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章十一 上 ...

  •   章十一 逢魔

      之一

      柳行泽阅剑宗无数,什么样的没见过?光是温白风那种类型的,就可以分为鹤骨、温白风、谢独笑三种。
      没错,他连传说中的大妖怪屁股都摸过了——不过后果很惨,他险些被鹤骨的相好打得找不着北。
      鹤骨那种乍看之下确实是高冷,但是多看一会儿会发现他那是呆若木鸡;温白风说好听点叫高傲,说难听点叫孤僻,不说话的时候还算是个人,对不熟的人开口那股子刻薄怕是要上天,简直不是个东西;而谢独笑则是单纯不喜欢说话,也不擅长与人交流,他发现板着脸可以减少和别人交谈,于是久而久之,就变成了那副样子。
      只不过被揍的经历太多,柳行泽行事也小心谨慎了起来,他可不是没见过温润如玉的面貌下生着一颗蛇蝎心肠的剑宗。
      那个白发道者背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剑匣,也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只是在藏剑山庄外围转了一圈,就去了码头乘船前去扬州。
      根据柳行泽的观察,这个人非常非常奇怪。
      他还在杭州的时候,在路边的露天茶水铺子里要了一壶粗茶,再要了一碟裹着香甜豆沙馅的定胜糕。那茶滚烫得送了上来,他也不嫌烫竟然就那么喝上了两口,旋即立刻将茶全数泼进了一旁的草丛里;接着对面那叠还在冒着诱人香气的定胜糕看了半晌,取了一块递到鼻下嗅了嗅,咬了两口,露出极为嫌弃的神色,然后味同嚼蜡敷衍地咽了,最后将钱扔在桌上,就那么走了。
      白发道者这一走,就去了扬州,先是在扬州城逛了一圈,排了长队,买了金凤楼的栗子酥。柳行泽远远看着,合着还买了一大袋,这纯阳一脸兴高采烈的模样,似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可等到他咬了一口栗子酥之后,原本喜悦的神色骤降,不仅浮现出嫌弃的神情,更多的是厌恶。
      他把那一整袋栗子酥扔进河里喂鱼之后,在扬州城外买了一匹黑马,骑着马去了再来镇。
      柳行泽虽觉得这人表里不一,加上他身上的剑气之纵横,觉得还是少惹为妙,但仍然按不住几乎要跳出来的好奇心,也跟着去了再来镇。
      那白发道者在扬州再来镇外围转了一圈,这才慢悠悠骑着马进了镇子。再来镇是个极其古朴的镇子,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什么酒楼客栈无一不全,就连青楼都有一家。他进了再来镇中唯一的那家客栈,要了间上房,似乎犹豫了一会儿,又要了一坛酒。
      柳行泽为了继续跟踪这个纯阳,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客栈对面的那家青楼。
      要知道,柳行泽身为霸刀山庄男儿的底线,除了谢独笑以外的剑宗言语调戏外,还有一条非常重要的,就是不进青楼。可是眼下他觉得那纯阳实在可疑,默念着此为例外进了那家青楼,瞬间被莺声燕语包围。
      柳行泽以最快的速度要了二楼窗户对着对街客栈开的房间,花了不少银两谴退了一堆温香软玉,独自溜进要的房间后立刻反锁。
      他蹑手蹑脚走去窗前,开了窗,顺着窗口往对面瞄去,居然正好可以看见坐在二楼角落的白发道者。
      只进了青楼,又要了间房的时间,那白发道者桌前竟然已经空了好几个酒坛。柳行泽晃了晃神,心想这天底下居然有那么能喝的人么?还喝得那么快?
      然后柳行泽眼睁睁,看着那白发道者前后一共喝了足足十坛酒,丁点儿不剩,脸上竟还未见丝毫的醉意,只有满满的餍足。他喝完了酒,便又负起搁在一旁的剑匣背上,然后上了三楼,应该是回房休息了。
      柳行泽靠着自己的判断,确定他住得是哪一间房,决定今晚去一探究竟。

      柳行泽有幸见过焚月一面,那是把橙红的长刀,刀刃约莫有四指宽,刃如秋霜,一看便知可以斩金截玉。是把神兵,可惜是柄刀,即使他获得了焚月,也只能将焚月供起来,最多是自己人生中的一段丰功伟绩而已。
      不像谢独笑,他去参加名剑大会,只不过是自己没钱买一把好剑而已。
      于是夜黑风高,柳行泽仗着自己轻功还过得去,直接翻上了那间客栈的房顶,在一片瓦片之中寻了个地方,掀开了其中一块瓦,透过那一小道口子蹲在房顶往里瞧去。
      却险些被里头照出来的光刺花了眼。
      柳行泽猛得闭上眼,缓和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往里看去。那金色里透着红的光似乎比方才更暗了一些,他不看还好,一看却真的是没想到。这本是老毛病犯的尾随,结果居然成了歪打正着,让他给寻到重伤叶千仞,留名为冷闻天的人。
      冷闻天正站在屋内,他头上的道冠已取下,披散这一头白发背对着柳行泽。在他的面前,焚月似是有灵性般腾空而起,正源源不断吸收着自冷闻天身上而出的黑色气劲,而刀刃染血,正是冷闻天以自己的鲜血喂养。
      眼看着橙红的焚月逐渐吸收鲜血和黑色气劲逐渐暗淡成黑紫色,柳行泽觉得冷闻天不是什么好惹的主,正想要将瓦片放回原位走为上策,忽觉鼻尖一股凉风习习,他下意识地一个后仰,在瞬间又觉有剑气袭向他的双膝,他干脆顺着后仰来了个后跃。谁知双手刚撑住层次不齐的瓦片,又是一股剑风刺向柳行泽的双手,他手一抬,有惊无险又姿态不雅地躲了过去,心知自己的速度完全不可能跟上那剑风之迅,几个起落落地拔出了自己的双刀。
      他光顾着躲,却也没忽略耳畔的巨大声响,等到站稳了,这才发现房顶已经被那剑气之风砍出了好几道纵横交错的窟窿。这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周围居然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窟窿根本不可能容纳一人通过,柳行泽却见冷闻天左手负焚月而立在他跟前,混沌的月光下映照出一双血红的兽瞳。
      卧槽!?这货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冷闻天站着不动,却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霸刀,原本温润的面孔上长着一双兽瞳,显得十分骇人,他轻声指责道:“小朋友,大人没告诉你不能随便偷看别人么?”
      小……小朋友?这冷闻天到底有多大啊?
      柳行泽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他自知不能与此人硬碰硬,被他逮到有什么下场用脚丫子想想都知道,怕不是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于是霸刀当机立断,旋起自己手中的刀,直接劈出一道刀墙。可冷闻天在他挥刀的瞬间便动了,他的身影快得根本看不清,连辨别影子变化的时机都没有,转眼就到了刚成的刀墙面前。
      柳行泽劈完刀墙作势要走,谁知一道剑气居然径直豁开了他的刀墙,剑气裹挟着诡异的力量直逼他的右肩。
      只听铮然一声,柳行泽周身的血气全部涌入双手,竟握刀架住了袭来的焚月。只堪堪这一架,柳行泽便觉得对方的内力快震碎了他双手的骨骼经脉,那冷闻天单手持焚月轻咦一声,估计没想到他能架住自己的刀,右手反手往腰后一摸,竟抽出了一柄如蛇般的软剑。
      左手以防,右手以攻,那软剑蛇蝎般地正要缠上霸刀的手腕,却听他大喝一声,周身的刀气爆涨,使出全身的内力震开了冷闻天的焚月,接着想都不想,连着又劈出三道刀墙,拔腿便走。
      冷闻天左手持刀,右手持剑,随意就劈开了其中两道刀墙,可转眼到了第三道刀墙前,忽然左手一松,内力外泄,没能破开那道刀墙。
      柳行泽不知是今日运气欠佳还是运气太好,轻功忽然登峰造极了一个境界,竟然就那么让他给跑了,那白发红眼的大魔头居然没追上来。
      而冷闻天双手一挥,焚月和软剑蓦得不见,接着他一挥衣袖,撤去了周遭的结界,连原本被他砍了好几个窟窿的房顶都变得完好无损。
      纯阳轻轻哼了一声,心情意外变得相当愉悦,在房檐处单手一攀,直接从房顶荡进了三楼房间的窗内。

      之二

      柳行泽连夜溜出了再来镇,光靠轻功就翻进了扬州城墙内。他深知再来镇已是是非地,而那冷闻天既有能力杀他,但却不追,只能证明当时他没有杀心,选择离得越远越好必然是最英明的选择。
      连叶千仞都不是他的对手,他身上还有一股极其神秘的力量,这世间能与之一战的人定然少之又少。
      柳行泽越想越觉得不对头,但夜露深重,他方才做贼似的翻进了扬州城内,想必也没客栈开着,看来他是要在夜风里呆一宿了。但当时那种情况,就算回到客栈对街的青楼,若是那冷闻天一手持刀一手握剑直接来个杀进杀出,他柳行泽可担不起那么多条人命。
      无可奈何,柳行泽只好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等到第二日扬州城内的客栈开门,再去了要间上房睡上一觉。而他在入睡之前,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道:奇怪,我怎么就觉得那个冷闻天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没心没肺的柳行泽其实没那么的心思,既然想不起来了,他就不想了,径直闭了眼,竟然也能一觉无梦。

      等到柳行泽睡到了下午,才勉勉强强清醒过来。从昨日晚饭之后他就滴水未进,这会儿还是被饿醒的,不然他估计还能睡到晚上再醒。于是他穿了衣,下了楼,在一楼寻了个角落坐下。大概是实在太饿了,柳行泽招呼来店小二,这样那样点了满满一桌,最后还要了一壶温好的黄酒。
      就在菜肴全数上齐,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柳行泽干脆柳家公子的形象也不要,右手烧鸡腿左手酒碗,正吃得正香时,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二,一碗阳春面。”
      柳行泽叼着鸡腿往门口看去,竟发现已有二月有余没见的谢独笑站在门口。他还是老样子,穿着断了袖的驰冥道袍,正要寻个位子坐下,霸刀连忙取下嘴里的鸡腿,勉强将嘴里的鸡肉咽了,挥舞着手里的鸡腿喊道:“唉!无欲!这边!”
      谢独笑似乎这才发现坐在阴暗角落里大快朵颐的柳行泽,又喊了一声店小二,让他不用上阳春面了,便朝柳行泽走去。
      谢独笑见到柳行泽时一点也不意外,满脑子只有一个极为穷酸的念头:有饭不蹭非君子。
      “你怎么来扬州了?”却是柳行泽先开了口,他抹了抹嘴边的油水,把一碟糖醋里脊推了出去,巴巴讨好道,“你没吃饭吧?来,我点太多了,你帮我吃一点。”
      “替人送信。”谢独笑又要了一副碗筷和酒杯,也不与柳行泽客气,但也不领对方的情,筷子绕过了那碟糖醋里脊,夹走了柳行泽面前那盘烧鸡的另一只鸡腿。
      自从谢独笑离开凌烟阁,由于身上只能带一吊钱,即使多带半个铜板也会迎来钱财或遗失或被顺走的悲剧,他吸取了先前的教训,只替人办一些不痛不痒的差事。说来也是惨,一个穷命的封心剑主居然沦落到替人送信糊口,大约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第一人。
      柳行泽看着鸡腿被夺,知道谢独笑还在生他的气,眼珠子一转,干脆另寻话题:“你听说了么?”
      “听说了。”谢独笑还不等柳行泽开口,先替他回答,“刚一路上都听到了。焚月被夺,叶千仞重伤,是个叫冷闻天的剑客干的。还说他白发兽瞳,似人非人。”
      “这消息传得果然快。”柳行泽换了个挨着谢独笑的位置,见纯阳无动于衷,于是狗腿地替他倒了酒,“我昨天晚上见到冷闻天了。”
      “你跟他交手了?”谢独笑回得极快,筷子也放下了,偏过头直勾勾看着他。
      柳行泽被他看得一愣,回过神来,挥挥手道:“他们说的确实不假,焚月不仅在他手里,我还亲眼看见那焚月变成了黑紫色。而且他身上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看起来怪像个魔物……可我记得这世间所谓的魔已经绝迹了,怎么……”
      谢独笑直接打断他的啰里啰嗦:“你受伤了?”
      “没。”柳行泽大概是昨天晚上一身的血气都用来接冷闻天那骇人的一刀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露出促狭笑意来,凑过去,“唉,你还挺关心我的?那……不生气了?”
      谢独笑垂眼,夹了一筷子青菜,也不喝酒,冷言冷语说道:“你跟冷闻天交手,是去跟踪他了吧?”
      一语成谶,喝酒险些噎住的柳行泽浑身插满了箭,瞬间大气都不敢出,缩着脖子喝自己的酒去了,活像个把脑袋躲在羽毛下的鹌鹑。
      过了好半天,他才犹犹豫豫勉勉强强委委屈屈蚊子哼哼道:“确实是交手了……他身上还有一把很奇怪的软剑,身手极快……应该比温白风的身手更快……确实是个北冥剑气与天道剑势同修的人,可是剑路就很奇怪了,似像是自己独创的……”
      谢独笑终于肯喝上一口他倒的酒,也许是渴了。
      “他一刀就能劈开我的刀墙,一双刀剑可以连劈开三道,但不知为什么放我走了。”柳行泽回想起来,这才觉得怪怪的,也不顾忌谢独笑知道他跟踪对方的事了,老实巴交地全数交代,“这个人很奇怪。昨天买了很多甜食,但尝了一口就扔了。不爱喝茶,连喝十坛酒也不见他有半分醉意。我们交手是在再来镇,我连夜逃到扬州城了……说起来,你从哪儿来的样子,路上有遇到一个白发道者么?说不定就是他。”
      “我从金水过来的。白发道者……”谢独笑似是犹豫了一会儿,道,“确实遇到一个,但应该不是你说的冷闻天。”
      柳行泽一愣:“啊?”
      “是我师叔……我很久没见过他了,你应该也知道。”谢独笑难得陷入了回忆,半晌才说道,“温白穹。我记得他快十年之前就失踪了,当时纯阳宫的人说他已经死了。”
      温白穹!对!就是温白穹!
      柳行泽激动地窜了起来,险些撞翻了桌子。很早以前温白穹的画像有在江湖上流传过,是一个无名画师画的,说画中人帮助了他们全村度过了劫难,画此画像得以纪念。后来这幅画被人复制过好几份,柳行泽曾经见过,只瞥了几眼,并没放在心上,可这会儿谢独笑一点,他顿时全部想起来了。
      见柳行泽激动地不行,谢独笑有些莫名,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温白穹!就是温白穹!!冷闻天的脸长得和温白穹一模一样!”柳行泽一拍桌子,不知收敛的刀气差点震碎了满桌的碗碟,“他是不是身后还背着一个很大的剑匣,上面缠着黑色的破布?白发,眼睛是琥珀色的,还骑着一匹黑马!你知道他去哪里了么?”
      这巨大的转变让谢独笑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当时从金水而来,在去扬州的必经之路上遇到了“温白穹”,当年他的剑术因得过温白穹的指点,至今铭记在心,对他尤为恭敬。少时虽不知他为何独居在太华池,但人前人后都会敬他一声“温师叔”。方才“温白穹”还微笑着朝他点头致意,并简单说明自己要去洛道办事不能耽搁时间,谢独笑便打了声招呼又寒暄了两句便走了。
      谁知柳行泽竟说那是冷闻天而不是温白穹?天下居然有如此相像之人?
      谢独笑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脸上拧着一个诡异的神情,自言自语道:“怎么可……”
      他话还没说完,却觉得确实哪里有些不太对。温白穹早已人间蒸发或是说死了快十年,而他唯一的徒弟温白风仍然认为他还活着,甚至在这些年中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谢独笑在凌雪阁待得太久,离开之后又只是替人跑腿办事,对江湖传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见过有人议论过当年的一代剑修温白穹,倒是温白风的事迹他听了不少。
      温白风曾经偶然对他提起过一句两句,说温白穹人在昆仑深处,似乎因为心魔缠身,才将自己禁锢起来了?
      这么一想,谢独笑有些感慨,温白穹其实对他有恩,可他活了那么久其实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反而是温白风。
      旁边的柳行泽大概以为他不信,上蹿下跳地给他解释,活像个耗子:“你当年好歹也算是个温白穹的半个徒弟,那也算是温白风的半个师弟。温白风就没告诉过你他师父在昆仑,还有心魔缠身,没法入世么?可若是那个心魔逃脱了呢?”
      “他说他去洛道了。”谢独笑突然牛头不对马嘴说了那么一句。
      “什么?”
      “冷闻天去洛道了。”谢独笑重新重复了一遍,甚至来不及继续吃饭喝酒,就站了起来,“不行,我得去找温白风。”
      说罢便拎着自己的封心,轻功飞掠了出去,甚至还没来得及让柳行泽多说一句话。
      “哎!!”柳行泽完全拉不住谢独笑,光看着他丢下一桌饭菜跑了,连酒都只喝了一杯,跺了跺脚,苦兮兮道,“真是白白浪费了一桌的酒菜……真是的,连个吃饭叙旧的时间都不给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