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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章七 ...

  •   章七骨红

      之一

      当时叶醉冬匆匆赶回藏剑山庄披麻戴孝,准备母亲的后事,一去就过了大半年。他这大半年的时间都呆在藏剑山庄,出过最远的门大概只止步扬州,一开始只是准备母亲的后事,但后来他被手上的一点事给拌住了。
      叶醉冬在藏剑山庄再次度过了夏秋冬三个时节,又过了一个还算踏实的年,随着他泡在剑炉的日子里越发长,逐渐迎来了草长莺飞的季节。终于,当第一道春雷落下来时,叶醉冬总算完成了他最为满意的一把剑。
      其实叶醉冬并不是铸剑的那块料,这柄剑从一开始的构想,到开模打造,足足废了五柄剑,仅仅是因为对于他来说铸造起来过于困难,但他却没有为此半途而废。那是一柄极为细长的剑,比大多数藏剑的轻剑款式更加轻巧,而剑柄乌黑似鸦羽,是用上好的钨铁打造而成的,剑穗是用掺了银陨铁打磨雕刻而成,是鹤云松的样式,边缘经过打磨没了利器的锋利,更多了一分装饰的精巧。其剑身仅不到二指宽,细看之下,剑身上还纹了几道梅花的纹路,不仅如此,那梅花的花骨朵竟是红的。这把剑的剑鞘也是用钨铁打制而成,剑回鞘后,便是一柄漆黑的剑;而剑出鞘时,剑身雪亮宛如银光坠地,寒气逼人——加上剑身上的一点红梅,居然平白添了一分生气。
      这柄剑成,叶醉冬很是高兴了半天,但最终因为想不出怎么送出手去,而开始唉声叹气。
      这剑的样式轻巧,看起来像女子的剑,叶醉冬的师兄师弟多多少少看了此剑诞生的过程,甚至从中调侃叶醉冬是不是看上了哪位女子。
      看他只打一把剑,立刻觉得那女子应该不是出自七秀坊,再看剑上的花纹,便觉得应该是华山上的哪朵红梅了。他们左右缠问叶醉冬关于这把剑后的故事,叶醉冬都三缄其口,嘴巴紧得很,最后逼急了才冲口而出一句,是为了好友所铸。
      为了好友所铸,那请问这位好友姓甚名谁,哪个门派哪位掌门坐下的弟子,今年芳龄几许,性格如何?
      叶醉冬受不了,摆出一张凶脸,他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多的同门弟子这才作鸟兽散。
      叶醉冬轰走了人,下意识摸了摸这把剑剑柄底部,那里他加了自己的一些私心,刻了一个“鼕”字。可他想了想,也不知温白风现在身在何处,他又应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把这把剑送出去……所以是左右都送不出去了。
      最后,这柄剑连名字都没取,就被关进了一个楠木剑匣里,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光了。

      铸完了剑,叶醉冬开始了闲得慌的日子,加上正巧赶上春雷,他便把去年秋日里埋下的新酿的青梅酒,从院落外的杏树下挖了出来。这青梅酒,他当时忽然兴起往里头搁了不少的桂花,又加了冰糖,说不定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这会儿开始有点迫不及待想要尝尝这其中的味道了。
      品酒的地点选在了屋外的亭子里,外头正是春意四起之时,美酒配上美景那正是再好不过了——只不过叶醉冬刚拍开了坛封,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还没来得及放下酒坛去拿那酒盏,旁边就横过来一只黑漆漆的手,把酒盏给摸走了。
      叶醉冬抱着酒坛的手僵了僵,抬头看去,就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唐无信正捏着他的酒盏,娘唧唧地抿了一口,立刻拉出了一张苦瓜脸,把酒盏重新放了回去:“呸呸呸!真甜!又是青梅又是桂花,这哪是酒?你怕不是搁了一整缸桂花!”
      叶醉冬深吸了一口气,难得美好的心情被击了个粉碎,毕竟唐无信的出现一般伴随着凶兆的同时,还要顺带坏一坏他的心情:“……唐无信,你打哪儿来的?”
      “哼。”唐无信鼻孔朝天,猴似地窜上了石桌,蹲在石桌上随手从眼前的盘子里捡了个桃花酥,边吃边道,“我这不是翻墙进来的。”
      好在是叶醉冬有所准备,备了两个酒盏过来,他默默地把唐无信喝过的酒盏推开,换了一个新的,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青梅和桂花的香气混合着飘荡出来,伴随着甘甜和属于酒的醇厚,他满心欢喜喝了一口,总算把刚刚的坏心情压下去了一点:“说吧,又有什么事?”
      叶醉冬和唐无信的关系,有时像朋友,有时像雇主,有时又有复杂的利害关系。叶醉冬找他帮忙,大多牵扯到钱财,和他的那条道;而唐无信找他帮忙,大多都是这人爱要面子,明明没那本事,还要接下来的应酬。
      唐无信叼着桃花酥,看了叶醉冬一眼,总算是给他一些面子从石桌上下来,规规矩矩坐到了石椅上,八卦道:“听说你铸了把剑?”
      这剑前些日子才成,这风怎么那么快就吹到唐无信的耳朵里了?叶醉冬有些诧异地打量了他两眼,那唐门没羞没臊地说道:“我要是这都不知道,我都不用继续混下去了。”
      完全没说是刚刚进来偷听墙根得来的消息。
      唐无信凑近了,开始喋喋不休,试图刨根问底:“那剑在哪儿?给我看看?叫什么名字?这是送温……啊秦道长的对吧?”
      连珠炮的问话听得叶醉冬头疼,回答地飞快:“收好了,没名字,不送!”
      “鬼才信你不送呢……”唐无信嘀咕着,这才肯开始说此次前来的目的,“我前些日子,接了个应酬,古怪地很。后来请道士过来一算,说要请一位至阳之人才能破解,而那道士的罗盘指向了你们杭州藏剑,我一瞬间就想到你了,这不是飞奔过来找你了么?”
      叶醉冬:“……”
      这话神神叨叨的,明显就是胡扯。

      之二

      叶醉冬用两坛黄酒打法了念叨了他快一个时辰的唐无信,但说什么都不愿意把铸好的那把剑给他看看。与唐无信离开藏剑的时间定在了第二天的中午,谁知这唐门在晚上喝醉了,拖拖拉拉把时间拖到了第三天的中午。
      而在他们出发前前天晚上,唐无信不知是怎么知道那把还未命名的剑藏在了什么地方,愣是干出了偷鸡摸狗的事——去偷看了那柄的剑,还被叶醉冬抓了个正着,又在大晚上,在藏剑山庄的屋顶上展开了你追我赶的戏码。
      只不过叶醉冬的轻功一直没练,唐无信又是半个刺客,怎么说轻功要远在他之上,转眼就把人甩脱了百来尺,结果叶醉冬丝毫没见气馁的迹象,在后头像个锲而不舍的跟屁虫。那你追我赶的戏码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唐无信累个半死,这才罢休,被叶醉冬逮住后一顿胖揍。
      一直闹到天蒙蒙亮才罢休,导致他们刚上路,就在船中睡得东倒西歪。
      此行的目的地是洛阳,虽然离藏剑山庄并不远,唐无信也没说这件事有多紧急,但是从他还能藏剑山庄留宿多日看来,似乎也不是太急,就是叶醉冬到睡醒了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他们从藏剑山庄码头一路乘船到了扬州,再去扬州城外驿站换了早就备好的马车,又是昏天地暗得睡了两个时辰,两人这才醒来。
      叶醉冬此次前去洛阳,带了自己的轻重二剑,以及一些盘缠。他昏沉沉地从颠簸的马车中醒来,撩开帘子看了看外头,发现太阳刚刚落山,而他们已经抵达洛阳的蝉鸣林,穿过蝙蝠帮的地盘便是风雨镇。于是叶醉冬放下了帘子,改去摇醒还在呼呼大睡的唐无信。
      “到哪儿了?”唐无信有些不太情愿地醒来,语气中带着浓浓的鼻音,他揉了揉眼睛,彻头彻尾伸了个懒腰。
      叶醉冬挪了挪地,还得给他让位:“前面就是风雨镇。”
      “哦……”唐无信哦了一声,朝叶醉冬眨了眨眼。
      “啧。”叶醉冬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跑来藏剑山庄,虽然是有求于我,但是到现在还没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我。还偷偷去偷看我铸的剑,你让我如何帮你?”
      “……老、老规矩。”唐无信彻底醒了,挤出一个讪笑,接着巧妙地转了个话题,“唉,我看你那把剑的剑刃上刻了梅花,那品种似乎是骨红?那你居然还没想好那柄剑的名字?我知道你虽是个武人,但好歹也通晓文墨,怎么如今……”
      叶醉冬朝他翻了老大一个白眼:“这种时候你还要挤兑我?信不信我现在就下车,不帮你了。”
      “唉,别别别……有话好好说……”唐无信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噎死,赶紧揉了揉自己英俊潇洒的脸,摆出一副正经的神色来,道,“洛阳有一家姓黄的人家,这家黄老爷的女儿要出嫁至长安,途径枫华谷,需要一些人来陪同至长安。”
      唐无信简单说了一下这次前去的目的,叶醉冬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左不过是路上需要几个武功高强的人陪同。他也知道枫华谷那个地方,北面有神策出没,南边还是红衣教的地盘,夹杂天一教混入其中,这满山的尸人毒人也不奇怪,可若是说这件事唐无信一个人办不妥,那叶醉冬只能相信他只是想来藏剑山庄讹他的酒了。
      眼看叶醉冬满脸的不信任,唐无信赶紧说道:“这事我真的办不妥,你最近一直呆在藏剑山庄,铸你那把什么劳什子的剑不问世事,消息不灵通是自然的。早在三个月前,枫华谷就出现了一件怪事。”
      叶醉冬皱眉:“怪事?”
      唐无信左摸右摸,摸出了一只从叶醉冬那边顺来的酒壶,里头装满了上好的青梅酒,他解馋似的抿了一小口,才道:“这三个月里,有几个姑娘远嫁他乡,那花轿路径枫华谷时,遇了袭。”
      “遇袭?”
      “其实你说要是遇袭也就算了,肯定会有人出面处理,可惜此遇袭非彼遇袭。”唐无信约莫是觉得一小口实在不够解自己的瘾,硬是灌上了几口,爽快了,这才抹抹嘴,“新娘直接被掳走了,随行的人也死得七七八八,唯一活着回来的那个,直接疯了,张口闭口说他们遇到了鬼。这事倒还没完,那些新娘被掳走不出三日,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尸首就直接大大咧咧抛尸在枫华谷那条最大的官道上,活生生把那些途径的商人吓个半死。
      “再后来啊,凡是有姑娘出嫁,总会雇上几个高手随行,可惜至今无一幸免。那‘鬼’也很奇怪,只掳新娘,无论美丑,其他人一概不掳。即使有商人载着美人经过此地,它也从不出现。”
      最后一句话说完,叶醉冬便陷入了沉思。虽然这明面上说的是鬼神一道,他也不是没见过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活了不知多久的温白穹见过了,剑中之灵叶问苍也见过了,还有拿个神神叨叨的老不死道士顾枕岩,但是枫华谷闹那么一出,似乎他与唐无信前去也没什么用,看起来那老不死顾枕岩是最佳选择。
      “你们没请道士么?”叶醉冬问道,“如果真的是鬼,你跟我也管不了吧?”
      “自然是请了!”唐无信一拍大腿,顿时来气,“虽说那道士没收什么钱,但长着一张欠扁的模样,十句话里我十一句都没法信,十足十的不靠谱。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神棍旁边还带了个护卫,使得似乎是雁门关的苍雪刀和云城盾……看起来就不好惹。他非说要请一位藏剑山庄的弟子,才能解决此事,而且这事也不是鬼怪所为,是人干的……反正我是不信他的话!”
      叶醉冬沉默了一下:“你不信他还不是找了我?”
      “他既然说是人为的,那我找你也没错啊!”唐无信说得理直气壮,几乎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叶醉冬没说话,抬手撩开了帘子看了看外头,发现已在风雨镇外,便道:“此事不急吧?我们就先在风雨镇歇息一晚,明日再赶往洛阳城。”

      之三

      从唐无信的话中来推测,这件事也涉及了顾枕岩和燕麒二人,虽说顾枕岩似乎在其中只发挥了“举手之劳”的功劳,但叶醉冬怎么看、怎么想,都觉得是顾枕岩有意诱导唐无信来藏剑山庄寻他。毕竟以唐无信那个木鱼脑袋,哪会想些什么“至阳之人”,而是第一时间想起在藏剑山庄的他,加上唐无信认识的藏剑中人,最熟悉的也只有他而已,其他的不过点头之交或是些狐朋狗友,而且顾枕岩这纯阳神棍,似乎有窥探未来的能力……
      叶醉冬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想得有些离谱了,赶紧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心想,自己莫不是对温白风着了魔才会如此,什么事情都会联想到温白风,除非之后真的遇到了温白风,那么他才是十成中有八成信了是顾枕岩故意为之。
      当然,这一切不过都是叶醉冬自己的臆想。
      他们到了洛阳风雨镇时,已日落西山,唯有夕阳之火燃烧着半边的天空。叶唐二人下了马车,便进了风雨镇中唯一一间客栈。
      这间客栈无名,掌柜的似乎穷得连块牌匾都买不起,外表看似有些破败,但里头打扫地还算干净,毕竟是这方圆五十里来唯一一间客栈了。一楼并未坐满,来这儿吃饭喝酒的只有寥寥数几桌而已,在他们进店时,都没人往门口看上一眼。
      看来只是一些普通的酒客,叶醉冬心想。
      只有唐无信,一进这客栈,便耷拉下脸来,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翻脸比翻书还快,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这儿没好酒”。他那点拿出去还有点过人之处的嗅觉,怕也是在酒面前才有丁点儿的用武之地了。
      二人一踏入客栈,原本倚在房柱上发呆的店小二急忙迎了上来,热情招呼道:“二位,是打尖呢,还是住店?”
      “两间上房,再备一桌酒菜,要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叶醉冬踢了踢一边开始神游的唐门,又道,“账算上他头上。”
      唐无信被踢得一个踉跄,可算是回了神,瞪了叶醉冬一眼,后者佯装无事发生,他便只好吞下这口气,对着店小二恶狠狠重复了一遍:“对,要这里最好的酒!老子有的是钱!”说罢掏出了一锭银子,直接砸进店小二的怀里。
      这店小二,在这小小的风雨镇里呆惯了,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见过吃个饭住个店就搞出点土匪头子带一干小弟来抢劫气势的人,硬是愣了一会儿,紧接着就被唐无信甩过来的那锭银子砸了个头晕眼花。他活了那么久,可没见过那么大的银子,连忙捧着那锭银子,点头哈腰千恩万谢地下去安排了。而唐无信,在店小二离开之后,便占了一楼最中间的那桌空桌,一坐下就恶霸似的把腿架在桌上,面色不耐烦地扫过其他几桌喝酒的客人——
      叶醉冬坐到了他的对面,踹了一下桌子,桌子一歪,唐无信险些从长凳上掉下去,他咳嗽了一声,道:“喂,能有点人样吗?你是明日想进洛阳城的衙门么?”
      唐无信好不容易坐稳,顿时瘪了,直挺挺倒在了桌上,无病呻吟道:“这里没有好酒啊,那我晚上可睡不着喽……”
      就没见过几个喝不着酒就茶饭不思睡不着觉的,唐无信真是坐实了“死酒鬼”这个称呼。
      “等事成之后,到了黄家的亲家宋府,你问宋府讨几坛酒,还怕他们不给你?”叶醉冬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连续几个时辰都没进水的干涩喉咙,“风雨镇这地方,早年有神策驻足,暂时富不起来的,你就将就一下吧——说起来,那黄家的大小姐,何日出嫁?”
      “嗯……三日之后。”唐无信爬了起来,掰着手指数了数,比了三根手指给叶醉冬看。
      得了答案,叶醉冬满意地点了点头,也给唐无信倒了杯水:“那我们明日晌午再动身去洛阳城吧。”
      “时间怎么赶都不急,在三日之后的晌午前到也没事。”唐无信抓了抓头发,似有些苦恼,“就是不知那枫华谷的‘鬼’到底是何人,干出这种事来,也忒不要脸了……”
      叶醉冬:“顾枕岩能让你来找我,应该不太可能是鬼怪,那便只能是人为的了。”
      “说得也是……”唐无信正是深思,忽然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那个神棍……啊不,道士叫顾枕岩的,难不成你连那个苍云都认识!?”
      说起顾枕岩,秦家的事仿佛还历历在目;至于燕麒,他可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当初他们身在龙门,被这个看似不懂红尘、不沾烟火之气的玄甲苍云一语道破内心困惑之事,他叶醉冬怕是这辈子都得记住他。昨日那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酸意,顿时从胸腔里涌了上来。无法说出口的情愫、几乎不可能有交集的人生,全部让叶醉冬感慨,甚至他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要去铸一柄无法送出去的剑。
      眼看叶醉冬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神情时而酸涩时而凝重,这之中的大起大落约莫知道一些的唐无信左看右看,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拉他回神,第三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上菜喽——”浑然不知的店小二端着菜前来,将两碟凉菜放到了桌上,又将顶在头上的酒取下,掀开坛封,对面前的两位客官介绍道,“这是咱们掌柜的自个儿酿的女儿红,没舍得喝——二位闻闻,是不是特别香?”
      唐无信那狗鼻子,坛封还没开鼻子就已经凑到跟前了,他一把把酒坛抢了过去,整张脸几乎都要埋进那坛口里了,简直恨不得把脑袋浸进酒里。他深深吸了一口酒香,满足道:“哎呀,好酒!”
      叶醉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算是逃过一劫,表面上更是波澜不惊,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今天可能睡好了?”
      一旁的店小二发觉自己已解决了这两尊大佛,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忙道:“那么二位慢用,咱先下去了,待会儿菜就能上齐,若还有其他什么事,再招呼我就行。”
      唐无信独霸酒坛,直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满足了自己的馋意后,才想起对桌的叶醉冬:“唉,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认识神棍?”
      “有过几面之缘而已,算不上认识。”叶醉冬轻描淡写,想把事情糊弄过去,毕竟让唐无信发觉了什么,他肯定会刨根问底,于是又道,“这酒你喝吧,我就不喝了,免得不小心喝多了。”
      叶醉冬乃修剑之人,剑术在江湖上虽说不能算是数一数二,但也绝对够得上是一流,加上他先前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铸一柄剑,若说他毫无自制力,那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唐无信根本不信他会“不小心喝多”,只是隐隐能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也懒得多问,便抱着那坛女儿红打算来个醉生梦死了。
      后面的菜肴陆续送了上来,叶醉冬打算填饱肚子就去休息,期间又喝唐无信讨论了一下黄家的事,就在他们说到一半时,外头一道惊雷落下,紧接着便是磅礴大雨倾盆而下。叶醉冬和唐无信不约而同停下了说话,看向门外。只见那道惊雷将整个大地映得宛如白昼,但又在瞬间,那光亮便消失殆尽。
      “我们来得可真是早。”唐无信不由感叹。
      “是啊。”叶醉冬看着外面的大雨,也附和道。
      就在他们感叹之余,外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骏马嘶鸣之声,不多时,又有两人匆匆进了客栈。
      唐无信坐的位置,刚好抬头就能看到门口,而叶醉冬是背对着的,他一看唐无信目不转睛盯着门口,连筷子都放下了,酒也不喝了,皱眉问道:“怎么了?”
      唐无信目光片刻不离,只是道:“你看,快看门口!”
      叶醉冬狐疑地转过头去,便见一人先进了客栈,取下了头上的斗笠,解下了蓑衣,露出了里面的玄色墨袍,看衣饰,似乎是万花谷的人。万花捋了捋还是被打湿的长发,摸出一块碎银,往迎上来的店小二手中一放,道:“住店,不过先来一桌酒菜,要你们这儿最好的黄酒,温好了送过来,再给我们找两块干的布巾。”
      “好咧。”店小二麻利地记下,捏着碎银便去忙活了。
      那万花站在门口等了会儿,接着又进来了个身着黑衣的人,他头上扣着斗笠,身后负着一柄极为普通的剑,雨水正从他的侧脸滑落下来,勾勒出有些尖俏的下巴。这人走至万花面前,见店小二走远了,才将斗笠取下来。
      叶醉冬只觉得这万花看起来莫名有些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就听唐无信小声嘀咕道:“这好像是……隐闲舟吧?他怎么回来这儿?那……那另外一个,莫非……”
      随着唐无信倒抽了一口冷气,叶醉冬在那顶斗笠之下看见了一双灰绿色的眼睛。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完全不像是来自西域,而是……叶醉冬一瞬间呆住了,居然久久挪不开视线,只看着对方和万花交流了几句后,两人便齐齐往这边看了过来。
      “别看了!”唐无信吓得赶紧用筷子去敲叶醉冬的头,后者终于猛得转了回来,眼中满是惊惧,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
      “给我来点酒。”叶醉冬平复了一下呼吸,咽了咽口水后,指着酒坛说道。
      这回唐无信没有丝毫不舍,直接递了过去。
      叶醉冬就着酒坛喝了两口酒,缓了缓神。而唐无信还在偷瞄那两人,看他们去了角落里的那桌,见对方离他们那么远,还没来得及舒上一口气,拥有灰绿色双眼的人,落坐中途又瞥了唐无信一眼,两人目光刚一对上,唐无信立刻像只鹌鹑似的缩回了自己的脑袋。
      见过剑修,见过剑灵,还见过未卜先知之人,若见了一双奇异的眼睛,对叶醉冬来说,其实也不应该那么惊讶。
      可那终究是个活生生的妖。
      “他们是谁?”叶醉冬佯装无事,将酒还了回去,虽说心中大概已有答案,却还是低声问,“不会真的是……?”
      有些江湖传闻几乎家喻户晓,这其中的真真假假绕绕弯弯,没亲眼目睹之前,谁都不好说。那万花是隐闲舟,那他身边的人,自然是纯阳鹤骨了。而纯阳鹤骨,又有另外一个被世人皆知的身份——妖。
      纯阳收妖当弟子不奇怪,纯阳从开山以来,华山灵气充沛,世世代代都有妖为弟子。只是这鹤骨……其实他什么也没干,打一开始就是隐元会的人,只是关于他的传闻实在过于蹊跷,大家以讹传讹传得面目全非不说,还给鹤骨扣上了一顶“凤凰白鹤之子”的头衔,说他先为仙,却死于一场天灾,成为了鬼,后又不甘早夭,修出了妖身。鬼修出妖身,势必动荡为祸人间,但因为黎渊偶然捡回了他,带他回纯阳教化,这才避免了人间的一场劫难。
      唐无信又偷看了几眼,却被隐闲舟察觉。那万花朝他友好一笑,笑得唐无信丢了魂似的转回头道:“应该是隐闲舟和鹤骨没错……这万花竟然与妖混在一起,胆子可真是大……”
      叶醉冬抬眼看了他一眼:“你胆子也是很大,盯着别人看了那么久,是不想活了吗?”
      “其实你想想,还有一点,就是那隐闲舟是隐元会的人,那鹤骨应该也是。”唐无信那么一揣摩,又气定神闲了起来,给自己剥了个虾,就着辣椒面扔进了嘴里,“隐元会好歹也是江湖中出名的势力,断然不会收留大恶之人,其中之人做事应该也有分寸。不然,那传闻中的‘人间大劫’早来了。”
      他那么一说,也颇有道理,转念一想,叶醉冬却觉得似乎哪里不对:“那他们来洛阳干什么?难不成也是为了洛阳那黄家大小姐出嫁一事前来?”
      唐无信筷子一顿:“应该……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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