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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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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 招魂
之一
既然顾枕岩说要傍晚再招魂,那么他们便还有半日可以无所事事。等到三人一散,温白风说要出去走走,就没了踪影,叶醉冬还特地爬到了客栈的屋顶也没见着纯阳的人。于是他做了一件约莫他以后都不可能做的事情——那就是潜进了温白风住的那间房间里,趁着这个集火。
温白风不可能带走白穹剑,肯定是留在屋里。当叶醉冬潜进温白风的房里时,果然看见那剑匣被搁在了桌上。不得不说叶醉冬觉得温白风的这个举动还挺粗心的,但是他想想剑中有剑灵,也不可能那么轻易被盗走。
叶醉冬坐到了桌前,伸出了手指敲了敲剑匣:“还活着吗?”
那剑匣震了震,似乎是表达了里头主人的不满,叶问苍的声音还算中气十足:“别敲了!你怎么跑进小惘的房间了,爬窗进来的?”
被揭穿了的叶醉冬尴尬地笑了一声,马上又恢复了方才的神色,一本正经道:“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叶问苍疑惑道:“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还不带让小惘知道的?”
叶醉冬:“秦惘他今年几岁?”
“二十五。”叶问苍条件反射地回道,但是立马又觉得哪里不对,“你问小惘不就好了,怎么非要来问我?”
“二十五啊……”叶醉冬得了答案,没理会叶问苍,倒是喃喃自语思考起了什么。
叶问苍挺纳闷的,他在剑中呆了那么久,叶醉冬居然花那么大的功夫来问这么个问题。不过剑灵才纳闷了没多久,他透过白穹剑和剑匣能看见叶醉冬的表情,见那藏剑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一般,一个不好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剑灵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啊,大概猜到了一点。”叶醉冬干脆托着腮看着眼前的剑匣,问,“你说,秦泉会不会是秦惘的亲生父亲?”
“……”叶醉冬看不到叶问苍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个剑匣被平静地放置在桌上。叶问苍正是犹豫着要怎么回答叶醉冬,藏剑却很快地给了他一个开脱的理由:“算了,我也只是想想罢了,世上也没那么凑巧的事情吧?”
叶问苍平复了一下情绪,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暂时还不知道是谁杀了秦泉,不过对方用了道士的阵法,傍晚要招魂上身来问问。”叶醉冬如实道,“虽说我之前也知道秦泉以前有一段风流债,不过顾枕岩给我的消息更加确切。他说秦泉二十六年前在外面有过一段风流债,正好秦惘二十五岁,我觉得似乎有些太凑巧了。”
剑灵没有答话,叶醉冬则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不过,那名女子和后来出生的孩子都死于一场大火之中。”
叶问苍听了,故作惋惜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谁知他说完,叶醉冬竟是笑了起来,剑灵心里不由一惊,却依然镇定道:“你笑什么?”
“虽说你是我前辈,但是我听说过你的事情。不过都是零星半点的事,如果我没有记错,生前你应该不善藏剑剑术吧?”叶醉冬的神情变得狡猾起来,“我猜你一定没有那些老油条会隐藏马脚——方才我说秦泉的时候,你似乎笃定了那便是秦家的老爷?”
谁知叶问苍脑子转得极快:“除了秦家的老爷,那还有谁?”
叶醉冬已经悠哉悠哉,替自己倒了一杯水了:“真的吗?”
“不然呢?”叶问苍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好吧。”叶醉冬喝完了水,又收好了茶杯茶壶,他心里有了答案,便准备离开,“可能真的是个巧合吧,我先走了,让秦惘知道我来过就不好了。”
剑灵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走吧,你来过的事,我会替你保密的。”
叶醉冬嗯了一声,便从窗户翻了下去。
翻出温白风房间的叶醉冬,落到了客栈后面的地面,他抬头看了看那扇打开着的窗户,神色稍许暗了暗。虽然叶问苍没出来跟他对峙,但是他还是从剑灵的口气中察觉到了真正的答案。叶醉冬是个行走江湖多年的剑客,和人打交道打得多了,自然也能从别人的语气和神色中察觉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秦泉是温白风的亲生父亲的事情,十有八九是笃定了。至于所谓传闻中的那个女人与婴儿葬身火海的说法,毕竟只是传闻,那个婴儿也许是被温白穹救了——而那个女人温白风之所以不救,大约是因为是他迟了一步。
叶问苍不告诉温白风是有他的道理的,叶醉冬理解。既然温白风不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那叶问苍更没有理由主动开口告诉他了。
可能永远不知道比忽然知晓要好得多吧。至少叶醉冬是那么认为的,只是他也不知道温白风的想法。
不过当叶醉冬回到客栈时,却意外发现温白风坐在角落里,正独自一人喝酒,这可把做贼心虚的叶醉冬白白吓出了一身冷汗。
当时温白风并没有回到房间,叶醉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贼心虚什么,于是壮了壮胆上前坐到了温白风的旁边:“你那么快就回来了?”
温白风喝酒的手势没有停:“外面太冷了。”
叶醉冬看了看外面的雪没有停的趋势,想想也是,又敲了敲一旁的酒坛,道:“你喝那么多酒,喝醉了怎么办?”
“那又如何?”温白风有些奇怪地看着叶醉冬。
叶醉冬有些担忧:“万一你喝醉了,傍晚招魂的时候没把我的魂魄招回来,怎么办?”
温白风面无表情:“你话里有话,不如直说。”
听纯阳那么说了,叶醉冬也不再拐弯抹角,反而凑近了一些,有些暧昧道:“早上顾枕岩说你意志不坚定,心在动摇……不会是因为我吧?”
话才说完,温白风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打量着叶醉冬,半晌才道:“你今天没睡醒吗?都开始说胡话了。”
“唉。”叶醉冬捞过旁边的一个空酒杯,不要脸地倒了温白风买的酒,“你这个人也太无趣了,开个玩笑都不行。”
温白风莫名其妙,也不在意叶醉冬的举动:“那你就有趣了?”
这句反驳险些让叶醉冬把喝下去的酒呛出来。
之二
傍晚很快便到来了,顾枕岩特地提前来了客栈接叶温二人一同前去。温白风想了想,到底还是折回了二楼把剑匣带上了。不过他敲了敲那剑匣,里头那把白穹剑还是死气沉沉的。
“走吧。”顾枕岩催促道,“他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
温白风听了沉默不语,背了剑匣出了客栈。也不知温白风到底知不知道叶问苍到底要消化些什么,而叶醉冬早已立在顾枕岩身边,手里则握着自己的轻剑枉情。
客栈到秦家的路途并不远,只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这是叶醉冬和温白风第二次来到秦家,第一次是误入,这次才看到秦家的宅邸。秦家的宅邸十分简单朴素,院落里种植着花花草草,只是这会儿被一层薄雪所覆盖。
一人前来迎接,看起来似乎是秦家的老管家。
管家年纪似乎已过半百,脸上有明显的皱纹,鬓边的头发花白了大半,可他的背脊却如同傲然的松树般挺立。
管家微微鞠躬道:“顾神仙,您要的东西都安排妥当了。”
顾枕岩点了点头:“麻烦李伯了,一会儿还要麻烦你将其他人带到前院,让他们别靠近后院。”
“好的。”李管家点了点头,侧了侧身子,“请随我来吧。”
三人随着李管家的引导,去了后院。顾枕岩似乎和这位管家极其熟悉,路上还不忘问:“李伯,秦家的事通知秦少爷了吗?”
李管家道:“已经飞鸽传书给少爷了,想来不出几日就会有回信了。”
“那就好。”顾枕岩点了点头。
秦家本就不大,几人来到了后院后,李管家便鞠躬告退了。叶醉冬看了看后院的格局,之前的血迹似乎被清理过了,但他却觉得站在这里十分不舒服。这后院有股莫名的压迫感……还有明显的怨气,甚至是那日的杀气依旧没有散去。
“枉死。”跟在后头的温白风冷不丁地吐出这两个字来。
后院里的盆栽都被移走了,现在只摆了一张红木桌,桌上摆了一些物品。
顾枕岩上前取了其中一样,是一大袋的朱砂。他徒手抓了一把朱砂,在空地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像八卦阵又不太像的阵。等到他画完之后,又取了桌上的红绳,分四根编成了一根,中间挂着两个核桃大的银铃。
“醉冬,你把手伸出来。”顾枕岩朝叶醉冬招了招手,示意他把手伸出来。
叶醉冬朝顾枕岩伸出了左手,就见顾枕岩把那根编好的红绳一头系在他的手腕上,末了还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结。
接着,顾枕岩把红绳的另一头递到了温白风的手里,对他道:“这根红绳中间系的是回魂铃,我在醉冬身上系的那根红绳有固魂的作用。等下我招完魂,问完话,将那魂魄请走时你就摇铃;如果那魂魄不走,但是我请他走了,你摇铃的同时扯动这根红绳。不过,我在还没请走那魂魄时,千万不能摇动银铃,也不要扯。”
见温白风依言点了点头后,又对叶醉冬说:“你把你的剑放到桌上来。”
叶醉冬一愣:“不能带吗?”
“剑是凶器,不可能没嗜过血。如果你想回来的时候身上多个窟窿就带着,或者你能把它变成一把桃木剑。”
闻言,叶醉冬还是把枉情交出去了:“我可不想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顾枕岩看了看天色,道:“时间差不多了,你站到阵的中央。”
叶醉冬嗯了一声,刚站到阵的中间,突然道:“事成之后可记得请我喝酒。”
纯阳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铃:“还念叨酒呢,赶紧闭眼,我要作法了。”
藏剑听了又补了一句“可别忘了”才闭上眼,而顾枕岩则握着那铜铃,也闭上眼神色严肃地默念起了咒术。
一时间后院静得仿佛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温白风握着红绳久不见有什么反应,正是奇怪时一阵阴风从背后刮过,他冷不防地哆嗦了一下,却仍然握牢了手里的红绳。
这个时候顾枕岩一摇手里的铜铃,温白风只觉得耳边“嗡”得一声,被震得太阳穴有些疼。
顾枕岩看着阵中站的“叶醉冬”,问道:“来者何人?”
温白风也看向阵中的藏剑,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并不是叶醉冬。
“叶醉冬”依然没有睁眼,顾枕岩又一摇铃,再次问道:“来者何人?”
两下摇铃,温白风竟然徒然生出自己灵魂被震得受不了的感觉,而这时,那“叶醉冬”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看到了眼前的顾枕岩,微微一愣,余光又似乎看到了温白风,于是视线立刻和温白风对上了。
“叶醉冬”脸上顿时露出了惊讶、诧异、惆怅等各种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被盯着的温白风有些莫名其妙,两人的视线那么一对上,被招魂而来的魂魄居然一时间没能回答顾枕岩的问话。
顾枕岩一看被招来的魂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控制,皱着眉又一摇铃,厉声道:“报上名来!”
“叶醉冬”被那铃声震得一哆嗦,视线收了回来,哆嗦道:“我姓秦名泉,本是此处宅邸的主人。”
顾枕岩微微缓了一口气,又问:“为何在此徘徊?”
秦泉毕恭毕敬答道:“我与我的妻被人所害,又被阵所困,无法前去投胎。”
顾枕岩放下了铜铃:“我可助你摆脱此阵。”
秦泉的眼睛一亮,连连道谢:“多谢顾神仙!招我出来,所为何事?”
顾枕岩:“你有看见是谁害死了你吗?”
秦泉沉吟了片刻,余光却时常往温白风那儿瞟,才道:“看着似乎是名唐门女子。”
顾枕岩又问:“你看到她的脸了吗?”
秦泉摇了摇头:“她戴着鬼面。”
顾枕岩顿了顿,又问:“还有一事,可能是十几年前,有位纯阳道士来拜访过你,送来一封信。那位道士名为温白穹,你可有印象?”
秦泉一愣,但还是点头承认了:“确实有此人和此事。”
之三
听秦泉那么一说,温白风的眉头一皱。只听对方继续说道:“不过……当时巴陵不少人染上了瘟疫,那位道长送完信之后便走了,没多久就带回了一位万花谷的大夫。那位大夫看了身中瘟疫的人,立刻开了方子,喝了他给的药方,没多久得了瘟疫的人便好了。”
秦泉似乎陷入了沉思:“说到底,还是多亏了那位道长……原来他叫温白穹吗?”
温白风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来,似乎温白穹在这里没有停留多久,连姓名都未曾留下。
顾枕岩发现并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蛛丝马迹,微微叹了一口气道:“那么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之后我会助你和你的妻子脱离这里的阵。”
“多谢顾神仙。”秦泉露出感激的表情来,不过他又有些踌躇道,“只是……我有一事相问。”
顾枕岩:“何事?”
只见秦泉将目光放到了温白风的身上:“请问这位道长,也是出自纯阳宫吗?”
温白风被他的目光打量得莫名有些不舒服,但仍然是点了点头。
秦泉又问:“请问道长如何称呼?”
温白风下意识就要将“秦惘”二字脱口而出了,但到了嘴边还是顿了顿,说道:“温白风。”
顾枕岩往温白风那儿看了看,发现温白风的表情有些奇怪。
“可是那位温白穹道长的徒弟?”
温白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秦泉突然露出了极其欣慰的笑容。
温白风不知为何,看了秦泉的笑容,心里莫名发毛,一股不祥的预感漫了上来,宛如芒刺在背一般被钉在了原地。
“那封信里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温白风上前一步忽然那么问道,甚至险些摇动红绳中间的银铃,而他却用逼问的口气道,“是谁写的信?我师父写的?还是谁写的?”
“抱歉。”秦泉的笑容里带着歉意,只是那表情浮现在叶醉冬的脸上却让温白风一阵汗毛倒竖,“这是个人隐私,不能让你知道。”
顾枕岩似乎看出了秦泉的意图,重新举起了手里的铜铃,厉声道:“秦泉,你想做什么?这里是阳间,不是你能继续呆下去的地方!”
谁知秦泉听顾枕岩那么一说,原本的笑意瞬间在脸上凝固了,转瞬便阴沉了下来。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却又马上狰狞了起来:“不!我还不能死!如果我死了,那、那她一定会怪我……不!她一直在诅咒我,原来她一直在诅咒我……”
秦泉语速越来越快,到了后来,顾枕岩和温白风都听不清楚他到底在念叨什么,似乎是在念叨着不存在于此地的第三者。
忽然,秦泉猛抓了自己的头发一把,又朝温白风的方向伸出了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他试图迈开步伐,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离开所站的朱砂阵中。
“该死的!”他又瞪向了顾枕岩。
顾枕岩早就开始飞快地默念咒语,每多念一句,秦泉就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了。
“快、快给我停下!!”秦泉抓着头发,试图让顾枕岩停止作法。
“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顾枕岩念完最后一句,对秦泉那么说道,旋即对温白风道,“小惘,银铃。”
温白风一听顾枕岩的话,便拉动了那根红绳。秦泉的面孔依旧狰狞,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叶醉冬”也跟着闭上了双眼。过了一会儿,站在阵中的叶醉冬再次睁开了眼,看见神色凝重的顾枕岩,和额上出了冷汗的温白风,茫然道:“……出了什么事吗?”
顾枕岩一看是叶醉冬本人回来了,秦泉的魂魄已经离体,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差点就回不来了。”
叶醉冬单手解开手腕上的红绳,跨出了朱砂阵:“你怎么可能会让我回不来?”
没想到,叶醉冬这一跨出朱砂阵,内心早就瞬息万变的温白风居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藏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纯阳,疑惑道:“……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温白风这才低下头,松开了攥着红绳的手,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不少的汗,红绳在他的指尖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他强作冷静地咽了咽口水,扔掉了手里的红绳,银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道:“没什么。”
“你们问到什么了吗?”叶醉冬望向顾枕岩。
这边的顾枕岩正把铜铃收好,瞧温白风那副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决定还是不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叶醉冬,含糊道:“没问到什么,也没说白穹送来的信上写了什么内容。”
不过叶醉冬有些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些细节:“恐怕不仅如此吧?”
顾枕岩也知道瞒不过叶醉冬的眼睛,只好道:“秦泉对阳间还有残念,不想就此死去,幸好我在,不然你大概现在变成孤魂野鬼了。”
那么一解释,叶醉冬倒是理解温白风方才的举动了,似乎没有起什么疑心,就那么被顾枕岩糊弄过去了。藏剑甚至还哆嗦了一下,浮夸道:“那还要多谢顾神仙救命之恩。”
顾枕岩摆摆手,收了东西,走到了温白风的身边,拍了拍纯阳的肩膀,道:“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客栈边喝边谈吧。”
“嗯。”温白风垂下了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