不多，很多东西他没法自我理解，感情迟钝，反应慢了七八拍，幼年曾被温白穹连拐带骗，养成了个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懒散随性性子。
　　就连一开始，他告诉隐闲舟，自己身上被师姐黎渊下了禁锢之术，只能用些小法术，最多只能用用读心术，还不能多用——到了最后，鹤骨自己发现，所谓的“禁锢之术”，也不过是他的黎师姐当时信口开河，吓唬吓唬将要下山的鹤骨罢了。
　　谁知鹤骨那么好骗？居然信以为真。不过鹤骨在清楚根本没有什么禁锢之术后，竟也非常老实地没怎么用——除非到了生死关头。
　　鹤骨最初之死，是因为地壳变动，被“吞”进了华山的裂缝之中，偏偏好巧不巧落进了一小把岩浆里，活活将他烧死了。虽然鹤骨对当年自己的死法印象颇为模糊，但本能地有些怕火，有时候也不知道他如今这般，是不是因为最初掉进岩浆里烧坏了大脑。
　　好好一个妖，真的活出了个人样，这要是传到妖界去，怕是能遗笑千年。
　　所以当鹤骨下决心，不论昆仑到底出了什么事，总而言之，先去把温白穹捞出来再说时，他人已到昆仑长乐坊入口的驿站。而这“再作打算”也只需捞出来的温白穹动脑，便不需要他出什么主意了，就算温白穹不行，这不是还有个隐闲舟？鹤骨想来想去，觉得这决定对自己而言甚是划算，在脑内一拍即合，就那么定了。
　　隐闲舟险些抓狂了一路，鹤骨天生心思“叵测”，要说他不谙世事呢，还是说他没有概念？办事向来干净利落的隐闲舟这一路上简直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被那滚烫的热锅烫得没处下脚，偏偏鹤骨还不听，直接睡了大半路。至于剩下小半路，隐闲舟告诉他在他睡着时听到类似温白穹心魔出世的消息。冷闻天先取敛锋，后夺焚月，而那灭了人口稀少的缥缈村之事堪称新鲜出炉，据说消息也是刚刚传到龙门关口。
　　可面对“温白穹心魔祸世”的消息，鹤骨居然丁点儿反应都没有，隐闲舟就忍不住了，问鹤骨，他们好歹也是同门，为何半点反应也无。
　　结果鹤骨何其无辜，先是莫名其妙地看了隐闲舟一眼，接着理所当然吐出那么一句理由：“我要有什么反应？心魔又不是我的，更何况我也打不过温白穹……没法操心那个冷什么的啊。”
　　旁人看来或许鹤骨这话说得有点没心没肺了，但熟知鹤骨的隐闲舟知道他就是这样的头脑，装得东西不太多，自然想得简单，远远没有其他人思考地那么复杂。他也知道，鹤骨这时候与其去担心那个冷闻天会干出什么事来，不如想想要怎么处理昆仑的事。
　　隐闲舟快被他的逻辑说服了，好不容易从那逻辑中转出来，道：“……你忘了你自己是个妖了么？那是温白穹的心魔，那应该就算是个魔物，你难道还要顾忌你黎师姐给你下的‘禁锢’么？”
　　“我怎么觉得你拐着弯在骂我蠢？”鹤骨大眼瞪小眼看着他，半晌冒出那么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来，不过好在他自己还清楚重点，“好像说得也是，但我还得想想怎么处理温白穹的事。”
　　结果鹤骨睡了大半路，又思考了小半路，到了长乐坊跟前，终于给出那么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看着办。
　　虽说鹤骨也插手不了此事。

　　温白穹被封在昆仑山深处一个天然溶洞里，而昆仑山脉地势极为陡峭，山壁高耸入天，仅有两条狭窄难行的小道供人上山。加上那个溶洞极为隐秘，一般人极难寻得，隐闲舟前去基本算是个累赘，于是他甚至不等鹤骨开口，在长乐坊暂时找了一间民宿安顿下之后，就主动开口道：“你去寻温前辈，我便不去拖后腿了。”
　　鹤骨没意外隐闲舟会那么说，只是点了点头，便自行离开了民宿。那溶洞的方位只有他心知肚明，甚至对里头布下的阵法封印有所感应，一个人来去也比较方便。
　　他们抵达昆仑时已是下午，这一来一回，怕是要入夜。这时，鹤骨身为妖的身份就显得格外方便了，他剑也没带，一人步行出了长乐坊，在确定周围毫无人烟后，心中微微一念，化作了一只白鹤，自行向昆仑山翩然飞去。
　　心中熟知方位，又能化为鹤行，加上昆仑最近的天气都还不算太恶劣，浩气盟与恶人谷之间也没冲突，鹤骨这一路可说是一帆风顺，他自身靠妖力加持，竟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寻到了那个溶洞。
　　那溶洞是天然形成的，溶洞上方是长年累月形成的巨大冰柱，山壁之中融了一半的冰，坚硬无比，寻常刀剑劈砍不出任何的痕迹，而里头九曲十八弯，任谁都想不到老天在这里建造了一个天然的牢笼，常人进去不一定能绕出来，光是鹤骨一开始来这里，也险些在里头迷路，最后还是靠温白穹传音入密，才寻得方位，遗憾没能成为在此迷路的千古第一人。
　　不过这会儿有阵法封印的感应，鹤骨直来直去，一步路都没走错。
　　展现在他眼前的，应该是十年前的巨大冰柱与二十一道以天外云天制成的锁链，冰种应封着一个温白穹，而这处地方，比溶洞中的任何一个地方、甚至比昆仑还要冷上几分，没有内力的人来此处，只有冻死的下场。
　　而此时，那二十一道陨铁锁链居然被外力震断了，断成小臂长的无数截，封着温白穹的冰柱也不见了，此处的气温也上升了不少，头顶的冰柱、山壁上都有融化的迹象。而温白穹正不省人事地躺在原本冰柱所在的位置，鹤骨连忙上前，发现他身边还横着一个打开的剑匣，剑匣了是一柄绣得面目全非的剑，依稀能从剑柄上分辨出那是白穹剑。
　　“白穹？白穹？”鹤骨摇了摇温白穹的身子，发现丁点儿反应也无，下意识地伸出两指去探他的鼻息——还有很微弱的呼吸，说明还活着。
　　鹤骨微微松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些热，抬手抹了一把脸，居然抹下了不少汗。
　　这儿的温度越来越高，冰柱滴滴答答落下来不少的水，将温白穹的衣物都浸湿了大半，看起来是最近才开始融化的。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鹤骨想都没想，将剑匣一收，不管三七二十一温白穹会不会被他扯醒，粗鲁地一把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背到身上之后，他立刻双手伏地，化成了一只身形健硕的白虎，驮着温白穹一刻也不停留，飞快奔出了那溶洞。

　　白虎驮着一个人冲进民宿的院子时，险些把刚刚推门出来的隐闲舟吓个半死。
　　惊魂未定的隐闲舟看着那只白虎抖了抖自己的脑袋，又颠了颠自己身上的那个人，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只白虎是鹤骨所化，连忙上前帮忙把温白穹扶了起来。
　　白虎又抖了抖自己的毛，白光一闪，鹤骨便恢复了自己的人形。
　　隐闲舟扶着还昏迷不醒的温白穹，发现这位一代剑修的身形着实有些细瘦，连个头都比他要矮上半个头，此时靠在他身上，他竟没感觉到半点重量。不过作为一位医者，立刻伸手替他把了脉，看着跑了一路，头发都散了的鹤骨，皱眉道：“你就那么跑进来，不怕别人看见么？”
　　“放心，他们看不见的。”鹤骨草草束了发，“那溶洞热得没法呆人——白穹怎么样了？”
　　“脉象虚弱，人没什么大事，但先前大概耗空了自己一身的内力，晕过去了，让他休息一阵便好。”隐闲舟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不确定道，“呃……他辟谷吗？”
　　鹤骨走过去替他搭了把手，要把温白穹扶进屋里安顿，谁知听到那么一句，抬眼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不然他怎么在那地方呆了十年？天天啃冰柱吗？”
　　隐闲舟：“……”

　　之二

　　现远在华山山脚下的温白风，还并不知道自己师父已经在某些人心中莫名成了个啃冰柱的形象，他与叶醉冬在洛阳休憩了一夜，又赶了两天两夜的路，这才抵达华山脚下的驿站。
　　那驿站旁不知何时开始搭了个露天的茶铺，向过往的行人和来去华山的纯阳弟子兜售茶水和一些粗粮点心，顺便给予他们一个歇脚的地方。
　　缥缈村里唯一幸存的婴儿不知是过于天真，还是懵懂感觉到了什么，一路上还算懂事，不吵也不闹，只有饿了才会哭两声提醒赶路的两人她肚子饿了。这一路赶来，带上一个孩子，也不算太费事。
　　华山脚下来往的纯阳弟子占据了一小半，在看到叶温两人下马进了茶铺时，或多或少多看了两眼。也不知是起初的“快剑秦惘”人人皆知，还是温白风早在纯阳就是他人议论的对象，这会儿似乎有纯阳弟子认出了他，时不时朝他们指指点点，甚至开始互相嚼耳根。
　　叶醉冬多看了两眼，大概分辨出温白风应该属于后者，从他们纷纷变了的脸色来看，温白风可能以前在纯阳过得并不怎么好。
　　温白风虽不是孤傲到不可一世的人，但也不是什么忍耐力极好的货色，可他却似是没看见那群纯阳弟子，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而那群纯阳弟子，见他靠近，都纷纷缩头缩脑伪装成了一只只挤在一起的鹌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招呼都不愿意打。等温白风一走远，他们又伸出脖子交头接耳去了。
　　茶铺最里面一桌，正坐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女子。女子身形纤瘦，可她放置在一旁的傲霜刀却散发着逼人的锐气。叶醉冬一见傲霜刀，无可避免地想起来欠揍的柳行泽，脑袋顿时就疼了起来。
　　“来啦？”他们还未上前，女子便收了自己的刀，换了个方位坐下，涂了艳红蔻丹的手还悠哉悠哉剥着花生，她的脸上略施胭粉，眉眼如墨，柳眉细长，一双凤眼形似温白风的双眼，但却更为柔和一些，“我可等了你好久，你们的脚程也太慢了。”
　　叶醉冬默默打量女子半天，总觉得面熟，声音也略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样。
　　温白风抱拳，微微弯腰，恭敬道：“柳姐。”
　　“嘁。”柳泠君放下没剥完的花生，没骨头地往桌上一靠，百媚众生地朝他抛了个媚眼，“居然叫我柳姐，我与你有那么生分么，小白风？”
　　叶醉冬一双眼睛都要瞪出来了，霸刀山庄出来的，不管男的女的都是一个货色吗？！
　　“那是因为以前我不在隐元会，如今我身在隐元会，自然要明白上下之分。”温白风不为所动地在柳泠君对面入了座，却看一旁的叶醉冬杵在原地对着柳泠君怒目而视，低声道，“叶醉冬……”
　　被人喊了名字的叶醉冬这才大梦初醒，回过神来却已见柳泠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那种眼神，宛如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一般。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赶紧挪开视线坐到了两人之间的位置。
　　柳泠君在隐元会是天字辈的人，辈分比鹤骨还要高，她看似闲散，实际上有着一身锐气难挡的好刀法。最初他们两在龙门客栈一遇，本是温白风想变着法子从她嘴里套点消息，却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成了他的“前辈”。
　　“哼，真没意思。”柳泠君这才坐直了身子，收回自己那张柔美娇羞的脸，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冽的刀意，总算像了几分人样，“隔壁那几桌的小弟弟说你们坏话很久了，需要姐姐我帮你收拾收拾他们么？”
　　果然如叶醉冬所猜测，温白风在纯阳的名声并不好。
　　“不必。”温白风懒得与人计较，只问，“你特地在这儿等我，是想告诉我……”
　　“哎呀，这位叶家公子，你可长得真俊啊。”谁知这话还没说完，温白风就见对桌的柳泠君全程无视他的话，转而又恢复无骨美人蛇的模样，往叶醉冬那个方向一趴，又是暗送秋波，又是将手搭上对方的手臂，吓得藏剑连忙往温白风那儿挪了几寸。
　　看来是叶醉冬全然想错了，霸刀山庄出来的并不是与柳行泽一个样的，而是比柳行泽还要可怕的。他背后扑簌簌流下冷汗，面对如此大胆的女子，话都不太会讲了：“那、那个……我我们还、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哼，真是无趣。”柳泠君重新直起腰板，无视温白风那张又青转紫，又由紫转黑的脸，拨弄着自己新染的指甲，“我可是在龙门客栈时提醒了你一句，这就忘了，可真是无情。”
　　叶醉冬：“……”
　　他想起来了！在龙门客栈提醒他神秘的唐门女子已经来了的喝得醉醺醺的霸刀女子，原来是眼前这位……
　　还不等叶醉冬说话，柳泠君已经摆了摆手，转而再去对付对桌的温白风，吹了声口哨，语气愉悦道：“哎呀，怎么脸色那么差啊？”
　　叶醉冬这才注意到温白风的脸色不太好，心中莫名一惊，突然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住似的心虚感，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能缩了缩脖子，当起了鹌鹑。
　　“柳、泠、……”温白风正要发作，谁知背在他背后的婴儿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着又接连打了几个嗝，叫温白风把一肚子的火硬生生憋了回去，险些憋出了内伤。
　　“好了好了，不闹你们了。”柳泠君方才没注意他背后还背了个活体生物，好奇道，“龙门一别之后不过两年，这是和哪家姑娘生的啊？”
　　他们连着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叶醉冬正寻得这空隙想要喝杯茶水润润干涸的嗓子，哪知柳泠君当场唱了那么一出，一个不当心，直接被水呛到了。而柳泠君看反应激烈的藏剑，心中顿时恶作剧之心四起，干脆再火上添了一把油，故作惊讶道：“天哪，不会是你们两个……”
　　“……我、我去透透气，你们聊。”叶醉冬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就听柳泠君更是离谱，心下顿觉自己完全没法在这里呆下去了，连忙寻了个蹩脚的借口溜之大吉。
　　“……”温白风无语地看着柳泠君，火气被浇灭了大半，想气也气不起来了，“你闹够了没有？”
　　“行行行。”柳泠君嘻嘻哈哈端起了茶杯，以茶代酒道，“给你赔罪，自罚三杯！”然后敷衍地喝了一杯茶水就继续剥花生去了。
　　温白风心中生起一种无力感，感觉对方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好站起来，干脆准备走人。柳泠君一看温白风要走，倒也不阻止，剥好了花生扔进了嘴里，这才说起正事：“隐闲舟和鹤骨去昆仑了，闲舟先生猜你之后大概会去昆仑，让你直接去长乐坊找他。”
　　“跟我师父有关？”温白风见她终于肯开金口，转过身去问，“还是？”
　　柳泠君继续剥她的那盘花生：“他们路过枫华谷，正好遇上要在这儿附近呆上几天的我，就托我替他们带句话。具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概和最近江湖上的那个冷闻天有点关系吧，鹤骨只说‘昆仑出事了’就别无其他了。”
　　柳泠君还以为温白风听完这话会浮现什么精彩的神情，谁知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没表现出太明显的神色，连道谢的语气都毫无波动：“多谢了。”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柳泠君将放着花生的碟子推到了一旁，自言自语道：“真是的，有了丁点儿消息居然连点情绪波动都没有……这家伙是情感麻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