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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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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破军
之一
温白风并不知道,他们口中所谓的叶问苍可能是突然长眠于白穹剑中,连黎渊在一探白穹剑时也是那么想的,但是他们都估摸错了。
叶问苍并未长眠于剑,毕竟温白穹未死;叶问苍只是在告诉温白风感觉不到温白穹的气息后,就短暂性地失去了意识,等到他再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构造十分诡谲的山洞中,甚至意外发现自己居然有了实体。
剑灵在拥有主人之后,只能受到主人的驱使和召应,这个时候他忽然脱离了剑的本体,又有了实体,可以触碰山洞里一切的事物,只有两个说法可以说得通。
一是温白穹召应了他。
二是温白穹修出了无剑之境。
叶问苍站了起来,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又低头看了看摊开的双手。那两只手手上的茧子是长期铸剑留下来的,他原本身为人时就是个铸剑师,虽然并不是什么出色的铸剑师,但是那些茧子就是最好最强有力的证明。叶问苍看着自己的双手手心出神,忍不住抬手把手心捂到了脖子上,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不是冰冷的——他确认自己是身在昆仑的某处,山洞里到处都是冰柱,透着寒气,他身上却带着人应有的热度,只穿着一身藏剑弟子的衣衫,居然感觉不到寒冷,反而觉得温暖异常。
这让叶问苍一阵恍惚,旋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身为剑灵那么多年,他以冰冷的兵刃为伍,都已经不敢妄想这样的温度了吗?
叶问苍放下了手,终于肯挪步往里面走了。
这个山洞的结构奇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越是往里面走,视野越是开阔,横七竖八的冰柱也变得越来越少。最后他抵达了山洞的最深处,身为剑灵的叶问苍,明显感觉到这里充斥着极其强大的剑阵,而在他眼前的,则是一块巨大、呈现半透明的冰柱,那冰柱上套着成人男子手腕那么粗的锁链,被焊在山洞的石壁里,冰柱中正封着一个人——正是他九年未见的温白穹。
温白穹睁开眼来,竟然往前靠了过来,只是他往前靠近也没办法从冰柱里出来——那冰柱里的仿佛不是冰,而是浮动的水。
温白穹的眼白被黑色侵蚀地一干二净了,原本那双棕色的眼瞳如今也变成了血红,他那么一睁眼,衬着他苍白到几乎能看到血管的皮肤,显得有些吓人。
叶问苍没感觉到可怕,只是觉得在心中忍了很久的冲动险些爆发了出来,他对温白穹这个人的感情、还有长达九年因分别而生出根深蒂固的思念。可是他最终还是抿了抿唇强行压了下去,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竟是跪了下来,低声道:“……恭喜主人入无剑之境。”
“主人”两个字太过刺耳了,冰柱中的温白穹愣了愣,看着跪着的叶问苍也没出言让他起来,叶问苍也就那么跪着,他们原本的距离一瞬间被拉开,那是比从昆仑到寇岛还要长的距离,是无法估算无法看见的距离。
叶问苍对温白穹有怨言的话,温白穹是认的。
温白穹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开口,声音却通过那些铁链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原来你还在怪我么?”
叶问苍忍着想要抬头多看温白穹一眼的欲望,却又怕自己的眼神太过露骨,平白让他看出自己心中的情。剑灵和主人的关系,他始终不敢往前逾越一步,更加不敢奢求其他,只能闭着眼回道:“不敢。”
温白穹:“在这种地方修来的无剑之境,有什么意义?”
叶问苍只是听着,却沉默不语。
“你先起来,我不想你这样。”温白穹又叹了一口气,“你要是怪我,也是应该的。”
叶问苍闭着眼,肚中的说辞早就翻来覆去被他念叨惯了:“你心生心魔,最终落得如今不可收拾的地步,归根结底,都是我的过错。你生来就是孤煞之命,在你身边的人都活不久,可好在还有纯阳容得下你,起码能让你一世平安。若不是因为你在九龙洞中掘出了我,也不会……”
“问苍。”温白穹干净利落地打断了叶问苍的话,后者略感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还想说,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一直孤身一人,对吧?”
叶问苍一抬头碰上温白穹的视线,他的眼神温柔如故。这让叶问苍猛地想起多少年前那个他连夜赶路来到纯阳的那个雪夜,看着温白穹抱着他新铸的第多少把剑,抬头对他露出温柔似水的笑意。
而叶问苍又突然回神,觉得自己的眼神太露骨了,连忙仓惶地收了回来。
不过温白穹早就把他的想法看在了眼底,却没有提出来:“这话你都跟我说了多少遍了,我耳朵都听得起茧了,就不能换点其他的?”
叶问苍被问住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白穹只是看着他,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偏偏自己不提。
叶问苍最终还是击溃了自己的内心,犹豫了半天道:“我醒来之后,被小惘带着,遇到了一个叫顾枕岩的纯阳……他跟我说……跟我说……他说的都是真的么?”
温白穹:“他说得都是真的。”
在温白穹将话说出口的瞬间,叶问苍也跟着抬了头,露出不可置信不可思议的神情来,在他的认知中,温白穹根本没有必要为了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可是事实如此,对于叶问苍来说,再残忍,再压着他喘不过气来,仍旧是事实。
温白穹:“我把自己封在这里,确实是为了你。”
“可是……”叶问苍看着他,忍不住上前了一步,他下意识地走到冰柱的跟前,伸出手把双手覆到冰柱上,满脸的复杂神色,“为什么……明明……”
他说到一半竟然哽咽了。
温白穹伸出手,隔着冰柱将两只手都覆到了他的手心上——就好像他们两个人的手合在了一起一样。
“不过我发现我似乎做错了,你活得并不快乐。”温白穹有些愧疚地垂下了眼,在极近的距离下,叶问苍看到了温白穹眉心偶尔一闪而过的剑锋之意,那是一股虽然凌冽锋利却温柔寂寞的剑意,“所以我强迫自己修出了无剑之境,把你唤到了这里,想听听你的想法。现在我知道了,我确实做错了。”
“这些年,我身在昆仑,却往外放出了一道神识,这道神识看到了你,也看到了白风……我知道他到现在都没放弃找我,甚至还差点被他寻到了。”温白穹看着叶问苍长满了茧子的右手,像是眷恋一般隔着冰柱摩挲了一下,“他遭遇了雪崩,我花了不少的内力保住了他的性命,还好他的造化好。而你离我又极近,于是我就任性地把你从剑中抽离了出来。”
叶问苍虽然不知道温白穹到底知道了他怎么样的心思,他略微有些惶恐,但是表面依旧很镇定,问道:“那你把我叫来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办?”
温白穹点了点头,随即叶问苍就感觉到山洞里凭空刮起了一阵风,然后顺着温白穹的视线转过头去看了看,发现不远处的地方躺着两把剑。一把极其普通的纯阳剑,还有一把居然是破破烂烂豁了口的重剑。
“这是……”叶问苍被那把重剑吸引,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发现那重剑浑身漆黑,虽然豁了口,但剑锋竟是雪亮的,他忍不住伸手去碰,却感觉到剑身上缠着一股还未褪去的凶煞之气。
温白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身在这冰柱之中,有些事没法亲自去办,只好劳烦你了。”
“你沉睡了许久,发生了很多事情你大概不知道吧。但是你还记得我还在纯阳的时候,曾经有一个身着黑衣,背着一把纯阳剑一把豁口重剑的藏剑弟子前来拜访我。由于身份敏感,他是暗中来找我的,问我能不能渡他,我说我没法渡他。你还记得吧?”
叶问苍神色复杂:“你说……当年的破军杀星降世,前身是龙之九子睚眦口中一柄凶剑的转世?”
“也可以说是转世,但是我也不太说得清。”温白穹道,“破军当时来找我的时候,那把凶剑的存在已经不太明显了。后来他又来昆仑找过我一次,当时我已经感觉不到那柄凶剑了,说他来找我之前,说有一个纯阳能渡他,结果最终没能成功。那个纯阳被凶剑反噬,他以自己的一魂一魄压制住了那柄凶剑,换来了破军后来清明的记忆。”
“后来他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但好歹没再被凶剑所噬再夺人命。跑来这里讲完了自己的一生,就用那把纯阳剑引颈自杀了。我没办法替他收尸,结果他的尸体当场灰飞烟灭,留下这两把剑。你帮我在昆仑寻个地方,就地一起埋了吧。”
叶问苍拾起了那把纯阳剑:“好。”
“问苍。”温白穹忽然叫住了他,后者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
“还有什么吩咐吗?”
温白穹微微垂下了眼,轻声道:“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吓人?”
山洞里的铁链都轻轻颤抖了起来。
叶问苍看了看他,摇了摇头。在他眼里温白穹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温白穹终于露出了零星的笑意,又问了一个他曾经问了无数遍,却一直得不到正确答案的问题:“事到如今,我已经变成这样了,你也别再骗我了吧?”
叶问苍忽然感觉到一阵没由来的恐慌:“……什么?”
“我以前问你,我们前世是不是互相认识,你不是说‘没有’就是说‘不认识’。那么这个问题我就不问了。”
“……”
“我现在想问的是,前世的我和你是不是有过一段情?”
之二
叶问苍支支吾吾说了句“没有”,又唯恐不够笃定似得加了一句“前世我跟你根本不认识”,就匆匆忙忙抱着那把纯阳剑逃走了。
温白穹在叶问苍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色来,看着那剑灵落荒而逃的模样,不禁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小声道:“就算你承认了,我也不会说什么啊……”
叶问苍抱着剑逃出去一段路,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把那把重剑带出来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又回去,把重剑也一起带上。幸好,他回去的时候温白穹又闭上了眼,似乎进入了沉睡,他偷偷摸摸蹑手蹑脚地带走了重剑后,心中的石头才落了地。
只是温白穹没跟他说要把剑埋在哪儿,叶问苍也不敢回去问,谁知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山洞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叶问苍只要往前走,那山洞像是在给他引路一般,似乎知道他要去埋剑似得,给他铺了一条安静的路途。
洞口最终通往的是昆仑山脉深处的小遥峰,叶问苍选了在盛开了冰莲的湖边把两把剑埋了,他在把纯阳剑放进去的时候,摸到了剑身上刻得极小的两个字。叶问苍把剑翻了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那被磨损的厉害的剑上刻着“倒影”两个字,这叫他忍不住往湖面上看了看,便在湖水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岁月并没有磨去他的容貌,他仍然保持着当年祭剑时的样子。不过叶问苍自己都记不清了,他成为剑灵的时候,自己到底几岁了?
这些好像已经成为了不太重要的东西,被他沉淀进不知所踪的深处,他心中开满了一大簇芬芳的花,唯一给温白穹这个人留了位置,再没有其他事物可以容纳进分毫了。叶问苍从再遇温白穹开始,已经过了多少个年头似乎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仍然还陪在他的身边……只是,仍旧没有还清欠他的一切。
叶问苍埋好了剑,站起来往回走,那洞口仍旧在等着他,在他跨进来的瞬间,洞口便被重新埋上了。这似乎是温白穹一直以来的温柔体贴,他从没把叶问苍当做是自己的剑灵,而把他当成是一个“人”。一个真真正正,活着的人。
至始至终,叶问苍总觉得自己欠了温白穹不少,因为他欠了温白穹一条命,如果不是温白穹,那死的就会是他了。
等到叶问苍再次回到封着温白穹的冰柱处后,温白穹好像知道他已经回来了一般,早已睁开眼等着他。
“如今我心中已无其他夙愿,只剩下你了。”
温白穹顿了顿又开口道:“接下来,有什么是我能为你且能做的吗?”
叶问苍的神色复杂,心中一面是愧疚,一面是快要溢出来的情,他攥紧了自己的手,指甲掐进了自己皮肤里,让自己感觉到一点疼痛之后,摇了摇头说:“……你让小惘怎么办?”
温白穹:“他没有走我的路,自然无须担心。只是他的那群同伴……现在似乎已经进了山,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冲着北邙山那块冰魂矿产去的。不过眼下天气仍然恶劣,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还需要你的帮忙。之后你会遇到那个藏剑弟子,就让他转告白风,三年后再来找我,到时候他自可以寻到我在哪里。”
叶问苍疑惑:“你就不管他了?”
温白穹笑道:“他都那么大了,怎么还需要我?既然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相信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更何况,他跟我并不一样。”
眼前的叶问苍一下子陷入了沉默,温白穹看他像是没什么想要向他索要的样子,干脆又把话题绕了过来:“我也时无多日,等见了白风,我也应该走了。你也应该向我说说,为什么当年选了我,为什么这把剑正好以我的名字命名。”
——“这把剑就以你的名字命名,名为白穹剑吧?”
当年的情景再现,只是说这话的人换了一个。温白穹分明可以说“为什么这把剑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一样”,可他偏偏说的是“这把剑正好以我的名字命名”。这好像是温白穹给他下好的圈套,就等着叶问苍跳,叶问苍正好还是个不太会绕圈子说话的人,这可为难住了叶问苍。
温白穹见他不声不响,又继续道:“若说这剑是你铸的,那也不奇怪,你既然以身殉剑,那肯定有你殉剑的理由。这理由我姑且不猜,可你又把剑命为‘白穹’,正好这剑还埋在华山——你身前是个藏剑弟子,为什么殉剑后,被扔在了华山莲花峰?这肯定是有人有意为之。”
叶问苍被他说的冷汗都下来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全身僵硬成了一根房柱,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原地。
“我一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温白穹露出了失望的苦笑,声音像是哽咽了一般,轻声道,“现在我也没几年好活了,死前你都不愿意跟我说真话吗?”
“我……”
叶问苍语塞了,他忽然觉得很难过,他觉得自己应该做到的都没做到,欠温白穹的似乎连下辈子都还不清了,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遇到温白穹。这个时候他忽然又心如明镜,其实温白穹早就把他猜透了,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已经看透了,看透了他的心思,知道了他的心意,发觉了他的感情,只是叶问苍一直苦苦压抑着,温白穹为了他也从不提起。那句“我们前世是不是认识”说不定也就是一个打探而已,温白穹不需要他说实话,只需要他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一清二楚了。
好像也没有必要继续藏着了。
叶问苍终于抬起头来,下定了决心般,深呼吸后,才道:“是,你说的没错。所以我殉剑也是……”
忽然山洞里卷起了一小股无剑之境的剑意,叶问苍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极强的力量吸引,眨眼之间他发现自己就被吸进了那块巨大的冰柱里。温白穹投身进他的怀中,双手拢住了他的背——这好像是叶问苍曾经梦寐以求的,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甚至不敢伸手回抱住温白穹。
温白穹闭上了双眼,眉心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闪过——那是他的心魔在作祟。
“你终于愿意亲口承认这个事实了。”温白穹的语气里似乎有些欣喜,又有些感叹似的,“我也骗了你,一直告诉你我的心魔来自内心的孤寂,其实不然。”
叶问苍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因为温白穹拥有了无剑之境,他才得以获得暂时的□□。于是他伸手抱住了温白穹,抚摸到了他已经全白的鹤发,感受到了来自胸腔里的心跳——
温白穹叹息:“……你说我的心魔是因为你而起,此话说的也不错……”
“——别说了。”叶问苍下意识地搂紧了温白穹,却无法阻止他继续说话。
即使温白穹没有开口,他的声音也宛如侵蚀般传进了他的耳中。
“因为我的心魔就是你。”
之三
就在温白穹说完这句话,叶问苍又觉得一股强大的剑意,自两人中间而起,他连忙抱紧了温白穹,制止道:“等等,别赶我走。”
这里的冰柱,原本就是用来封他自己的牢笼,叶问苍这个时候被他任性地拽了进来,肯定会收到无剑之境和他心魔的波及,所以他想送叶问苍出去的。但是当叶问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温白穹停顿了那么一会儿,最终还是应了他的话,没有把他送出去,就听到叶问苍的声音自他的耳畔响起:“……对不起,我本来想瞒一辈子的,没想到还是被你识破了。”
“我从来都在想,只要你好好的,让我一个人承受,那就让我一个人承受吧,这没什么关系。”
温白穹要比叶问苍矮上大半个头,这是他小时候落下的问题,因为成了别人眼里的灾星,很少能填饱肚子,即使后来到了纯阳,不管怎么吃,也没办法让骨头抽长,叶问苍觉得抱起来瘦的有些吓人,他用力按了按温白穹的腰,像是要把他嵌在自己怀里:“所以在我被你唤醒的那一刻起,都只把自己当成你的剑灵,你是我的主人……只要你不要把我丢下,今后你喜欢任何人都没关系。只要不丢下我……”
因为心魔,温白穹把自己封了起来,但是唯独留了一抹神识在外,只是他前往昆仑之前,却狠心把自己的白穹剑剑鞘剑身一分为二,让叶问苍进入深眠,甚至把剑留给了温白风,剑鞘却流入了江湖。然后一隔九年他才醒来,才发现自己和温白穹的意识断了,叶问苍虽然从来没在温白风面前流露过自己想找到温白穹的迫切心态,但是他始终明白,没有人比他更加想找到温白穹。
但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睁开眼时,却忽然在温白穹的背后看到了无数个自己。
无数个自己旋转在这小小的冰柱之中,就好像在里面摆了不知道多少面镜子。那么一照,就把叶问苍照了个干净,这些无数个“叶问苍”,都与他穿着一样的衣饰,可是却着一张没有五官、漆黑的脸。就在叶问苍抬头的那一瞬间,这些“叶问苍”竟齐齐朝他咧开一个嘴角快扯到耳边的笑。
叶问苍被这无数个“叶问苍”吓了一大跳,后面的话憋回了肚里,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了。
“这是我的心魔。”温白穹知道他已经看到了,也没有避讳,径直说道,后面一些话却在嘴里哽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叶问苍之于温白穹,温白穹之于叶问苍,这个前生今世一直互相纠缠折磨的两个人,如今却以这样面目全非的姿态坦白了自己最初的心声。
那些怨了恨了,忍耐的说不出的,像是发泄一般宣泄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对方的谅解,也不需要对方的原谅,因为这本是自己选择的路途之一,这又怎么可以成为指责对方的借口?所以脱口而出的那一瞬,才觉得自己只是,有些委屈罢了。
然而当明白对方的所作所为的含义之后,自己其实才是最没办法指责对方的那个,因为对方无论哪一点,都已经为彼此做得够多承担得够多了。
叶问苍虽然身心都奉献给了温白穹,但是到底心里还带着百年之前对温白穹的愧疚。他身为人时,只不过是一个无名铸剑师,在剑术造诣上低得令人发指,因而在最涉及到生命安全时,他无疑就成了别人的拖油瓶。
这也是造成温白穹当年死无全尸的微小原因之一。
但是当时的温白穹却是心甘情愿的,所以这所谓的“原因”也不过是叶问苍自己添油加醋画蛇添足强行给自己按的罪名而已。
他只是愧疚。
虽然在这之后,前生温白穹之死,叶问苍仍然对今世的温白穹三缄其口,但是温白穹大概也能猜到零星半点的原因。
有时候人会说,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是曾经受到过的创伤,无论过了多少年,伤口仍然会记得当年的剜心之痛。想要忘记这样的伤痛,无疑需要一点勇气,而这一点勇气,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
叶问苍能得今日,或许已经算是幸运;只不过相对叶醉冬来说,似乎就没那么幸运了。
北邙山一行其实并不顺利,虽然路途遥远来到北邙,他们并没有遇到阵营人士的阻碍,也没遇到大片的群狼雪狐围剿,但是却在进山半路上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叶醉冬一开始庆幸自己没带厄言,结果接下来来了场小范围的雪崩,正面对着他浇了个透心凉,脚下的路不堪重负,径直裂了,然后他眼冒金星地被这场雪崩不知道冲到了哪里,脑袋又好像磕到了石壁还是什么,直接晕了过去。
等到叶醉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四肢居然仍然健全,那场雪崩的范围不大,花了点力气从雪里爬出来后,又开始庆幸自己没带厄言。
只不过他身处一片从未来过的山谷,四下也没有人——很明显,他被雪崩冲离了他们原本的队伍。
叶醉冬爬出了一片雪里,坐在上面歇了口气,然后又开始认命继续刨雪,约莫他在周围刨了四五个窟窿后,才把自己的轻剑枉情给头首分离地掘了出来。
叶醉冬怀疑老天不长眼,天天往他头上砸石头。
于是等到他收好自己的枉情,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又抬头看了看天,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落进了什么万丈深渊里,还屁事都没有。觉得自己似乎又走了狗屎运的叶醉冬,迈出第一步探索的脚步,准备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时,力气过大,又一脚踩进蓬松的雪里,半个人直接又埋了进去——还把脚扭了。
叶醉冬咬牙切齿地想着:如果能从这个鬼地方出去,我一定给我的祖宗爷爷烧高香。
今日出门显然没看黄历的叶醉冬,终于爬雪山过草地似得历经千辛万苦踏上了结实而坚硬的地时,正拄着枉情当拐杖使,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忽然发现原本路中间还什么都没有,他眨眼的功夫,就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他,身着藏剑山庄衣饰的人。
叶醉冬拄着枉情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掐了一把,确认自己还在人间而不是黄泉路后,才开口问道:“请问……”
叶醉冬突然噤了声。
一个他走了半天压根看不到头的山谷,抬头就意识到自己在万丈深渊的地方,路中间还突然出现的人,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十分诡异。
叶醉冬有些迷信地认为,这路中间的怕是来索命的鬼。
背对着他站着的人转了过来,露出一张叶醉冬极其熟悉的脸:“我等你好久了。”
叶醉冬诧异道:“叶问苍?!”
说完还疯狂去看他的脚。
叶问苍显然对他那毫不掩饰的视线有些无奈:“别看了,是实体。”
叶醉冬虚抬着扭伤了的脚,拄着枉情,头上还沾着雪屑,样子狼狈又滑稽,满脸的不可思议:“黎真人说你可能在剑里沉睡了……不是,为什么你会在这个地方?怎么还会有实体?”
叶问苍:“这话说起来就长了。”
叶醉冬毫不犹豫:“那就长话短说。”
“……”叶问苍沉默了一会儿,道,“白穹想请你帮些忙,所以让我来找你。”
叶醉冬有些懵了,刚才被磕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