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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章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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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叶醉冬跑出去透气还没一刻,温白风就出了茶铺,他将暂时栓在驿站的两匹马牵了过来,说道:“华山上山的路有些难走,只能先牵着马上去了,到了三清殿前就可以骑马了。”
“你们谈完了?”方才的尴尬还未散去,叶醉冬却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就聊完了,而温白风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朝他点了点头。
温白风把其中一根马缰塞进了叶醉冬的手里:“没什么大事,鹤骨他们已经在昆仑长乐坊等我们了。”
“啊?”完全没预料事情发展的叶醉冬一愣,愣是懵了半晌,这才想起温白穹的封印是鹤骨亲自操刀,如有感应也属于是正常,他们前去昆仑还留下了消息,想必应该与温白穹有关。见温白风已经走远,叶醉冬连忙牵着马紧跟而上。
两人小心翼翼上了华山,转眼便到了三清殿前。纯阳宫的建筑整体肃穆又巍峨,内有亭台楼阁长廊水榭,加上华山终年积雪,远远看去便是茫茫雪白一片,仿佛位于遥不可及的云端之上,莫名为纯阳宫蒙上了一层朦胧缥缈的仙气。
三清殿已在远处耸立着,殿内的香火味已幽幽飘至。把守在门前的两名守卫弟子似乎是站得累了,杵在哪里有些昏昏欲睡,见到有人前来才勉强打起了精神。
其中一名守门弟子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竟大惊失色地拍了拍另一名弟子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道:“快、快醒醒,是那个人的徒弟回来了……”
他大概以为自己的声音已经够低了,却不知还是随着风声落进了叶温两人的耳畔。叶醉冬皱了皱眉,跟在温白风后面停了下来。温白风似乎是感觉到叶醉冬没再前行,还回过头来问:“怎么?”
“……”叶醉冬踟躇了一瞬,心中有股奇异的不适感,但还是没能说出口,只道,“没什么。”
温白风确认叶醉冬的脸色无异,似乎好像也没听到那两名守门弟子的低语,牵着马上前——两名弟子下意识地站开来让出位来,紧紧握着手中的佩剑,目不转睛盯着上前的温白风。好似他是什么邪魔一般,叫他害怕地连腿都在抖。
他却没想到,温白风也不与他们打招呼,牵着马顺着他们让出来的空档走了过去,就进了三清殿前。只是在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温白风有那么刹那,目光往方才说话的那名守门弟子脸上撇了一眼,正好与他的视线对上了。在转瞬之间,那守门弟子只觉得又无尽的剑意直逼眉心,霸道凌厉地宛如华山冬日里最大的那场风雪。
叶醉冬跟在温白风后面,见温白风已进了三清殿,却没想到站在右边的那位守门弟子竟一个哆嗦,没能握住剑,随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没事吧?”叶醉冬牵着马停了下来,好心关怀道。
那守门弟子似是见了鬼一般,甚至不敢抬头看叶醉冬一眼,颤颤巍巍道:“没、我没、没事……”
而另一位守门弟子,已经远离他了数尺,手中握着剑惊恐而戒备地盯着他。
“……”叶醉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作罢,也进了三清殿前。
温白风正骑着马站在三清殿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叶醉冬的一举一动。叶醉冬牵着马进来,抬头时正好对上温白风那莫名冷下来的脸,他被他那张比寒冰还要冷,比钢铁更显得无情的脸吓了一跳,问道:“白风,你这是怎么了?”
大概是叶醉冬头一次叫那么喊温白风,温白风有那么一刻神情茫然了一下,紧接着仿佛出窍灵魂回了躯体一般,神情又恢复如常。他别开了脸,好像不太愿意正视叶醉冬:“没什么。走吧,从这里开始就可以骑马了。”
“你……好像不太喜欢来这里。”叶醉冬翻身上了马,观察着温白风那半张脸,小心翼翼斟酌地说道,“……你,唉,算了,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不要乱揣摩别人的隐私为好,及时收住了话题。
温白风抬头看了看那宏阔的三清殿,还有供奉在殿前的那尊盘腿而坐的真武大像,内心深处的记忆瞬间涌了过来。他的目光似乎是穿过了三清殿、太极广场、太清殿,落到了更遥远的不知何处,他似是如鲠在喉,又似是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叶醉冬听温白风微微叹了一口气,轻声说了那么一句:“纯阳门下有七子,分别对应着紫虚、清虚、玉虚、灵虚、金虚、静虚、冲虚。其中静虚在谢云流叛逃之后便几乎在太极广场销声匿迹了……”
叶醉冬还以为他要说自己是静虚门下,心下觉得温白风即使是静虚门下,从前后来看,也不无道理,可他却没想到对方接下来的话。
“……而我不属于这其中的任何一门门下。”温白风回过头来,很快转移了话题,“我把她带给黎师叔代为管教,然后我们休息一晚便下山去昆仑。”
岂会料到温白风会那么说,叶醉冬虽是略感惊异,但他清楚温白风的脾气,他是个不需要别人安慰的人,更不需要他人的怜悯与同情。至于这件事,叶醉冬只当听了个故事,听完便罢,因为温白风不需要他将这种对于他来说的“小事”记在心上。
两人绕过了三清殿,沿着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台阶一路往上,便到了开阔的太极广场。此时的太极广场正是门下弟子互相比试的地方,广场正中心的太极八卦图上,两名弟子打得正酣,却因为叶醉冬和温白风的出现停了下来。
在一旁围观的弟子也见到了温白风,竟如叶醉冬在山下茶铺里所见,这些弟子居然凑到了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本在正中心比武的两人,更是纷纷退至两边。
顿时,叶醉冬突然有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的身上——虽然大部分的视线都落在了温白风身上,以及他背后还睡在襁褓里的婴儿。
温白风似乎当这些人都不存在,在这样灼热的目光下,就那么打算径直穿过太极广场,加上他坐在马背上,神色冷淡,更是给人一种不可一世的高傲。
“……你看他身上背了个婴儿。”
“哇,不会是跟哪个姑娘生的吧……”
“他怎么还敢回纯阳,竟然还敢往太极广场走……”
“不知道他师父……”
各种刺耳话语落进了叶醉冬的耳中,他甚至在纳闷,难道自己真的看起来很像个姑娘?分明他长得比温白风还要高上那么一点点。而这些话似乎未对温白风起任何一点作用,他好似聋了一般,穿过茫茫的人群。
他大概已经忍不住了吧?叶醉冬看着温白风挺得笔直的背。
果然,叶醉冬才刚刚那么想,就见温白风在走到那太极八卦图前时,抬眼往那原本在那儿比试的弟子身上扫去。
纯阳弟子,除了个别一些高阶弟子,都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剑的,他们平时比试时也是很普通的精钢长剑。此时这两位弟子手中握得也是,而看他们的衣饰,叶醉冬估摸应该已是中阶弟子了,方才他们靠近太极广场时,只感觉他们身旁剑气纵横,完全不知收敛,也不怕伤到旁边的弟子。而这会儿,温白风就那么抬眼一扫,两人手中握的剑同时应声而断。
“什么……!?”两人看着手里的断剑同时诧异出声,又在瞬间猛得抬头,用一种直白又恶意的眼神狠狠盯着温白风。
温白风眼眨都没眨,那两人瞬间被两道蛮狠至极的剑风掀翻在地;接着,温白风又往方才说闲话的弟子方向看去,他们没个准备,在一阵凉风拂面之下,他们只觉得脸上一凉,下意识抬手去摸,竟摸了一手的血,连同鬓发都被那道风割去了数缕。
仅仅抬眼、眨眼的瞬间,明里暗里打了数人的脸,还教训了说闲话的小人,温白风身后的剑不仅没出锋,而且他背后的婴儿居然丝毫没被那剑气影响,仍然窝在襁褓里睡得昏天暗地。
“我们去莲花峰。”温白风头都没回,“黎师叔住在那儿。”
叶醉冬还在惊诧也不过不到一年没见温白风,他的剑术又更加精进了,眉宇的剑意已有了出锋之意,若说他的剑术到底有多高强,恐怕已是在纯阳绝大多数大部分弟子之上了。若要说与封心剑比,或许没过上个百十来招,也许根本分不出上下。
温白风一出手便惊艳四座,在场的纯阳弟子没一个是他的对手,他们就算一起上,也能被温白风一起给打趴下了。这会儿太极广场一时安静如鸡,没人敢说一句话,也没人敢上前阻拦温白风,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离开了太极广场,顺着北面的小道,穿过几乎毫无人烟的市集,往莲花峰去。
等周围只有他们三人时,温白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方才他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强行提着内力咬着牙才没下重手。
“你太紧张了。”叶醉冬回头看了看早已看不见的太极广场,略感担忧道,“其实你不必这样。”
温白风咬了咬嘴唇,尝到了一股血腥味,话虽狠,但却没有丝毫的恨意,只是实事求是道:“我只是想告诉他们,喜欢在背后嚼人耳根的人、心思叵测的人,剑术便到此为止了。十年前我如何,不代表我现在还如当时一样。”
这话说得话中有话,叶醉冬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接,他有些想歪,神经质地去对号入座,甚至不由自主说了出来:“心思叵测……这不是说我吗……难怪我剑术就这样了……”
“呃……”温白风脸上浮现了一丝尴尬,有些结巴地解释道,“我、我不是说你……”
堂堂温白风说话居然会结巴,叶醉冬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没心没肺地把话题从华山纯阳歪到了藏剑山庄:“你说话居然结巴!”
温白风:“……”
之四
温白穹醒来,已是鹤骨把他背回来之后的第四日。
他清醒前深陷在一个诡谲的梦里,梦中只有一道笔直看不见尽头的长廊,长廊左右两侧皆是黑漆漆的深海,偶有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在长廊之下游过。他就是这般走在那道长廊之上,只能进退,无法逃脱,走了许久也没有岔口,中途曾试图跳海,却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了回去。如此这般走了不知几日,直到从梦魇中醒来。
鹤骨其实略微有些怕冷,加上昆仑和华山的地理位置不同,他呆了几日总觉得昆仑莫名比华山更冷。此时正窝在温白穹睡得那房间里,搬了个小板凳又裹了张毯子缩在炭火盆面前烤火。
“你醒了啊。”鹤骨眼都没抬,专心致志看着眼前烧得噼啪作响的劣质炭火,也不怕火星溅到身上,“从我把你捞出来之后,你就已经睡了四天了。”
温白穹哪里会想到自己醒来会在一间温暖的屋里,大脑有些断线地想着鹤骨怎么突然把他从溶洞里带出来,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心魔已经离体,紧接着又突然想起自己昏迷前耗费了极大的内力才得以隔空将远在天边的白穹剑召回,下意识急道:“问苍呢?!”
鹤骨总算抬了抬眼,但还是窝在炭火盆前不肯挪步,伸出自己尊贵的手,指了指床:“剑匣我放在你旁边了。”
温白穹听闻立刻在床上胡乱摸索,从一堆被褥中取出已带有体温的剑匣后立刻打开,发现剑匣中的白穹剑依旧完好无损地锈着,这才松了口气。
鹤骨抱着毯子,看着炭火盆嘟囔:“有时间去管你那剑灵,就没时间管管自己么?”
“我没事。”温白穹小心翼翼关上了剑匣,将他横陈在自己的腿间,问,“你怎么就把我带出来了?”说完又突然想到那些封印阵法是鹤骨所施,封印被破他自然会有感应,倒觉得自己问得有些突兀,连忙又道:“你能感觉到,也难怪。”
温白穹当年自封昆仑,为心魔是一分,为了叶问苍也是一分,两分真心合在一起埋进肚里,也就顾枕岩那个好事之徒知道所有的原因。鹤骨会那么问,他其实也不知道其中的实情,只是替温白穹觉得不值,听他那么说,只是解释:“那个溶洞热得没法呆人了,只能把你送出来。反正心魔已经从你身体中分离了,你也没必要在那个鬼地方呆下去了。”
“鹤骨,你怎么又在这儿蹭火盆?”隐闲舟煎了汤药,端着碗从屋外进来,顺道带进来了一些风雪。鹤骨对隐闲舟的指责半句都没听进去,还回头多嘴了一句“记得把门关好了”,惨遭隐闲舟临门一脚,把他踢得差点脸朝下扑进火盆里。
隐闲舟把还在冒热气的汤药端到了温白穹面前,道:“温前辈,先前您内力几乎耗尽才会昏迷不行,先把这汤药喝了吧。”
温白穹接过了缺了口的碗,眉眼弯弯,勾起了个温和的笑容:“多谢你了,不必那么拘谨,叫我白穹便行,承蒙那么多天的照顾,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失踪十年的温白穹虽是一代剑修,但却比隐闲舟想象中的更加平易近人,他的眉眼并不上挑,只是弯成了一个平滑的弧度,让人看起来他仿佛总是带笑,温柔又好亲近。
“隐闲舟,师承万花谷,现在在隐元会办事。”隐闲舟看着温白穹快速喝完了汤药,顺势接过药碗,“从前多少听闻过温前辈的事迹,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和传闻中的有些不一样。”
鹤骨先是被当背景板似的晾在了一边,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此时见缝插针地踩了隐闲舟一脚:“白穹,你别听他乱拍马屁。他成天就知道收买人心。”
隐闲舟拿着碗,皮笑肉不笑地回头瞪了鹤骨一眼,谁知被纯阳针锋相对地回瞪回来。
温白穹看了看他们两人,不由笑了起来,语气里藏着说不出的羡慕:“你们感情可真好。”
隐闲舟愤然道:“一点也不好!”
鹤骨裹紧了毯子,仍缩在原地,想都没想:“是挺好的。”
两人虽同时出声,却是截然不同的话,隐闲舟又瞪了鹤骨一眼,觉得这纯阳与自己实在没默契,谁知鹤骨把自己裹得只剩了张脸,无辜地眨巴了一下眼睛,为自己辩解道:“我哪说错了?”
“哼。”隐闲舟气呼呼地哼了两声,这才想起正事来。他对待这位一代剑修极为恭敬,虽说温白穹说不必拘礼,但仍是颇有礼数:“温前辈,我们来昆仑之前,托同僚通知了我们在昆仑的消息给温白风,我们从洛阳来此已有八日,想来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到。”
温白穹听到“温白风”这个名字时,微微愣了一下:“温……白风?是小惘?”
大约是没法加入他们的对话,鹤骨只能找机会插嘴:“是你那位找了你十年的好徒弟啊,先用本名打出了不少的名气,再用假名行走江湖。见他可能就是你近期中的劫了……”他歪头思考了一下,琢磨着温白风的脾气,含糊道,“我觉得他发现你就那么出来了,说不定恨不得会打你一顿。不,以他的脾气,大概会把自己气死。”
“得了吧。”隐闲舟在一旁给他泼了一盆凉水,“我觉得打你一顿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你若能接得了他十招,算我输。倒是很有可能一招定胜负。”
头脑简单的鹤骨哪里会想到这层面上,温白风要死要活找不到的温白穹被他轻轻松松一声不吭给送出来了,他也打不过他师父温白穹,自然要找个出气对象了。加上在血枫之事中,鹤骨没少让他吃瘪,左右看了一圈,鹤骨似乎就是最佳人选。
北冥剑气练得歪七八扭,姑且尚且算是凑合的鹤骨莫名抖了一下,觉得隐闲舟说得好像有理有据,加上黎渊早年的教导,自身的妖力不能用来对付普通人的概念已经根深蒂固,对上温白风,他能左支右绌简直算是剑术大成。想来想去都觉得此事不妥,于是鹤骨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裹在身上的毯子掉了一地,非常认真地对隐闲舟和还坐在床上的温白穹说道:“我现在去外头避避还来得及吗?”
“大概还来得及吧。”隐闲舟端着空碗往外走,实际上心里却偷着乐,他加快脚步出了门,以防在鹤骨面前笑出声。
温白穹在一旁看了个通透,自己心中已心如明镜,便好生安慰鹤骨:“放心吧,小惘不会那么胡来的。更何况你是他师叔,他怎么可能会对你不敬。”
谁知鹤骨露出张苦大仇深的脸:“白穹,你不知道,他现在也在隐元会。我先前坑了他几次,所以……”
不说还好,他这样一说,温白穹终于忍俊不禁,他笑起来的样子如沐春风,他也格外适合笑,比起寻常的样子,温白穹还是笑起来更为好看。鹤骨不知他为何要笑,拉着脸幽怨地盯着他,只把温白穹盯怕了,他忙道:“你这都活了多少年了?下山历练也许久了吧?怎么还听不出那位闲舟先生是在故意闹你呢。”
鹤骨:“……啊?”
之五
叶温两人抵达昆仑前,已将那个婴儿安顿在了黎渊那里,谁知还要被黎渊嫌弃。黎渊最初是把鹤骨捡回来的那个,谁知她的师弟温白穹先捡了一个剑灵,后来又把温白风捡回来养,最后温白风又捡了个女婴回来,这一系列的师门连锁效应,加上温白风简单说明此女婴的来历后,被黎渊统称为孽缘。
鹤骨是没心没肺活着倒还好,温白穹身上则是灾祸不断,到了温白风这一代,为温白穹东奔西走,也不是什么省心的料。
于是黎渊提出了让温白风收女婴为徒,她代为管教的条件,等到一切事情平息之后,温白风必须回来带孩子,不然她绝对不管。
无奈之下温白风只能照做,又将冷闻天要求取名的“温穷”改为了“温琼”,并且暗自决定要在外头混个百八十年回来,到时候再回纯阳,黎渊才不肯让这孩子离开她。谁知黎渊觉得温琼不好听,硬是在“温”与“琼”之间塞了一个“无”字。无琼,又读作无穷,寓意是无穷无尽的意思。
最后两人在黎渊住处旁的空屋子里将就了一晚,天不亮便急匆匆离开了纯阳。
大概是得到了隐闲舟鹤骨两人已到昆仑的消息,温白风似乎放慢了行程的脚步。他一来认为温白穹之事他暂时可以不用担心,再来冷闻天如何祸事,十个温白风估计也不是他的对手;二来叶醉冬无条件答应跟在他身边,若是旅途过于劳累,他自己也过意不去。
叶醉冬其实毫无怨言,虽出生于富贵的藏剑山庄,但他也曾在江湖上吃过不少苦头,一路走来,他没帮上什么忙,多为察言观色与自我纠结。
两人一到昆仑,便在驿站打听鹤隐两人的落脚点。等他们刚到那两人所在民宿,就看到隐闲舟正端着一个空碗匆匆从院落走过,似乎是准备去厨房。奇怪的是他走得极快,似乎是怕被后面什么东西追上似的。而他们一到院落外头,还没下马,隐闲舟便看见了他们,可他的脚步不曾停下,甚至感叹道:“哎呀,说曹操曹操就到。”
温白风才刚下马,就听“砰”地一声,隐闲舟进了一间屋子,立刻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在旁边的叶醉冬也跟着下了马,见隐闲舟嘴角勾着莫名的笑意,对他们说着莫名的话,又快速离开,感到十分莫名:“发生什么事了?”
温白风同样也莫名其妙与叶醉冬对视:“……不知道。”
他的话刚说完,就又听到门被掀开的声音。是“掀开”,而不是“打开”,接着他们就看到鹤骨脸色不太好地走了出来,抬眼就和院落外的他们打了个照面,愣了一瞬,似是自言自语:“到得可真快,你师父就在里面。”
接着鹤骨便朝隐闲舟进得那间屋子去了。
叶醉冬大约是嘴碎,出声问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与你无关。”鹤骨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令人出乎意料的轻微怒意,他快步走向隐闲舟进的那间屋子,一推门,居然没能推开,“……居然把门锁了。”
这两人就那么把刚到的叶醉冬和温白风晾在风雪里打算不管了?
温白风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与叶醉冬道:“我们先把马牵到马厩吧。”
叶醉冬大概也是感觉到了什么,顺从地点了点头。
结果两人刚牵着马掉头去往马厩,就听到身后传来踢门的声音,两人甚至不约而同回头,发现鹤骨踢了两下门,大概是觉得这里是民宿,破坏他人物品是要赔钱的,在屋外转了转,转到了一旁有窗的一面。他发现隐闲舟粗心地没有关窗,立刻果断爬窗而入。
“隐闲舟,你竟然耍我!!”
“哈哈哈哈!!想不到吧!!”
伴随着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温白风十分无语地回过头,心下觉得自己刚才脑子有病,竟然有心情去看发生了什么。一旁的叶醉冬也怀揣着一样的心思,与温白风不约而同再次前往马厩。
等到两人把马带到马厩栓好之后,再折回来雪已经停了,隐闲舟和鹤骨那间屋子里再也没传出来吵闹的声响。而叫叶醉冬略微惊讶的是,温白穹已经近在眼前,温白风竟然一点都不着急见他,而是有条不絮地栓好了马,甚至还等了等慢他一些的叶醉冬,再信步闲庭似的回到了那个院落。
他们二人来到温白穹所在的屋子前,温白风率先推门而入,先入眼的是一盆正烧得劈啪作响的炭火盆,往里走进了两步后,他的视线先落到了床上,却只看到凌乱的被褥,再往一边看去,发现温白穹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木椅上。
温白穹有一头很长很长的白发,已经到了他坐在那里,白发已垂落在地的长度。他一头白发未梳,随意地披散在身前背后,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令人眼熟的剑匣。
温白风此时闷声不吭,脚步似乎放慢了百来倍,跟在他后面的叶醉冬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心中却涌上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倏然,背对他们而坐的温白穹竟持起了一柄剪刀,剪刀横在他的身前,似乎是要往胸口刺去。
“你想干什么!!”还不等叶醉冬反应,温白风已经一个闪身来到温白穹的背后,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剪刀,满脸怒意地盯着想“寻死”的温白穹。
“……你想死吗?”温白风握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了那么一句无力却又饱含自己怒意的话。
温白穹未持剪刀的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把自己的头发,抬头竟看到了自己多年未见、曾一手带大的徒弟,他发现他的徒弟已经长大了,身形长得比他还要高了,五官更是长开了,隐约有了他亲生母亲的样貌。在那一瞬,温白穹似乎都忘记了说话,愣生生地看着温白风满脸怒意盯着他,浑身颤抖,那双漆黑的眼里更是涌起了各种情绪,不甘、委屈、畏怯,还有沉痛与恼怒,这些情绪糅杂在了一起,织成了一张严密的网,网向了温白穹。
两人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叶醉冬慢了一分上前,先是看了看温白穹握在手里的一把头发,便立刻明了,然后小心翼翼扯了扯温白风的衣摆,踌躇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如何说明才不会再次惹怒面前这只带刺的刺猬:“那个……白风,我想你好像你误会你师父了……”
叶醉冬算是为温白风解了围,谁知温白风竟不领情,扭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这里有你什么事吗?”
这话一出口,温白风很快就反应过来,情绪回落了一些,意识到自己这话过于伤人,盛怒的语气低了几分,甚至有点不敢看叶醉冬:“对不起,我不该迁怒于你。”
叶醉冬也知道他这会儿的情绪起伏会极其波澜壮阔,理解般地拍了拍他的背,继续道:“那个,我看温前辈似乎是想把头发剪短的样子。”
温白风冷静了一会儿,这才有空瞥上一眼,发现他那师父,另外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头发,而刚才他的行为,似乎真的是准备把这头白发剪短的样子。
“对啊,我觉得这头发太长了,有些碍事,就想剪短一些,谁知小惘你突然冲进来,可真是误会我了。”温白穹也回过神来,立刻示弱地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拐弯抹角指责温白风错怪了他,还多添上一句,“你还凶我。”
温白风:“……”
叶醉冬:“……”
温白风完全没想到他从前向他师父撒娇的那一套温白穹简直学得有模有样,仿佛要连本带利还回来似的。至于叶醉冬,完全没想到一代剑修竟然向他的徒弟撒娇,还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小孩。
“咳,温前辈。”叶醉冬有些惶恐地退后了一步,向温白穹微微鞠了一躬。
“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温白穹收回那副孩童般的面孔,朝叶醉冬微笑点了点头,“不必那么拘礼,这一路上多谢你照顾小惘了。”
温白风手里还捏着方才那把罪魁祸首的剪刀,这会儿被温白穹那么一撒娇,紧紧皱着眉抿着唇,似是欲言又止。叶醉冬余光瞥到温白风那副模样,知道自己在这里多待也不太好,便立刻请了辞:“温前辈这话说得有些过了,还是白风照顾我多一些……这里我不便就留,先离开了。”
说完,叶醉冬又多看了温白风一眼,见他仍是那副样子,却一直盯着地面,也不去看温白穹。他就看了那么一眼,便立刻离开了这间屋子,而他这举动被温白穹多留意了一分。
叶醉冬离开了是非之地,给这对师徒留了二人空间,谁知他刚出来关好了门,还没转身,就被人一勾脖子,强行拉到了有窗的那一面蹲下。
叶醉冬险些被人勒到吐血,好不容易失去了桎梏,刚要抬头去看是谁,立刻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捂住藏剑嘴的隐闲舟比了一个“嘘”字,见藏剑胡乱点了点头后,这才松开了自己的手,他先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头顶被打开的窗,压低声音说道:“别出声。”
敢情是邀请叶醉冬来一起听墙角。
虽然听墙角有些不道德,但是叶醉冬挣扎了一番,道德之心被好奇之心彻底击溃,干脆也不挪地了,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发现什么都没听到。于是他狐疑地看了看把耳朵贴在墙上的隐闲舟,意外发现那万花的嘴角破了,也没多想,便道:“闲舟先生,你的嘴巴破皮了……”
“闭嘴。”隐闲舟白了他一眼,“被狗啃的。”
叶醉冬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正是尴尬时,他乱飘的视线飘过了隐闲舟的头顶,正好与蹲在另一面窗下的鹤骨的目光对上。
鹤骨见叶醉冬注意到了自己,眨了眨眼:“汪。”
叶醉冬:“……”他可真是多嘴!!
还没来得及继续尴尬,藏剑忽然听到屋子里传出了极其压抑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