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章十二 ...

  •   章十二心魔

      之一

      按照叶醉冬那点自私的小心思,但实现的可能性极小,不过就是他和温白风共骑一匹马,柳行泽骑另一匹。可如果是柳行泽和温白风同……叶醉冬简直不敢往下想,甚至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
      “哦。”温白风一扯缰绳,翻身下马,柳行泽正以为温白风就那么容易答应了,谁知他接下来一句话,却让他和叶醉冬都一脸茫然,“马给你。”
      柳行泽不知其意:“……啊?”
      就听温白风口中发出一声奇异的哨声,哨声过后,没过多时,便听到村外忽闻狼啸。叶醉冬心里咯噔了一声,险些忘了温白风还天南地北“认识”了不少的狼,其内心两种方式统统猜错,轰轰烈烈又平安规矩地跳脱出了方圆,选择了第三种——温白风骑狼,柳行泽和叶醉冬各骑一匹马。
      温白风的取名能力实在不敢恭维,已有八角花椒茴香,不知这回又是什么,难不成是青椒红椒辣椒其中之一?或者说他认识的狼数不胜数,取得名更是青菜萝卜一筐?
      只见一匹高大威猛还十分壮实的黑狼浩浩荡荡冲进了村子,它的皮毛油光水滑,且颇有狼中之王的英姿,也不知洛道的穷山恶水是怎么养出这样的狼的。
      叶醉冬确定自己确实没眼花,这黑狼进了村,分明是甩着舌头连蹦带跳蹦到了温白风面前坐下,冲着他疯狂摇着自己的大尾巴示好,狼王之姿一扫而光,分明就像一条忠实可爱的家犬。
      这黑狼突然进来,吓得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如此近距离见过野狼的柳行泽吓了一跳,可他又怕自己失了颜面,见其他两人都未见他的失态,只能硬着头皮又挪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又犹豫着,快速挪到了温白风的那匹马前,毫不犹豫翻身上马。
      有道是,上面比较安全。
      温白风摸了摸黑狼毛茸茸的头,那黑狼喉咙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没等他摸上两下,就急不可耐地抬头伸出舌头舔舐他的手心,亲昵地要命。
      叶醉冬心中没由来犯起了一股酸意,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和温白风的关系,还不如他散养在世界各地的野狼,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想法实在诡异,他竟将自己和一头狼比较,不知是不是在心里憋了太久,久到种子落地生根,抽芽成长,成为参天大树时,才发现在温白风面前,自己的心眼真是比针尖还小。
      “走吧。”让黑狼舔够了他的手心,温白风又撸了两把黑狼的下巴,这才负着剑,骑上了狼背。
      柳行泽坐在马上一惊一诧,干巴巴说道:“没想到白风还会驯狼……还是野狼,这野狼可毕竟难驯……”
      柳行泽这一张舌灿莲花,顿时只能吐出那么几个字来,最后收了声,也不知是怕,还是觉得自己对温白风的了解太少。
      叶醉冬没说话,也没搭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霸刀一眼,那霸刀被他那么一瞥,敏锐地瞪了回去,叶醉冬赶忙把视线挪开,以免被他眉目之间的刀气所伤,心道:所以我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干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完全不知叶醉冬已经把“小孩子”三个字往柳行泽的脑袋上套,那霸刀紧跟在叶醉冬后头,当了那个垫底兼断后的,一同出了村往北而行。

      也不知怎么的,自从昆仑一见,叶醉冬觉得温白风的变了很多,虽然其尖酸刻薄的利嘴没变,但却对叶醉冬十分收敛,可心性似乎沉沦稳重了。若遇事与温白穹有关,似乎也学会了克制与隐忍。或许他曾经把温白穹在自己心中奉为天地,而十七年的天地突然崩塌毁坏,这些年来仅凭自己一人一剑重新劈开这方天地,也足够让一个幼稚的少年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剑客了。
      在颠沛流离的近十年之中,初心未改,心坚如石,只求一个亲口告知的答案,他也付出了颇多。其中的辛酸,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甚至从来没有将这些辛酸委屈宣之于口。
      所以温白穹让他带去昆仑见他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他叶醉冬?论名气,他一个江湖只是靠前些年闯出来的黄豆大的名气,这些年早就没人记得他了。论剑术,对于温白风来说他的剑术平平,最多跻身于二流,和一流、宗师级别的武者来说,那更是一山还有一山高了。论出身,他确实是藏剑山庄叶家人嫡出弟子,可惜不会铸剑也没有从商的头脑,最多是个混吃等死的富家公子。
      撇开这些,叶醉冬似乎也就只能算是个三观正常的好人了。
      叶醉冬盯着温白风的背影,还有那把寒芒入鞘的冷枫,无缘无故想起这茬事来。他对温白风情义对莫霜来说,一眼便已昭然若揭,可温白风会看不出来?他是真没看出来,还是早就心知肚明?
      藏剑心中虽疑窦丛生,但却只能憋在心里胡思乱想,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就被空气噎个半死。
      约莫是觉得气氛有点奇怪,柳行泽走在最后,却要嚷嚷着扯话题:“温道长啊,我说,这狼既然是你养的,那它是不是有名字啊?”
      本来气已经顺过来的叶醉冬,听到柳行泽这句话,心想觉得自己估计要再次噎一次了,连忙做好面对这黑狼叫冬瓜西瓜南瓜的准备。
      “它叫青鸦。”温白风头也不回,竟然难得是个还算正常的名字,并不是什么水果蔬菜大料。青鸦听了,气宇轩昂地哼了哼,高高扬起脖子,对着天“嗷呜嗷呜”了起来。
      温白风一拍它的脑门:“别乱嚎了,赶紧赶路。”
      青鸦被打了一脑门,委屈极地哼了两声。
      这狼不仅没个狼样,充其量是个家犬,不仅脑瓜不太好,还是个欢快的胖子。
      柳行泽“唉”了一声,似乎没听清:“青鸭?青色的鸭子?”
      谁都没想到,叶醉冬没被温白风一句话噎住,却被柳行泽一句话给堵得呼吸不顺了,他小声替柳行泽更正道:“应该是乌鸦的鸦。”

      之二

      缥缈林深处曾经确实有一片村子,不过那是百年之前了。百年之前洛道仍然是个山水秀丽的地方,没有红衣教与神策军,也没有地鼠门和铜钱会,李渡城更不存在遍地的毒人、尸人。缥缈村的村民傍水而生,他们的村落建立在竹林深处,西边便是洛水的源头。他们过得并不算富裕,但也不能说是拮据,一代又一代,代代生生不息,各自相安无事。
      温白穹便是出生在此。他一开始,也并不叫温白穹,而是叫温穷。
      只不过他出生时,平静的夜空忽然乌云密布,不多时就瞬间雷雨交加,一晚上那场雷雨就让好几间房屋倒塌,十来人受难,他的母亲更是因此难产而死。于是他一出世,仍然在襁褓里不谙世事,就成了缥缈村人人口中的灾星。几年下来,家中竟也无一好事,至亲相继莫名死去,连收养他的亲戚都成天对他白眼连连。
      又过了几年,缥缈村也大不如前,无辜的温穷就成了村民口中的罪魁祸首。他的亲戚顶不住压力,加上早已受够这样的灾星生活在家中,就随意找了个理由,将他送去了华山。
      百年之后,江湖风波接连,洛道成了穷山恶水之处,缥缈林也渐渐没落了,只剩下一小群人,还不忘根,在竹林深处艰难地活着。温白穹本人似乎也印证了万物自有衰败之时的因果,从一代剑修到只能躲在昆仑深处依靠封印苟活,却还是没料到自己心魔的出世。
      温白风等三人顺着洛水而行,避开了神策军的眼线,终于寻到了缥缈村的点点踪迹。
      缥缈村早已是一副衰败之像,在经历过杀劫之后更显凄惨萧条。几座茅屋稀稀拉拉散落在各处,此时的地面和茅屋的泥土墙上溅上了不少早已干涸的血迹,还有清晰可闻的刀痕剑痕,奇怪的是,周围却不见任何的尸体。
      一旁的田地里还种植着小白菜,才刚从泥土里爬出来,郁郁葱葱好不可爱。不会说话的生物还没能够成为百姓的盘中餐,却亲眼见证了一场劫难,真是令人唏嘘。
      这正是柳行泽的猜想,先夺兵器,之后便是杀人了,他一个多嘴之人难得没有说话,神色凝重,眉目之间只剩戒备和逐渐凝气的刀气,连眼神都变得如他背后那傲霜刀望秋风般锋锐。
      青鸦在靠近之后,便逐渐压低了身形,面露凶相,喉间发出低哑戒备的呜呜声。温白风抚摸了一下躁动不安的青鸦,微微蹙起了眉,神色肃穆了起来:“看来我们来得有些太晚了。”
      普通老百姓的生命,在冷闻天的刀剑下宛如草芥,虽没多少人,光看现场的血迹,就知道他刀起剑落之间,割麦子地收了一茬人命。叶醉冬微微倒抽了一口气,这样类似的场面他也不是没见过,但看那夸张飞溅的血迹,看来刽子手是将屠村当做是一种狂欢了。
      不过他觉得有些奇怪:“……尸体都到哪里去了?难不成还被他安葬了?”
      将杀戮当成是一场盛宴,完了还要收拾残羹剩饭,洗锅刷碗,堪称奇葩,这人的脑回路可能也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温白风安抚了躁动不安的青鸦,回头道:“我们去周围看看。”
      听罢,坐在马背上的叶醉冬和柳行泽相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都默默跟上前面的纯阳了。谁知他们刚离开那几座稀拉的茅屋没多久,背后忽然“轰”地一声巨响,三个人下意识回头,发现这篇曾在百年前建立于此的村落,终于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全数吞噬。
      这火似乎有灵性,只要有关村子的一切都开始燃烧,那小白菜却丝毫没被火舌舔到,格外无辜地继续汲取泥土里的丁点儿养分,连同他们三人,虽近距离看到这场大火,但却感受不到分毫热意,仿佛有个看不见的罩子,将这一切全部罩了起来。
      “这家伙……”柳行泽眉宇间的刀气倏然凝滞,诧异道,“不会还没走吧?难道留下来就为了给我们看这个!?”
      温白风蹙了蹙眉,几乎毫无神情流露,但杀气却凝滞于他的双眼之中,在转瞬之中又隐没于眉眼:“先去附近看看。”

      他们往西,在缥缈村西边百来尺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早已被毁去大半,有些遗世孤立意味的庙宇,其外观堪称惨不忍睹,整间庙宇仿佛被横切了一刀,没门没窗,没头的佛像还禅坐在莲花之上,它更不可能存在有什么香火了。
      但其中,却有一人立于无头佛像前,此人一身染红的定国道袍,原本拘谨竖着的道冠早已不见,他静默而立,背后背着一个被破布裹着的剑匣,手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庙宇门口十三具尸体一字排开,全部用破草席卷成一团,掩住了死前凝固在脸上的惊慌。
      青鸦还未靠近,就畏畏缩缩地停滞不前,两匹马也躁动了起来,开始纷纷原地踏步不愿意前进。
      温白风见状,先下了狼背,青鸦立马窜到了温白风的后面,对着那破庙呜呜了几声,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当着三人两马的面,往竹林深处纵身一跃,飞快跑没了狼影。
      目睹全程的叶醉冬和柳行泽目瞪口呆,没想到这家犬还得多加两个字,实乃丧家之犬也,看来欢快的胖子并不靠谱,还是胆小如鼠。
      空气之中流动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凝固化刃的杀气,叶醉冬一时时间,不知那是来自冷闻天的,还是来自温白风的。
      对于青鸦的落荒而逃温白风似乎一点也没有在意,他甚至都没背身,手一扬,头都没回,轻飘飘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前去一探。”
      说罢还不等叶柳两人答应,冷枫已出鞘,温白风脚踏轻功,翩然往庙内一跃。只一剑,足足使出了他十成的功力;这一剑,对准了冷闻天后心的位置,似乎是想要一剑将他了结在此。
      可却看那冷闻天,还不等剑风扫过他的白发,便已微微一转手,抬手伸出两指,轻巧地夹住了冷枫的剑尖。温白风顿觉剑尖传来千斤之力,原本使出的十成功力生生被逼了回去,他暗道不好,立刻撤离,毫不留念地旋剑回撤,飘似得挡出了破庙。
      冷闻天根本没使力,任由温白风撤走了,而温白风自己心中也很清楚,这并不是以自己之力撤走,而是冷闻天让他走的。
      “你的剑术精进了不少,我的好徒弟。”冷闻天转过身来,脸上还洋溢着“吾家有儿初长成”的笑容,若不是因为他顶着和温白穹一模一样的脸,温白风险些就要失态了。他手中竟然抱着一个还裹在一堆破烂布块里的婴儿,那婴儿似乎是被温白风突然袭来的凌冽剑气惊扰,虽被冷闻天挡去了大半,但还是从睡梦中惊醒了,开始不住啼哭起来。冷闻天垂眸,温柔地轻声哄了几句,那婴儿便逐渐安静下来,有些细瘦的手伸出来,拽住冷闻天鬓边的一缕白发,塞进嘴里津津有味抿了起来。
      温白风收了剑,语气没什么波动:“你可不是我师父。”
      “确实,我是温白穹,但也不是。”冷闻天抱着怀中叼着他头发的婴儿,将方才的杀意已经收敛了起来,似乎是怕伤到婴儿,“小白风,你很清楚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最起码不是我这样的。”
      温白风冷声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不过……”冷闻天往叶醉冬和柳行泽所在的地方瞧了一眼,“你带了人似乎就不太明智了。”
      温白风瞧了瞧他怀中的婴儿:“拿一个孩子来要挟我们,也不是什么侠客风范——为什么要屠缥缈村?”
      原本冷闻天正伸手抚摸婴儿软糯的脸,听到温白风这样一句质问,他忽然神色一凛,手中的力道没个轻重,那婴儿立刻被掐得嚎啕大哭了起来。冷闻天被那啼哭声一惊,连忙放轻了力道,再抬眼时,眉宇之间却已凝结起了剑意,皮笑肉不笑道:“我确实不是什么侠客,更没什么风范,但是我入世还是有底线的。除了这个缥缈林。”
      温白风自知温白穹的剑意深不可测,更别说他的心魔冷闻天了,就算没有温白穹全盛时期的剑意,那么十之八九定是有的,加上魔物不生不死,乃介于阴阳之间之物,想杀冷闻天,区区一个温白风,根本不可能。况且,如果他真的动得了冷闻天,若冷闻天死了,温白穹又会怎样?
      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温白风握紧了手中的冷枫,直面冷闻天忽然暴涨的剑气,有些窒息地喘不上气来,但仍然警惕地看着他,尤其是他怀中的那个婴儿。
      冷闻天很快就收了自己的剑意,歪了歪头,似乎在想什么,又轻声道:“我不杀妇孺,也不杀孩童。这是我的底线。可缥缈村仅存的这十三条人命,我却不能善罢甘休。我既是温白穹,温白穹既是我;而我非温白穹,温白穹也绝非我。我与他本为一体,可以说,我是另一个他,我从他被抛弃在华山就存在在他的心中了,和那后来喜欢搅局的叶问苍没有丝毫关系。”
      “我恨我的至亲!我恨给予我生命的缥缈村!为什么要让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冷闻天再露凶相,怀中的婴儿哭声越来越大,这回他却置若罔闻,紧紧盯着戒备着的温白风,他眉宇蹙起,两道细长的眉毛仿佛要飞入鬓间,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眼瞳里被血红蔓延,浑身上下透出的剑气击碎了他背后的无头佛像,那尊佛像轰然倒塌,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所以我做了温白穹一直都想做的事……”他又似乎终于释怀,眼瞳中的血红褪去,恢复成原本的琥珀色,“他过于大慈大悲、又悲天悯人,从来宽大为怀,事事都为别人着想,却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的处境。所以,我出现了,我来替他选择。”
      面对与温白穹一模一样的冷闻天,温白风冷静道:“你凭什么来决定他的选择?”
      “小白风啊……”冷闻天感叹道,“你自小不爱练剑,却喜欢跟后山那些霜狼华山鹿混在一起玩,今天拔了山石道人的胡子,明天偷了山石道人的酒。十七岁之后你下山寻温白穹,在屡战屡败的挫折之中磨出来的一把快剑,即使如今已跻身一流剑客,但你再练上五十年,也不是我的对手。”
      冷闻天的脸上交织着大喜大悲、恶毒狡猾、刚正不阿等复杂情绪,最终化为那么一句话:“永远也别与我为敌。”
      说罢,他将手放到了哭到已经开始打嗝的婴儿那细嫩的脖子上。
      “慢着!”温白风见他又要杀生,绞尽脑汁,焦急喊道,“孩子是无辜的!”
      “哼。”
      冷闻天冷哼了一声,旋即毫不犹豫,随意将婴儿一抛。温白风见那被一堆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徒然被冷闻天甩上了天,想都不想,立刻提起轻功,甚至抛出自己的剑,借力一踩,伸出双手将那个婴儿紧紧抱在怀里。
      他有惊无险地落了地,一同落地的还有那把冷枫剑。
      可还不等温白风稳住身形,一柄紫黑色的长刀却架上了他的脖子。冷闻天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前,手中握着吸食了他的魔气与鲜血的焚月,有些神经质地歪了歪头,与温白风的双眼正好对上。
      冷闻天不动手,却笑:“剑客的一大忌讳是什么,温白穹没教过你么?”
      温白风不说话,只抱着婴儿瞪着他。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冷闻天伸出没握刀的那只手,朝落在地上的冷枫一勾,那剑便腾空飞了起来。温白风眼睁睁看着那冷枫在冷闻天的指引下,入了他背后的剑鞘中,剑入鞘时还发出了一声悦耳的剑鸣声。
      温白风:“温白穹是温白穹,我是我。少用我师父那套说辞来糊弄我。”
      “哈?”焚月逼近了一分,锋利的刀刃割破了温白风的皮肤,冷闻天根本没感觉到自己的手抖了一下,“你可真是温白穹交出来的好徒弟!”言罢,温白风只见眼前刀光一闪,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完全做好了折在这里的准备。等了许久,却只听到焚月入鞘,再睁眼时,冷闻天已收起了焚月,飞身跃上那尊毁去大半的佛像上,背着身,说道:“不杀这个孩子,两个条件。”
      “第一,送她去华山。”冷闻天抬头看了看洛道永远阴霾的天,“第二,她得有个名字……便叫温穷。温柔的温,贫穷的穷。”
      这两句话说完,冷闻天的广袖一挥,一道白光乍现,将他裹进了那束光中,温白风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待到他睁眼时,冷闻天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时,一直被结界隔在外面的柳行泽和叶醉冬跑了进来,他们在外面站了许久,只看到温白风飞身入了破庙,里头却一直没有丝毫的动静。柳行泽等得不耐烦了,提着望秋风想要闯入,谁知被无形的东西挡在了外头,任他怎么劈砍都毫无用途。
      温白风抱着婴儿的手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背后满是冷汗,此时冷闻天一走,他有些吃不住地晃了晃身形,被眼疾手快的叶醉冬一把扶住。
      “我没事……”温白风摇了摇头,将婴儿递了过去,示意叶醉冬接住。
      毫无育儿经验的叶醉冬几乎手脚并用地结果软糯的婴儿,好不容易抱住了那个孩子,还被柳行泽鄙视了一通。
      “发生了什么?”柳行泽将望秋风往地上一插,看着原本只没了头的佛像这会儿已毁了大半,而破庙前的那十三具尸体也不翼而飞。
      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好不容易调匀了自己的呼吸,温白风道:“是障眼法。”
      叶醉冬左右看了看:“那温……冷闻天呢?”
      “走了。”温白风见叶醉冬抱孩子的样子实在太过笨拙,又把婴儿接了过来,“不用追了,我们三个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冷闻天好歹也是一代剑修的心魔,自然是宗师级别的剑者,温白风冒然一见冷闻天,实属找死,现下被留下一条性命,也算是幸运。更别说他们三个一起上了,那简直就是飞蛾扑火。
      于是叶醉冬想了想,当机立断道:“你现在准备去哪里?找什么人?我可以陪你去。”
      他回答地过于果断,以至于温白风和柳行泽一起将视线集中到他的身上,叶醉冬这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地太过急躁了,反而有所深意,连忙支支吾吾掩饰道:“我……那个……”
      “我还是得去一趟昆仑。”温白风没反对,直言道。
      他似乎根本没听出其中的猫腻,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

      之三

      虽要将那个的婴儿带去华山,但他们此行的目的又变成了昆仑,好在从洛道去昆仑,正好会路过华山脚下,他们便顺道将那个孩子送去纯阳安顿。
      温白风自从替隐闲舟办事开始,就没怎么合眼,一见冷闻天之后,似乎浑身的力气泄了一般,怎么看都一副困倦的模样,连对随行的柳行泽的撩拨都爱理不理。
      在叶醉冬眼里,柳行泽固然可恶,但这霸刀的实力恐在自己之上,又因为温白风在侧,只好忍气吞声跟自己生闷气。他为了寻矿铸剑荒废了这一两年,剑术不见长,似乎还在倒退,江湖后起之秀频频崛起,这哪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分明就是他原地踏步给人比了下去。不过叶醉冬又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生闷气,对方分明看起来就是个刚过双十的幼稚小鬼,作为年长许多的他应该有前辈宽宏大量不跟他计较的气度,只是不知怎么的,那么想就更气了,于是他只好继续幼稚地继续跟自己欧气,活活气成了个包子。
      温白风后来就干脆不说话,用以维持自己仅存的精神,对于柳行泽的话,最后干脆以哈欠作答。被甩了一脸尴尬的柳行泽只好作罢,不继续出声作死,看得一旁的叶醉冬一阵暗爽。
      柳行泽只觉得温白风一定是个榆木脑袋,不,可能还是石头做的,不然怎么他搬起石头怎么都砸不开?甚少在剑纯身上吃瘪的柳行泽知难而退,到了洛阳城之后他便说要去找谢独笑,还了马开溜了。
      这会儿,对柳行泽和谢独笑关系好奇不已的叶醉冬总算寻到机会开口,问:“他跟谢独笑到底什么关系?”
      因为叶醉冬带娃的能力实在太差,堂堂一代一流剑客温白风把那孩子背在身后,场面之违和,若是换成顾枕岩在场,他怕是要笑掉自己的头。他先是谴走送他到洛阳的青鸦,又牵过属于自己的马,强撑着解释道:“对头。”
      “死敌。”温白风翻身上了马,想了想觉得似乎又不太对,补了三个前言不搭后语、让叶醉冬半天摸不清头脑的字,“老相好。”
      然后放着叶醉冬满脸茫然纠结去了,骑着马又有气无力丢下一句:“先在洛阳呆一晚再赶路吧……我好困……”
      于是两人赶到了洛阳城,寻了一间客栈,便要了两个上房,各自歇息去了。
      温白风进了房间,实在没精神去管还在襁褓里熟睡的孩子,解下冷枫往床上一扔,鞋也不脱,直接在不算柔软的床上躺下,脑袋才沾到枕头就立刻去见了周公。
      至于叶醉冬,他在掏钱付钱的时候温白风已经冲上二楼,正好在摸钱袋时,一小张纸条落了出来。他付了钱,捡起了那张不知从何而来的纸条,打开一看,险些气得呕血。
      那张纸条上写了张牙舞爪的一行狂草,一看便知是柳行泽的杰作:“小藏剑,就你这样还想追温道长,再回炉修炼五百年吧!”
      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写的!?他出门随身携带纸笔吗!?

      虽说叶醉冬一身的怨气快要实现实体化,但他却无处发泄。倒是倒头就睡的温白风还没睡上多久,就被婴儿啼哭吵醒了。
      没睡多久,有些头重脚轻的温白风勉强让自己睁开了眼,从窗口看了看外头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还不等他下床,门外就传来一阵敲门声。温白风习惯性地拿起方才与他一起横尸在床的冷枫,下床揉了揉太阳穴,勉强稳住了身形,这才前去开门。
      叶醉冬手里拎了个有些褪色的食盒,正是在踟躇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了温白风,结果门风一扫,那门便开了,一个从头发梢到脚底都充满了怨气的人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剑,双眼赤红。那在叶醉冬眼里有些凶神恶煞的神情,叫他真是怕下一刻温白风要出剑把他劈了。
      温白风没想到敲门的是叶醉冬,脸色这才好了一些,只是他这一开门,这婴儿啼哭之声越发的响,宛如魔音灌耳,纯阳觉得自己的头更加痛了。
      “你怎么来了?”温白风转过身示意叶醉冬可以进来,他闭上了眼,缓解眼部因充血而来的疼痛。
      “我来给你送点吃的……”叶醉冬把食盒放到了桌上,从里头先拿出了一碗热过的牛乳,“我听她哭了好久,就问掌柜要了点牛乳。”
      温白风见状,便把哭闹不止的婴儿抱了过来,看着她脸上可怜兮兮地挂满了泪痕,哭得又急又凶,一背不过气来就开始打嗝。她许是闻到了热牛乳的香味,到了温白风的怀里立刻就止住了哭,一双大眼睛瞪着桌上的牛乳,伸出细瘦的手臂去够。
      温白风取了牛乳过来,那勺子勺了半勺去喂,她立刻乖乖缩回了自己的手,张着嘴任由纯阳一口一口喂。谁知温白风喂她还没她喝得快,一勺喝完又眼巴巴嘴里呜呜啊啊喊着还要。大概是缥缈村太穷,平时她的母亲没有母乳,只能用稀米糊喂她,她大概也从来没喝过如此香甜的牛乳,很快就半碗下去,中途因为喝得太急,呛出来了不少,温白风皱着眉用袖子给她擦了,她就干脆伸手去捏温白风的袖子,一把塞进了嘴里。
      似乎是想要把布料上浸透的牛乳吮个干净。
      这婴儿成了缥缈村唯一的活口,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身负了血仇,如此这般长大成人,说不定要向温白穹寻仇。
      温白风一边喂孩子一边胡思乱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到了那个时候,温白穹还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
      在一旁的叶醉冬看着温白风熟练地喂完了一碗牛乳,那婴儿也打着饱嗝满足地在襁褓里又安然睡了,便替他收了碗和勺,道:“我先走了,你记得吃点东西。”
      见温白风点头,他便起身准备离开。哪知叶醉冬刚才走到房门前,忽然又被温白风叫住:“等等。”
      叶醉冬大概有些意外,转过身去问:“还有什么事吗?”
      温白风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句:“你……觉得我如何?”
      “……啊?”突然而来的巨大的问题险些把叶醉冬砸个七晕八素,他瞬间紧张起来,在心里闪过无数次词汇,可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如果温白风是个姑娘,他向叶醉冬问上一句“你觉得我如何”接下来的戏码与感情八九不离十,可温白风偏偏不是姑娘,而是个堂堂八尺男儿,还是江湖上的一流剑客……按照这个走势,要叶醉冬怎么回答!?
      正在叶醉冬左右为难时,温白风挥了挥手,大概是觉得自己太冒然了,道:“算了,是我唐突了。”
      “你……你……你是个好人!”叶醉冬的舌头打结,紧张地用手指抠手心,与温白风同时出口,结果却听对方说自己唐突,只觉得瞬间闹了个笑话,也不等温白风再做表示,丢下这句为之尴尬又意味不明的答案掉头摔门而去。
      “好人……”温白风还在叶醉冬摔门走人的举动中没回过神来,口中喃喃“好人”二字,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你是个温柔的人。你是个倨傲的人。你是个自负的人。你是个倔强的人。你是个难以相处的人。你是个自以为是的人。不管任何“你是一个怎么怎么样的人”都理应成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古好人很多,坏人更多,寻常字眼难以定义“好人”与“坏人”两字,这其中往往夹杂着个人立场、看法与眼界的问题,而好人与坏人,也不过是一个笼统的统一称呼。你觉得他是好人,可他未必是好人;你觉得他是坏人,可他未必是坏人。因为作风不同导致立场不同,在不同的人眼里,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你觉得我如何?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这诡异又搞笑的答案分明就是回答者搜肠刮肚,一时寻不着自己的舌头去了哪里,随意扔出来凑数顺便闹笑话的话罢了。
      不过就算如此,温白风的心情竟难得好上了几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