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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章十 ...

  •   章十 闻天

      之一

      昆仑突然出事,多半应与温白穹有关,只是鹤骨只感应到自己当年加固的结界被破,具体发生了什么,还要前往一探究竟。若是温白穹出世那还好,但如果是他的心魔出世了……那可就不好办了。谁知道温白穹的心魔入世会做出些什么事来,江湖动荡必然是不会少了。
      那么温白风那儿……早晚也会知道。
      事出突然,鹤骨作为当年加固结界设下阵法之人,自然要承担一半的责任。只是他忽然有些不明白,当初温白穹为什么要那么做,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答应帮助他。
      “你说温白穹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因为叶问苍所以才被改写了命格活了下来。”此时鹤隐两人已经上了前往昆仑的马车,鹤骨坐在车内若有所思,而他的那点心思似乎是被隐闲舟看透了,“你的意思是他本应该早夭,奈何遇到了剑灵,才成为一代剑修,但是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昆仑?”
      鹤骨点了点头:“为什么他要把自己困在昆仑,我也不知道。”
      隐闲舟又问:“那你也觉得温白风对温白穹的情感超越了师徒情?”
      鹤骨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他半点也看不出,却又是觉得哪里奇怪,隐闲舟见状问道:“温白穹的人缘没那么好吧?”
      “他不常在华山,常年在外。唯有领秦惘回来那段日子,才在华山住下,但一直住在太华池附近。”鹤骨努力拼凑着自己那零星半点的记忆,“我没什么印象了,似乎确实不怎么与旁人来往,只与我、黎渊、顾枕岩以及几位掌门有所来往。”
      “那……”隐闲舟若有所思,“你们华山当时是不是还有什么传闻,说什么温白穹天煞孤星,再夸张一点的,就说温白穹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灾祸降临。”
      鹤骨瞬间觉得莫名其妙:“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啊?”隐闲舟懵了一下,“我这不都是猜的,难道还是真的?”
      鹤骨:“他不愿意呆在华山,常年在外,一个地方只能待上一小段时间,时间久了,那处便有天灾人祸降临。他的命格,虽然被改写,但是也只是保住了他的性命而已。”
      从华山出来的剑修不多,纯阳自建立以来,也就寥寥出了那么几个,唯独温白穹的剑术最高,他鼎盛时期时便有人预言他能得道飞升。谁会知道这堂堂一代剑修的背后,竟然是个天煞孤星、灾祸随身的命运。
      隐闲舟略为有些感慨,但鹤骨那么一说,他便明白其中的缘由了,便道:“那你放心吧,不会有事。温白风对温白穹,只是依赖而已。那么多年过去了,温白风自己心里会不清楚么?”
      “依赖?”鹤骨蹙眉,似乎不太明白。
      人间的冷暖,情感的复杂,这妖毕竟是妖,就算看得再多,也看不大透。鹤骨作为看客到至今,仍然参不透那些红尘琐事,就算懵懂懂了一点,那也只是懂了一点。
      “温白风小时候是被温白穹救来的,长久只有两个人相伴,幼时难免分不清。”隐闲舟三言两语解释道,“依赖是自然的,但是当他们一分开,又分开的久了,他接触的人多了,自然就能分清楚了。”

      温白风自然是明白自己对温白穹是过于依赖,这些年里也逐渐分清了这份感情的重量,当然也了然其中的缘由。他与叶问苍对温白穹的那种感情,并非出自同一种,他敬畏温白穹,也依赖温白穹,只是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也不过是想要温白穹来亲口告诉他真相——即使他已经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
      一路下来的艰辛,固执如他,总要有个人来给他一个停下来的借口。
      而此时并不得知昆仑已经出事的温白风仍然留在花凤楼的二楼。隐闲舟走后,叶醉冬总忍不住偷瞄温白风,谁知在隐闲舟下楼前他的神色还复杂凝重,等隐闲舟鹤骨走后,不过一睁眼一闭眼的时间,温白风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那凝重复杂的神色在眨眼之间被收了回去,仿佛刚才只是叶醉冬的错觉。
      “走吧。”还不等在一旁的叶醉冬正犹豫着应该如何开口安慰温白风,纯阳便已经先开了口,“换个地方,这儿的酒喝腻了。”
      “啊?”看着温白风径直站了起来,叶醉冬还一脸的懵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他神色如常,取了冷枫站起来就走,“你……”
      “很多事情我早就已经知道了。”温白风头也不回,直往楼梯口去。
      叶醉冬的反应迟钝,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取了自己的兵刃匆忙跟上。
      隐闲舟可还算是有点良心,他们离开时已经将账结了,温白风头都没回,直直往酒楼门外走去。叶醉冬在后面跟着匆忙,寻着温白风便追了出去。温白风出了花凤楼,便往左走了,因为长安城的朱雀大街是主道,人流量较大,两侧也有移动的摊贩,藏剑几乎是逆着人流在后头紧紧跟着温白风七拐八弯进了一条小巷,又在小巷之中穿梭,最后居然在巷与巷之间,来到了一间十分破败,连牌匾都被毁去大半的店前。
      大约是店主觉得牌匾被毁了不太好,又寻了块破木牌,在上头刻上了“封心”二字,那字迹苍劲有力朴茂工稳。可那刻痕可不一般,是剑所致,仔细看去,每一道剑痕的力道都不一样,像是随心所欲而致,看来,刻字者的实力非同小可。
      温白风的步履一步都没停,目不斜视地进了店内,叶醉冬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多看了一眼那块挂得歪歪扭扭的木牌,却意外发现,那木牌后头早已腐朽了大半,木质脆弱,稍有不慎就会让木牌断裂,再观剑痕,叶醉冬才意识到这位店主,可不太一般。
      “你还有空来我这里?”
      温白风还没往店里走进两步,一道绵长的剑气自屋内而出,阻止了他的脚步,纯阳头都没偏,那道剑气便擦着他的鬓发而过,割落了一缕鬓发。
      叶醉冬跟着进来,只见店内除了门口这一扇门,其他的窗都没开,显得格外阴沉,店内的桌椅也摆得十分凌乱,墙角似乎还有大片的蜘蛛网。但他因为这道突来的剑气,也被迫跟着停下。
      “花凤楼的罗浮春,有你这儿的寒潭香好么?”温白风看着店内,说道。
      他这话说完,便又有一道剑气,托着一盏已经点亮的油灯一晃而过,稳稳落在一张早已被人擦干净灰尘的桌上,似乎早知有客要来。紧接着,原本紧闭的窗门都纷纷打开,外头的亮光这才照了进来,只是因为附近都是高楼,能透进来的亮光也寥寥无几。然后,又是一道剑气,托着一坛酒和三只酒杯,又落到了放置油灯的桌上。
      “来的便是客,坐吧。”叶醉冬这才看到,有人从里屋撩开帘子走了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把剑,身上穿着标志着纯阳高阶弟子身份的驰冥道袍,只是这身道袍是全黑的,衣袖也与鹤骨身上穿得有些不同,像是鹤羽的样子。
      温白风没与他客气,径直上前坐下了,叶醉冬也跟着入了坐。
      黑衣剑客最后才入坐,借着外头的丁点儿亮光和油灯才看清此人的样貌,他的眉心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像是剑伤,又像是胎记。同样都是剑眉星目,对方却显得比温白风来得更加孤傲,或许是因为他的浑身剑意,令他看起来更像风雪中不倒的松……而且看起来有点高高在上的样子。
      “谢独笑。”谢独笑坐在了叶醉冬的对面便自报家门,也不等叶醉冬开口,他就挪开了自己尊贵的视线,分给了温白风一点儿,问道,“柳行泽人呢?”
      温白风给三个空杯都满上了酒,听到谢独笑的话,手顿了顿,回道:“我从扬州去洛阳时就跟他分开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谢独笑没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而在谢独笑对桌的叶醉冬,却觉得这平静的眼神里,似是风暴前的宁静……他也不知道温白风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便掩饰着喝了一口眼前的酒。这寒潭香入口清澈冷冽,入喉虽辣,但回味甘醇,确实比花凤楼的罗浮春好上百倍。叶醉冬喝了酒,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带我来这儿……?”
      然后成功吸引了对桌谢独笑的注意力。
      谢独笑收回了目光,看了看说话的叶醉冬,又去看了看温白风,微微蹙眉片刻后似乎是悟出了什么,瞬间舒展了眉头,但却没说话。
      “想请你帮个忙。”温白风看着叶醉冬,眼神真挚,态度诚恳,看得叶醉冬不知为何有点毛骨悚然。
      谁知谢独笑却开口:“你还想请他去昆仑?”
      温白风:“怎么?有问题?”
      “没有。”谢独笑也不喝酒,只是抚摸着酒杯,“不过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别去昆仑了,不如先去一趟洛道吧。”
      温白风一愣:“为什么?”
      谢独笑好像并不准备喝酒,取回自己搁在一旁的封心剑,绕过温白风和叶醉冬,往外走去。他一面往外走,一面轻飘飘地说道:“我先前从洛道回来,机缘巧合遇到了你师父。”
      说完这句话,谢独笑顿了顿,接下来说的话便是字字诛心:“他灭了洛道缥缈林深处的一片村子。”
      “除了妇女和小孩,一个不剩。”
      “确实是温白穹。”
      “那片村子,曾是他的出生地。”

      之二

      今天得到了太多的讯息,叶醉冬的大脑快处理不过来,等到谢独笑走了一会儿,他才搜肠刮肚,终于想起来谢独笑是谁。看对方的穿着,是纯阳的弟子没错了,但却也是纯阳近年来,唯一一个学会了以气驭剑的剑宗弟子。他并不修习北冥剑气,独独只修一门天道剑势。其道,修得是心剑,年满十六便下山历练闯荡,现持有上一届名剑大会的神兵“封心”。
      其他的便是传闻了,传闻他出手时,只有剑动,剑却不沾手,能让他持剑而对的人,似乎已经也是在四五年前了。在他夺得神兵封心之后,便隐匿于江湖,行事极为低调,也不曾回过纯阳。渐渐的,江湖有后起之秀崛起,封心之名便逐渐没落了。
      另外还有一条不确凿的传闻,便是这谢独笑曾在长安城盘下一间铺子,开了间酒馆。谁知谢独笑这一生英明,长相俊朗,剑术又高,独独逃不过一个“穷”字。
      叶醉冬重新打量了一下这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店面,看来有些传闻是真的。

      谢独笑就那么留下一个重磅消息,接着便轻飘飘地走了,加上这张桌椅被擦拭过,又有提前备好的酒、酒杯和油灯,就仿佛是有备而来的。
      绕了一大圈,叶醉冬都快被他们弄晕了,他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一开始好像只是被唐无信诓骗出来帮他解决黄家的事吧?怎么最后听到了温白风那么多的秘密,最后再朝他扔个窜天猴,最好把他一起绑了,然后点火,就那么窜上天,炸了。
      “等等。”叶醉冬揉了揉眉心,不知是自己的酒是不是喝得有点多,还是这寒潭香的后劲太大,艰难地发问道,“……为什么选我?”
      为什么选叶醉冬呢?叶醉冬自己也搞不清楚。一开始是他带消息出来的,结果要带过去的人居然还是他?是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评判要带过去的人就是他?
      说到底,叶醉冬的心情有些复杂,欣喜里带着一点惶恐,惶恐里带着一点紧张,紧张里还带了一点迷茫,太多的情绪糅杂在一起,结果他握酒杯的手都有点抖了,甚至连带着声音都一起抖了起来。
      温白风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似乎是想要从他身上找出些什么来似的,最后他收回了视线,吐出了这样一个让叶醉冬无法接受,又目瞪口呆的理由来:“大概是因为我跟你比较熟吧。”
      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温白风没办法确定,他也没办法开口,只是在收回目光之后又用余光偷偷瞄了叶醉冬几眼,看着藏剑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时,便觉得这事难办。不过温白风已经不需要找什么借口来遮掩他的最终目的了,因为谢独笑带来了一个不需要他再去昆仑的理由。
      “不过谢独笑说我师父出现在洛道,我看这昆仑应该是不用去了。”温白风似乎不太意外听到这个消息。
      叶醉冬听他那么说,一瞬间又泛起了一丝小小的失落,有点酸巴巴地问:“所以,之后你是准备去洛道一趟?”
      可惜了,温白风听不出这点酸了吧唧的语气,又亲自给他满上了酒:“是打算去一趟,不过也不能辜负谢独笑留下来的酒。”倒完了酒,他放好酒坛,又歪过头,问道:“我还欠你几顿酒?”
      谁知道温白风会那么有板有眼地要跟叶醉冬算清楚欠了他几顿酒,而叶醉冬只记了一个“下次再见请你喝酒”的约定,至于先前还欠了几顿,早就抛诸脑后了。这寒潭香实乃佳品,叫藏剑忍不住多贪了几杯,可他想了会,也想不起温白风欠他几顿酒了:“记不清了,这顿完了,就当是清了吧。”
      “酒可以清,性命却清不得。”谁知温白风仍然把自己欠叶醉冬一条命的事记得那么清楚,他一板一眼似乎非要算清楚两人之间相欠的人情一般,可这条命如何还?
      叶醉冬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不太在乎道:“那日只是恰巧我们路过那儿,我也是为了寻矿才往深处走了一回,最多算是举手之劳。你把几顿酒,一条命说得那么清楚干什么?我救你,因为我觉得你是我的朋友,是兄弟,这是理所应当的。若你觉得过意不去,不如……不如以后多请我喝几杯。”
      可温白风听了,竟微微蹙起眉,似乎觉得这样不妥。叶醉冬猛灌了一口酒想要掩饰自己的神色,结果险些呛到,方才那句“以身相许”差点脱口而出了,还好最终得以悬崖勒马,干巴巴用一句“多请我喝几杯”糊弄过去了。
      这边温白风似乎是想好了说辞,叶醉冬见状赶紧出言堵住了他的嘴,说道:“我跟你说,你可别再跟我说什么‘这个人情便是我欠你的,今后若需要我,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老实说,比起你,我就是一个江湖无名小辈,加上现在后起之秀层出不穷,你的回礼我可能真受不起。”
      “我想说的可不是这个。”温白风勾了勾嘴角,竟然笑了,虽然笑起来的弧度不大,但是眼中有烛火之光盈盈,“既然你不与我客气,那我便也不与你客气了。昆仑去不成,可否与我同去一趟洛道?”
      他这般说,正中叶醉冬心中那点小心思,他甚至正愁怎么跟温白风说自己也想跟着一起去了,谁会知道温白风居然会主动提出。而且温白风对他的态度与先前比较,简直好到不能再好了,叶醉冬一时简直被迷了心窍,灵魂也跟着出窍,语气都快飘起来了,连着说了三个好。
      “不过……”叶醉冬正是开心到不行,这边温白风又来了个峰回路转,一个有所保留的“不过”吓得藏剑的灵魂立刻飞了回来,像根柱子似的戳在长凳上,紧张地快要冒冷汗了。温白风好像是在思索什么,老半天才说:“我们来了这里,也不能空手而归。”
      叶醉冬大气也不敢出,但又被这句搞懵了:“……啊?”
      温白风:“你知道这间酒馆是谁开的吗?”
      叶醉冬有点莫名其妙:“……谢独笑的?”
      “是啊。”温白风站了起来,往里屋走去,“你应该听过他的传闻吧?开了家酒馆,但是给他自己开破产了,这间店面还卖不出去,低价都没人要,就荒废了。不过他自个儿酿的酒,确实比花凤楼的要好,应该全给他埋在后院了。”
      一开始叶醉冬还没理解“不能空手而归”的意思,这会儿听了温白风的话,顿时明朗,可明朗过后,却是……他一口酒险些给喷出来了:“你这是要把他的酒全给挖出来带走!?”

      结果却是,叶醉冬也跟着把谢独笑酿的寒潭香给偷了,温白风甚至还掘出了一坛秋露白出来,也一并顺走了。叶醉冬只觉得,这当年有快剑之称的温白风,竟然在这种小巷破酒馆的后院里偷别人埋在这儿的酒……不过那么一想,又觉得温白风身上的烟火气息似乎多了一分。
      一开始叶醉冬还有些犹豫,那谢独笑怎么看,天道剑势的造诣都在温白风之上。又是以气驭剑,又是上一届名剑大会神兵“封心”得主,还是个以心剑入道的……哪一天要是被他知道这酒是他和温白风偷的,那他和温白风会不会被他吊起来打一顿?谁知温白风听他担忧了半天,居然半分顾虑都没有,还说自己早就“拿”了好几坛了,那谢独笑只会觉得是柳行泽偷的。
      叶醉冬不清楚谢独笑和柳行泽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问:“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是柳行泽拿的?”
      温白风用细微的内力拍开坛身上的泥土,把冷枫负在身后,接着拎着三坛酒站了起来,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说道:“因为在谢独笑眼里,我是正人君子;至于柳行泽,那是市井混混。”
      叶醉冬:“……”
      “对了。”温白风似是想到了什么,还操心地转过身来嘱咐沾了半身泥的叶醉冬,“你可别把这事告诉唐无信,不然他会把这里所有的酒都偷走的。”
      叶醉冬:“…………”

      之三

      谢独笑其实根本不会去计较自家破产了的酒馆后院,埋得那些酒到底少了几坛,又到底是谁偷走的,因为他早就忘了自己在后院埋了几坛酒,埋了多少坛寒潭香又埋了多少坛秋露白,唯一记得的是,秋露白的数量比寒潭香要少很多。那些酒有些是新酿的,有些是陈的,具体陈了多少年,谢独笑本人都不清楚,只是偶尔过来一趟,掘出几坛酒来喝而已。
      这倒不是因为时间太过长久,而是谢独笑太过健忘。他不仅有开酒馆开破产的壮举,健忘也是他的一大个人特色,以及早年他在江湖几乎销声匿迹,自然不是对功名利禄都淡薄了——而是他本是个穷命。
      叶醉冬看到的那袖子被裁剪成别出心裁的鹤羽样式,仅仅是因为谢独笑以前打架时袖子被人割破了道口子,舍不得扔,最后让柳行泽咔嚓咔嚓把两边都剪了,还愣是剪了个对称出来,又接着将就着穿了。除此之外,谢独笑先前还欠了一屁股凌雪阁的债,只能跑给人家去当打工仔还钱。但他运气不太好,给凌雪阁卖命了好些年,封心也不太敢用,到头来利滚利居然还是没能还上钱。
      最后,是个叫柳行泽的人替谢独笑还完的,条件是把他自己卖给了柳行泽,谢独笑这才可怜巴巴脱离了凌雪阁。他每每想起自己的曾经,都忍不住回到这个破店里来借酒消愁一番。
      ——毕竟这酒是他自己酿的,花不了几个钱,去年埋下去,今年掘出来喝,四舍五入就是免费。
      温白风好歹还算个人,没有肆无忌惮把他的酒全给掘了,但也称不上是客气,和叶醉冬两个人就提走了七坛酒,他们甚至还在唐无信经常出入的当铺里替他留了两坛。温白风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谢独笑酿的这些酒,曾经被柳行泽带到黑市,以每坛百两的价格,飞速卖掉了数坛,那几坛卖完,柳行泽就没再卖过,转手价瞬间变成了千金一坛,有价无市,一度成为了黑市中的传说。
      这事谢独笑也不知道,谢独笑怎么可能知道。谢独笑这个兜里最多只能揣一吊铜板的穷鬼,多带半个铜板都不行,不然不是路上掉了就是路上掉了,或者是路上被人顺了。
      堂堂武林高手谢独笑,上届名剑大会“封心”得主谢独笑,曾经凌雪阁的头牌杀手谢独笑,居然会被人偷钱。
      说出去简直要被人笑掉大牙。
      至于柳行泽之于谢独笑,与其说是他的金主,不如说是相好。

      一说到柳家人,自然就会想到倚醉扬刀破泱漭的霸刀山庄。柳家乃世家,光是一个柳家就不可小觑,就更别说柳行泽的父亲出自柳家,而母亲更是来自有名的独孤世家。家里有山还有矿的柳家公子柳行泽,在江湖横行时就从不为钱财之事操心,他虽初出茅庐便参加了去年的名剑大会,但最终并未打入论剑赛,不过他的傲霜刀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柳行泽未能挺入论剑赛,有人说是他时运不佳,正巧最后一轮的对手是本届名剑大会神兵“焚月”的得主,也有人说他未尽全力。其实两个说法都对,柳行泽不敌神兵“焚月”得主,也未曾全力以赴。
      另外,柳行泽有个爱好成谜。他有次在长安与一名剑宗弟子战了一天一夜,就喜欢上了挑战剑宗弟子,不管是女的还是男的,高的还是矮的,胖的瘦的,那段时间他都喜欢一一挑战,发现每个剑宗弟子的风格剑路完全都不一样。一个天道剑势居然有百般花样,也是十分有趣。

      可是越到后来,他越是挑剔,风流倜傥的性子一旦耍过一次,就再也收不住了。剑宗弟子不仅要剑术高,而且还要长得好看,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才有资格与他一战。也是如此,他遇到谢独笑的第二天,就替他将欠凌雪阁的钱全数还清了。
      谢独笑莫名其妙得了可以离开凌雪阁的消息,又莫名其妙发现居然钱是才认识了他两天的柳行泽还的。脱离了凌雪阁的他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围着他绕了好几圈的柳行泽,又任由他语言调戏了半天,半天摸不清头脑,当然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虽说柳行泽说不用谢独笑还,不过几个钱而已,他并不放在眼里,只要谢独笑愿意跟他比试,再掷千金又如何?谢独笑当然答应了,还诚惶诚恐地答应了,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柳行泽不在意那么多钱,就算把他的封心当了,估计都还不上——谢独笑怎么可能知道柳行泽家里有山还有矿?
      这一比就连着比了三天,每比一次都是一种独特的剑路,而且柳行泽还是第一次见过以气驭剑的剑宗弟子,新奇地不得了。他中途越战越勇,一方树林间纵横着各种刀气剑气,最终竟然逼得谢独笑持剑而上。
      而第二场开局又是一个剑路,上一回先是以气驭剑把柳行泽吓了一跳,总体下来谢独笑还算像个剑宗;可第二场就不一样了,以气驭剑干脆不要了,提着剑就冲上来,刚猛得像个提着重刃的藏剑;第三场又不一样,以守为攻,化攻为守,有来有往,间或用剑影偷袭,活像个气宗。
      三天比完,人也调戏够了,原本应该各自道别过自己的日子,谁知谢独笑还是对那些钱耿耿于怀,觉得对方亏了。老实人发作的他,从凌雪阁脱离之后一时半会儿也没事干,干脆偷偷摸摸跟了柳行泽一路,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还不等柳行泽自己摆平,自己出面给他摆平了。柳行泽也觉得十分稀奇,谢独笑不仅在暗中跟着他,连现身都要裹得一身黑,真当他不知道他封心剑长得什么样么?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大概是王八看绿豆,竟然看对了眼。可惜确定了关系柳行泽也耐不住自己浪荡的性子,还是极其喜欢调戏其他长得好看的剑宗弟子,不管男女老少,只要他看得上的,都要去调侃一番。结果时间一长,谢独笑有点生气了,但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干脆来了个离家出走。
      于是两人开始天涯各一方,虽然谢独笑经常打听柳行泽的消息,但不是他今天调戏了这个剑宗,就是明天调戏了那个剑宗——温白风就是其中一个,在扬州被柳行泽跟了一路,可这柳行泽其实并不粘人,说得话也讨喜,导致他话中有话出言调戏的时候,温白风都要好久才能反应过来,结果都下一个话题了,再提出来似乎就有点不妥了。
      后来温白风觉得有点烦了,忍不住暴打了柳行泽一顿,这霸刀也不还手,就一个劲得躲,气得温白风恨不得去霸刀山庄掀了柳家和独孤家的房顶。
      好在后来温白风因为与隐闲舟有所交易前去洛阳,这才摆脱了柳魔头。至于柳行泽,认为再调戏温白风实在没劲,剑术还没他家的谢独笑高,觉得十分没趣,怏怏与他分开了。不过分开还不出半日,立刻就有新的事件吸引了他——

      去年藏剑山庄名剑大会的神兵“焚月”得主是个藏剑山庄本门弟子,名为叶千仞,是个身形纤细的姑娘。柳行泽与她交手过,就算他用十成实力,也打不过这个将重剑都使得宛若游龙的姑娘。就在温白风因隐元会要事离去不过半日,叶千仞被人重伤、焚月被夺之事整个扬州都传遍了。
      游手好闲家中有矿的柳行泽虽是出庄历练、行走江湖,但大多时候都是瞎走,全凭心情,哪里有热闹往哪里凑。这不,这事一出,他就立刻跑去扬州码头,去了杭州一趟。还在船夫这里听足了消息,说是有人正大光明进了藏剑山庄,找到叶千仞,她被对方三招重伤,毫无还手之力,眼睁睁看着焚月被夺。
      叶千仞虽是后起之秀,但柳行泽估摸着和谢独笑一打,也是要打上个几十个来回才会有结果的,能近距离三招重伤,却不取人性命,只夺走了焚月,实在很有意思。
      神兵焚月,其实并不是剑,而是一柄刀,长三尺三寸,重八斤七两三钱,乃天外陨铁融合了昆仑上等冰魂以及龙胆铜打造而成。无论怎么看,都不适合藏剑弟子拿来当轻剑修习问水诀。
      从叶千仞口中得知,对方赤手空拳而来,以手为剑,出招似是纯阳的北冥剑气,但又有些不像,或者说更像是北冥剑气衍生出来自创的剑术。
      对方一身灰衣,肤色苍白,白发,生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而且还不是普通人的双眼,更像是兽瞳。叶千仞重伤醒来便惊恐不已,好不容易说出对方的样貌,又说来者不是人,而是魔物,她见到对方的第一眼,瞬间就没法动作了,像是被控制了。
      在叶千仞昏迷前,她听到对方说了那么一句话:
      “替我向华山问个好,我姓冷,名闻天。”

      闻天,出自《诗经·小雅》。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柳行泽到了杭州,发现围在藏剑山庄附近的人不少,大家东一句西一句传得神乎其胡,他便负着自己的刀,叼着从旁边折来的狗尾巴草,蹲在码头旁边的一根桅杆上,四下查探,竟然发现了一个白发道者。
      这道者离他离得远,可他身上的剑意几乎化为有形,根据柳行泽的经验判断,这应该是剑气双修的纯阳弟子,加上他听闻那袭击叶千仞的人有一头白发,难免多留意了一些。
      这位白发道者穿着一身血红的道袍,柳行泽眯着眼看了半晌,认出是定国的样式,加上他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剑匣,用破旧的布条裹着,难免有些可疑。
      白发道者被人流撞偏了身形,露出小半张侧脸来,他的眉毛连同睫毛都是雪色,而眉目较为平缓,眼中平湖似的毫无涟漪,下眼睑较为圆润,鼻梁高挺,即使面无表情,嘴角似乎也总挂着微笑,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接着,似乎是有人绊了他一下,他便垂下眼去查看自己的衣袍,这垂眼的样子更是显得乖巧无辜。
      重要的是,从侧面看去,这位白衣道者的眼瞳是极其漂亮近乎透明的琉璃色。
      柳行泽看得有点呆,嘴里的狗尾巴草掉进了水里。
      他的老毛病怕是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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