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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章九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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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他们一路行至长安城,到了黄静好的夫家府邸宋宅后,将仍然穿着丫鬟衣物还灰头土脸、见到夫家后便开始哭哭啼啼的黄家大小姐送进了院落,倒是隐闲舟、鹤骨和温白风仍然留在车上。
温白风觉得自己再待下去,那唯一一点稀薄的空气都会被对面两人夺去,便道:“我去换套衣物,一会儿去花凤楼等你们。”
“别急着走啊。”隐闲舟好以整暇地坐在那儿,“我没看错吧?应该就是这个藏剑?”
温白风撩帘子撩到了一半,顿了顿,没回头,语气平静:“你想说什么?”
“我以为,他会对你这身装扮有所想法。”隐闲舟开始一条条数了起来,“结果他的注意力居然一直在你的冷枫上,还问了剑的来历。我想,不是因为他不喜欢你了,对你这般模样没什么想法,而是他铸了一把自认为送不出去的剑,因此对冷枫耿耿于怀。毕竟我记得他不是什么铸剑师……我猜得应该十有八九了,就看他什么时候愿意开口问你了——除此之外,那就是迟钝了。”
温白风静静听完,什么也没说,更没回头,只是撩开帘子离开了,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有必要那么告诉他么?”鹤骨依旧靠着隐闲舟,眼还未睁,人却已经醒了。
隐闲舟:“当然有必要,以他那种木鱼脑袋,能想清楚自己要带去昆仑见温白穹的人就在眼前吗?等他想清楚了,怕是一代剑修早就陨落了——怎么?你似乎有意见?可是吃醋了?”
鹤骨眼都没抬,吐出“睡了”二字,又与周公去下棋了,逃避问题的意图极为明显。
鹤骨这般反应,隐闲舟根本不需要用脑子去想他是不是真的吃醋了,而是用膝盖想想就知是如此了。只不过他未曾想到,鹤骨居然会吃一个小孩的醋。他与温白穹、黎渊是同辈,算是温白风的师叔一辈,而且与温白穹的关系密切,帮过他很多忙也被他帮过,他若想帮温白风也是妖之常情,毕竟算他半个师叔,只是吃醋,似乎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
难道是因为那句“小白风”吗?
花凤楼位于长安城西市的朱雀大道上,能栖于天子脚下,又因罗浮春与石冻春远近闻名,花凤楼几乎常年客满,经常会遇到排队的现象,好在今日的人流不多,也不是吃饭的点儿,花凤楼的一楼虽差不多已经坐满,但二楼却空无一人,这会儿便有位贵人斥资将整个二楼都包了下来。
温白风换了一身衣物,又去找了双合脚的鞋,独自来到花凤楼时,其他四人已经到了。他是花凤楼的常客,店里的掌柜认识他,听他说明来意后,便亲自将他引至二楼的楼梯口。
谁知温白风行至楼梯的一半,便见鹤骨宛如一尊石像,抱剑靠在二楼楼梯口旁的墙上。他见到有人上楼,便随意瞥了一眼,正好与温白风四目相对。
两人本都是寡言之人,就算见面也懒得打招呼,更何况温白风对他还心有芥蒂,便移开了目光,继续上楼,然后目不斜视地从鹤骨眼前走过去了。
其他三人早已围桌而坐,桌上也已经摆满了酒菜,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已经空了数坛,一看便知是那号称千杯不醉的唐无信的杰作。
温白风入了座,也给自己倒了酒。
此时温白风前来,叶醉冬才把注意力从鹤骨身上挪了下来。鹤骨在江湖上的传闻不少,各种各样不计其数,虽然夸大其词者多,但今日一见真人却觉得传闻应该大多为假,只是那双灰绿色眼睛过于独特,从侧面看去像一块极为通透的宝石,叫叶醉冬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更何况鹤骨抱剑靠在楼梯口,离他们一桌远远的,一副不愿参与其中的样子。虽然穿了一身黑衣,又面无表情,一脸不近人情的模样,难免看起来像一尊煞神。就在刚才,上来送菜的店小二被他吓得一哆嗦,翻了送上来的三坛酒,还是鹤骨出手,才化险为夷。
好在今日二楼被隐闲舟整个包下,不然鹤骨真能吓退不少酒客。
隐闲舟见人已到齐,完全没管倚在楼梯边上的鹤骨,端起面前的酒杯便道:“今日之事还多亏诸位帮忙,在下先干为敬,其他的大家便不必拘礼了。”
他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这回面朝温白风,意味深长道:“尤其是温道长,若不是温道长出手帮忙,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这件事的直接受益人其实是叶醉冬和唐无信,以他们两人自然无法摆平妖化的血枫,但隐闲舟却先出言言谢他们,最后却独独将温白风拎出来道谢,简直就是拿他们当台阶上。只不过叶醉冬一时也没看出他们与温白风之间有什么瓜葛,这种亦敌亦友的感觉,更是有些微妙了。
隐元会这回的任务看似是他们三人共同解决,但实际上有没有交易关系在里面,就不好说了。
就在隐闲舟说出“温道长”三个字时,鹤骨往酒桌上瞥了一眼。
温白风知道隐闲舟这是在报他方才将事情点破的仇,这万花好胜心极重,这点芝麻绿豆大小的事都要扳回一局才算痛快,他没心思无止境与他继续下去,便简单抿了一口酒,神色看不出喜怒:“不必。”
唐无信有些坐不住了,他捧酒而起:“闲舟先生客气了,这回还是我们多谢你们才是。若不是你们出现,我们怕是也护不住黄静好。”
隐闲舟:“唐兄客气了,此事我们互助互利,本为双赢,再谢来谢去的,就没意思了。”
沉默至此的叶醉冬继续喝他的闷酒,心道这隐闲舟如此会说话,寻常人见了他肯定喜欢,却不知他其实是只笑面虎,方才的伶牙俐齿连温白风都要“礼让”三分。
唐无信见隐闲舟如此坚持,也就不再推脱,一齐坐下了。
这时温白风却再次开口,问道:“答应你们的事做完了,作为交易,也该告诉我你们知道的了吧?”
“确实。”隐闲舟夹了一筷子的鱼肉,放入眼前的碗碟之中,“作为交易,我也该告诉你我们知道的了。”
原来如此,这下便能说得通了。叶醉冬默默观察每一个人的神色,终于得到了确凿的答案,温白风与隐闲舟鹤骨有交易之约,可能是温白风主动提出的,因此他才对隐闲舟如此忍让,而隐闲舟很有可能还知道一些他想要知道的秘密。
隐闲舟看了看唐无信和叶醉冬,又看向温白风,抛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纯阳摇头,镇定道:“无事,但说无妨。”
确认不需要回避叶醉冬和唐无信之后,隐闲舟才叹了一口气,停顿了许久才道:“你去过昆仑,但见不到你师父对吧?”
见温白风点头,又道:“他若不想见你,你就算将昆仑掘地三尺,也见不到他。”
简单一句话,让温白风眉头紧锁,嘴唇紧紧抿起,他捏酒杯的力道有些无法控制,几欲捏碎,肩线紧绷,整条手臂都抖了起来,坐在一旁的叶醉冬见状,竟鬼使神差将手搭到了他的背上。谁知,就是这个举动,竟让温白风深吸一口气,再闭眼缓慢吐出,渐渐平复了下来,他声音略带沙哑:“……然后呢?”
叶醉冬的动作落在了隐闲舟的眼里,他继续道:“我猜你一定带了不少人去昆仑试过,但都毫无用处。只能说明你带错了人,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温白穹要收回剑灵,不见你,让你带一个你都不知道怎么样的人去昆仑见他?”
温白风微微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略显疲态,几日未曾合眼的症状显现了出来。他紧紧盯着隐闲舟,却始终没有回答他的话。
之三
叶醉冬见他恢复过来,便将手缩了回去。
“你应该知道了,只是不太确认。”隐闲舟脸上已无刚才的笑容,神情肃穆,“具体的,你要问鹤骨了。不过他好像不太愿意过来。”他站了起来,看向正目视前方神游的鹤骨,问道:“你知道温白穹不少事吧?作为温道长的师叔,你就不愿意开口么?”
鹤骨终于给隐闲舟一丝面子,抬了抬眼,然后默默把脸撇到了一边,一副“我就是不愿意”的样子。
“哎,你怎么还真的吃醋了?”隐闲舟挑了挑眉,朝鹤骨走去。接着,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场面发生了——这隐闲舟真的是毫无顾忌,也没管后面有三个人盯着他们两,径直抬起手来,勾了勾鹤骨的下巴,语气愉悦极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就因为我一句‘小白风’?”
唐无信当即喷了酒,叶醉冬还尚能维持自己的表情,但也已经摇摇欲坠了,倒是温白风,竟然还能神色如常地继续喝酒。
这边的鹤骨被人捏了下巴,仍然没说话,朝对方眨了眨眼睛,他虽然生着一双属于妖物的眼睛,但奈何睫毛细长,像鹤类的羽毛,只要他愿意放松眉眼,再眨眨眼,就显得格外无辜委屈,甚至有些我见犹怜了。
叶醉冬可看不下去了,对面实在太浓情蜜意,他只好灌了口酒压压惊,转过头去和温白风搭话:“说起来,你是怎么进了隐元会?”
不知是说到了温白风的头疼之处还是什么,他定了定神,努力忽视一旁的两人,还要对付叶醉冬的问题:“……说来话长了,不过是拜某人所赐。”
他这话中有话,叶醉冬稍稍一想,觉得应该和隐闲舟有一定关系,于是隐闲舟的存在就愈发不可忽视了起来。
万花好似没听见他们的对话,眼里只有鹤骨:“这回的报告我来写,成交?”
鹤骨转了转自己的眼珠,似乎在掂量这次交易是否划得来,甚至还想多占点便宜,许久之后终于开口:“下回的也你写。”
写报告冗长繁琐,鹤骨极其讨厌做这件事,在还没有与隐闲舟搭档时,报告都是能拖就拖,能忽悠就忽悠,实在不能拖就敷衍了事。老实说隐闲舟也不怎么喜欢写报告,但既已答应温白风,而关键的信息又在鹤骨手里,只好答应了下来,他磨着牙道:“……行。”
“你是要借隐元会之手找人?”当初温白穹的消息是叶醉冬传递的,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这件事了,可从方才隐闲舟的话中来看,他似乎已找了不少人去过昆仑了,但应该都失败了。
温白风点了点头,下意识往隐闲舟那儿看了一眼。
鹤骨眼看自己的目的达成,虽心满意足但表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这人已经把不动声色已是已臻化境之地,全方位毫无死角,但隐闲舟身为鹤骨的搭档,这样的剧情早就已经上演了上百遍,他心知如此,可却从不点破。
于是隐闲舟就有些心怀鬼胎地看着鹤骨松下自己的防备——他放下抱着剑的手,改为单手握着剑往温白风那桌走去。
“等等。”隐闲舟忽然出声叫住了鹤骨。
就在鹤骨越过隐闲舟时,居然被人一把拉住了手,然后使劲往后一拽,鹤骨被拽得没有防备,脚下一个踉跄,还下意识回头一看,却正中隐闲舟下怀——他飞速亲了一下鹤骨的嘴角。
得手之后,隐闲舟松了手,还当着鹤骨的面舔了舔自己的嘴角,竟意犹未尽地朝他扬起一个得逞的笑。
鹤骨也没说话,只是对着他挑了挑眉。
倒是坐在桌边的叶醉冬正在倒酒,看得呆了,话也忘了讲,手一抖,酒全溢出,还是温白风在下面踢了踢他才回过神来,连忙用袖口去抹桌子;而温白风踢完了叶醉冬仍然故作镇定地继续喝酒,不像唐无信,便是干脆提走了两坛酒,直接从二楼的窗翻了出去,直接来了个眼不见为不净。
叶醉冬在鹤骨入座前,还小声嘀咕道:“人与妖……这闲舟先生可真是厉害……”
虽说他大约能察觉出剑灵叶问苍对他主人温白穹的感情不太一般,但终究没见识过这般场合,加上他觉得温白穹为剑修,是近仙之体,因此将叶问苍与他归为一类。而隐闲舟和鹤骨,有人妖之分,时间一久,自然会走向殊途,其中种种他便是无法猜测了……
叶醉冬心想,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
温白风在一旁,听了也未多作评价,似乎早已习惯了隐闲舟和鹤骨之间种种亲密举动。
现在唐无信翻窗离开,位置空了出来,便被鹤骨占了。隐闲舟跟着入座,却发现自己的酒杯被鹤骨顺走,还自然而然的喝完了本属于他的酒。
鹤骨喝完了酒,直入主题,没半字废话:“我与你师父同辈,当年他找上我,想借我之手,替他在昆仑造一个牢笼。”
温白风一愣:“牢笼?”
“一个寻常人找不得寻不到的牢笼。”鹤骨还了酒杯,又道:“他在昆仑深处寻了个天然溶洞。此洞九曲十八弯,他在最里面设下了结界,将自己困于冰中,在外加持二十一道锁,每道锁都注入了我的妖力,以他之力,无从破解,或囚于其中,或死于其中。又恐此处被人发现,我便在溶洞里设下了两道结界,一道是为了加固,一道是为了让别人寻不到他,但可以由他之力诱导寻得他。”
温白风静静听着,没说话。叶醉冬偷偷瞧了他一眼,在他脸上,也找不到悲喜。而对温白风来说,他已经猜到了大概,心中也明了为何温白穹不愿意见他,他现在,只是需要有人能来告诉他确切的答案。
“你师父说,他已心生心魔,唯恐今后被心魔夺舍,出来害人,但又放不下剑灵与你,只好出此下策,将自己囚禁昆仑,变得生不生又死不死。”鹤骨所言直白,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叶醉冬心中一惊,“他还说,对你太过宠溺,反而让你看不清楚你与他之间的感情,也不希望你心中永远只有他一人,更不希望你走上他的道。他的道是命中注定,身不由己。”
温白风问:“他的道是什么道?”
鹤骨答:“天煞孤星。”
温白风竟是笑了:“好一个天煞孤星。他又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
鹤骨没有停顿:“只要你不将他视为生命的全部,无论身在何方,心系何处,只要明白大是大非,了解大善大恶,对自己所作所为问心无愧,那么便是他所希望的。”
此言一出,温白风回顾从前种种,他在纯阳的日子,他发现师父未死之时,他面对自己的身世时,他寻找了温白穹那么多年,这一路上的辛酸艰苦,只是为了能得到温白穹的认可,以及欠他的一句解释。顿时,温白风只觉得心中翻涌起五味杂陈,夹杂着一丝无奈,或是一丝痛苦,最终化为利刃,生生刺入了心口。
许久,温白风才道:“他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找了那么多年,他一句不见,就不见了?”
鹤骨无言,他只是将温白穹当初对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罢了,这其中的绕绕弯弯,情感复杂程度,并非是他现在可以理解的。他不明白温白穹的“不见”,自然也不明白温白风的“坚持”,于是在凝重的氛围中,搜肠刮肚,添了一句自己的话:“他说,等你见到他,就会明白了。”
若尝多了苦,便能懂得甜了。
“那么。”温白风又问,“他为什么要召回叶问苍。”
“他们有前世之缘,缘分未尽,今生便仍然要相伴左右。叶问苍自认为前世欠了温白穹一条命,便以身殉剑成为了剑灵,托人带去华山深处埋葬白穹剑,等待转世的温白穹将他唤醒。他们从一开始便互通心意,从未变过。而天煞孤星的命数,也是因为叶问苍的存在而改变,没有叶问苍,他早就死在出生的地方了。”鹤骨有问必答,可他说的太过明白,“他把剑灵召回,是因为他想通了。叶问苍是他的命格变数,而心魔也是叶问苍。他的时间不多了。”
言下之意便是温白穹快死了。
温白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痛苦般地闭上眼,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愁意。
隐闲舟没法堵住鹤骨的嘴,只好站起来:“二位,我与鹤骨还要回一趟隐元会,就不多留了。”
然后他二话不说,便拽着多嘴的鹤骨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隐闲舟将鹤骨带出花凤楼,略带指责道:“你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哪知鹤骨眨了眨眼,无辜的要命:“我只是实话实说。再说了,我见你捏着他对那个藏剑有零星半点的动心,却不自知的把柄损了那么多天也不是挺开心的?”
隐闲舟那点坏水被鹤骨明目张胆说出来了,气得像被掀了裙摆的姑娘,恼羞成怒举起折扇作势要打,谁知鹤骨好像料定他舍不得下手,眼都不带闭的。那折扇看似重重落下,实则轻飘飘地落到了鹤骨肩上。
隐闲舟又气又舍不得,低声道:“以后不许揭我的底!”
鹤骨刚要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凛。隐闲舟很少见他如此严肃,便皱眉问道:“怎么了?”
鹤骨半天没说话,蹙眉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忽然阴沉下来的天,沉声道:“昆仑那边出事了……”
“啊?”隐闲舟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得立刻动身去一趟昆仑。”鹤骨神色复杂,“大概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