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令宫·遗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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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岳姑姑所说，她心如止水。岳姑姑在刘大叔来之前，是无梦阁中最年长的，她的话，便是阁主，面子上也会多听几句。
岳姑姑来的时候，无梦阁还只是朱雀大道上的一家小酒馆，阁中只有两个整日沉迷酿酒的落魄男人和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一个被烧毁了半边身子的杀手。这也是为何十几年后无梦阁声名远扬，这个不会武功的姑姑依然备受尊敬的缘由之一。
刘大叔是在无梦阁成立第五年寻来的，那时候无梦阁在滨水十二巷的园子都建成了两年，岳姑姑也奠定了在无梦阁中大总管的地位。即便是惫懒如楼梦夷、任性似水鸢，也不敢不听岳姑姑的话，在“吃”上乱来。
是的，伟大的岳姑姑正是无梦阁的掌勺，将这四个来自天南地北的江湖中热的舌头栓得牢牢的，也正是因为岳姑姑的厨艺，才让一度经营不下去的无梦阁小酒馆维持并壮大了下来。是以，当岳姑姑表现出对刘大叔冷眼相待时，连一贯孤僻的杏花也极力促成这段姻缘。
在又一次岳姑姑将刘大叔赶出门又泼了盆洗脚水后，水鸢拉着用来壮胆的杏花一起敲开了岳姑姑的“闺房”。对于这个词，岳姑姑也不知骂了水鸢多少次：“我这一把年纪了，闺什么闺……”
水鸢笑嘻嘻，涎着脸说：“姑姑不是没嫁给刘大叔么，嫁了我就不这样说了。”
岳姑姑将银耳燕窝羹端给这两个看似厉害的丫头：“看还堵不住你的嘴。”
然而水鸢撅起了嘴，岳姑姑暗叹这丫头哪里都好，就是挑剔得紧，什么都不爱吃。岳姑姑柳眉一竖：“这里的燕窝不吃完，就别想吃狮子头。”
水鸢苦着脸：“姑姑不带这样的，每次都威胁我。”
杏花摇头笑道：“姑姑可是为你好，可别惹姑姑生气了，连带我也没得吃。”
水鸢才吃了两口就笑道：“姑姑让我吃这个，总得说些什么当下酒菜吧。”
岳姑姑自然知道这两个丫头来这里的缘由，一丝没好气：“我那些破事比不上你们的故事惊天动地，你居然连杏丫头都拉来了，今天我不说是不是不行了？”
水鸢是谁，连楼梦夷都自认不如其脸皮厚，自然是蛇打上棍：“姑姑就告诉我们吧，要是刘大叔不对，马上就让杏花姐姐削他。”
杏花虽不爱言语，却也表态：“若真是刘大叔负了姑姑，我便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话语淡淡，杀气却连岳姑姑也听出来了，心下一个寒颤。
初到无梦阁这个小酒馆时，虽觉得个个都有些奇怪，却也还算正常。直到一晚，酒馆一个客人被人寻仇，她拉着水鸢和杏花往后面躲，却看见水鸢笑嘻嘻的将人踢翻，更看见那两个整天醉醺醺的男人居然英明神武的保护着桌椅，这才敢确定他们便是当年那个人曾提过的“江湖人”。
岳姑姑并没有辩解，只是慢慢说起了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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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自小便是邻居，我父亲不成器，有赌瘾。刘启家里却觉着我还不错，两家便定了亲。岂知，我父亲竟将我和娘输了出去。那日，娘不堪受辱，自尽了。我却杀了那个人……”
“姑姑不愧是无梦阁的人，那些贱男人就该死。”水鸢拍手叫好。
岳姑姑叹了叹：“若我像你们一般飞檐走壁，便好了。那时候我以为等待着我的必然是砍头，最后却是流放。十年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我才有机会回去。却看见他娶了主薄的女儿，我才明白，当年状纸上的用刀杀人被改成甩字，是什么缘故。”
杏花问话的声音也似乎带着杀气：“那他如今是什么打算？难道还想把我们姑姑娶回去当小妾？”
岳姑姑笑了笑：“要是这样，我一脚就踹飞了，他还敢贴上来。”
水鸢有些纳闷：“那姑姑还这般待他，连正眼都不肯瞧……”
“两年前，他妻子去世了，那个主薄也一直看他不顺眼，他便带了盘缠来寻我。前些年我瞧够了他们夫妻恩爱的模样，如今看了他也觉得不舒服，总得他伺候得我好好的。”岳姑姑说这话时，眼里却有化不开的柔情，让水鸢和杏花看了，歆羡不已。水鸢更决定要好好折腾折腾这位刘大叔，让岳姑姑心疼了才不会管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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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启每日一大早便来无梦阁，偶或能得一盏茶，偶或却是要吃闭门羹的。今日一来，便见门房的张大爷领着自己往花厅去。岳姑姑主管厨房，平日里他去的不是猪圈便是菜园，刘启不禁觉着忐忑。旋即暗笑，都一把年纪了，什么没经历过。
花厅里早坐了两个女子，一个不过十五六岁，一身淡黄衫子，大眼珠极为灵动，娇俏可人。另一个女子脸上有着吓人的烫伤，却不蒙面，慢慢的喝着茶。
“刘先生请坐。”开口说话的却是杏花，“今日请先生来，却是有一事要请先生帮忙。”
刘启并不知道无梦阁的底细，只道这二人不过是无梦酒楼主人的女人，是岳帜的东家。刘启含笑道：“您请说。”
杏花满意臻首，水鸢便也不客气了：“听说你以前是在衙门里是刀笔吏？我家最近缺个账房……不，是一直缺着。”
当然一直缺着，最开始无梦阁就只有四个人，账房是水鸢兼着，何况近两年生意大了。账房也不是没有，却总不太放心。如今有了刘启，便是为了岳姑姑，也要多尽心。再说，刘启在衙门干了十多年，虽然一直被他岳父压制，只是个刀笔吏，怎么说这里面也是门儿清，以后和衙门打交道，就不用韩冽装大户人家的公子了。
刘启笑道：“承蒙东家看得起，泽远一定尽心尽力。”泽远正是刘启的字。
水鸢便将刘启带到了书房，离开的时候笑得太过畅快，这东西折磨了姑娘五年，终于扔掉了。
午膳时，水鸢特意让岳姑姑亲自送饭，说是贵客。岳姑姑将信将疑，却也做了几分好菜。书房在无梦阁西南角的黄金屋，自然不是黄金打造，不过是取自“书中自有黄金屋”，这自然只能是水鸢的手笔。
楼梦夷惫懒，杏花冷淡，只有韩冽与之争论过，却每每只能认输。岳姑姑端着饭菜进去时，只看见埋首书籍账册里的刘启，如今的刘启快三十四五了，却为她放弃了大好前程。若是一直在镇江待着，主薄迟早是他的。
刘启见了岳姑姑，笑道：“一闻味道就知道是你做的菜，就是香啊。”
岳姑姑却没好气：“油嘴滑舌什么，吃完了赶紧的，做完了就给我走。”
刘启拿起了筷子，慢悠悠的吃着：“别说一时半会儿了，就是十天半个月、一年半载也是弄不完的。”
岳姑姑挑眉，赶人的前兆。
刘启忙道：“是水小姐杏姑娘请我来做账房的，你可不能再赶我了。
“帜儿，是我错了还不行吗？这么些年你就不肯原谅我？我们也一大把年纪了。”
岳姑姑名岳帜，只是无梦阁的人都姑姑姑姑的叫着，知道她的名的人都没几个了。岳姑姑想的有些远，连被刘启说年纪大了也没反应过来。
“我发誓，以后没有你的首肯，我什么事都不做。”刘启三指朝天，神色诚恳，“别说随意的不干了，没你说话，我饭都不吃了。”
刘启自然知道岳帜在生什么气，还不就是他不声不响的辞了衙门的差事，往扬州跑。
岳姑姑有些无可奈何：“你看你自己都说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没个正形，让人瞧了像什么样。”
岳姑姑这样说，自然是原谅了。刘启便敛了笑，严肃以对，相当听话。岳姑姑自己先忍不住了笑了出来：“你这人，见了我什么时候不折腾我了便是你良心发现了。”
刘启又一幅吊儿郎当：“这不除了你，我也不逗别人了。”
“你说你，这么大家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也不怕别人说你狠心。”岳姑姑到底还是为他打算。
刘启想起亡妻，暗叹：“她当年若是容得下你，我又岂会冷待她。这三年她病着，我也全心全意待她，也不算欠她。至于那些家产，一些是她的嫁妆，还有我这些年得来的，留给主薄大人，也算是两清了。”
岳姑姑敲了敲盘子：“你到底吃不吃饭？不吃我可倒去喂猪了。”
刘启忙低头扒饭，这帜儿果然还是和当年一样刁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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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碗筷，岳姑姑又叮嘱刘启不许出任何差错，才回了厨房。想了许久，才去了杏花的天影居。
杏花一袭象牙红衣裙，在满目黄叶里，极为显眼。
水鸢虽聪明，到底太过年轻而显得些微天真，相信这世间无一恶毒。姑姑在她心里有个太过美好的模样，岳帜和杏花都不想伤害。
杏花见岳姑姑一人来，便问：“刘先生没有丝毫怀疑？”
岳姑姑看着满地落叶：“就算怀疑也疑不到我头上来，我来这里五年了，张绮是三年前病的。”
“冷艾散传自月令宫，一般江湖人也不知道。”杏花笑里有着些微的惬意，“这样的结局我觉着很欢喜，姑姑莫觉得愧疚，这是张绮欠姑姑的。”
岳姑姑一改平日厉害的模样，似乎回到当年初初杀人时的惊恐中。
杏花冷淡的话语让岳姑姑觉得极为安心，即便杏花说的事，三年前她便知道了。
“若非张绮刻意设局，你父亲也不会输那么多，而带走你们的人也原本不是那个好色之徒。只是张绮也没想到，姑姑你竟然如此刚烈。不过害死了姑姑的母亲，她也该还了。
“张绮服冷艾散三年，也不过是每日气喘罢了，我还觉得是便宜她了，姑姑何必怜悯。与刘大叔厮守十几年，他也够了。”
杏花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即便刘启知道了这些，又能怎样呢，他已经看了无梦阁那些账册，想离开吗？自然也可以，只是我不会放心。
要让杀手放心，是极为简单的。黄叶纷飞间，那一袭象牙红的衣裙宛若血染就，有着无限冷意。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月令宫·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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