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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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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弦睁开双眼,微小的光亮流淌进眼底。
印入眼帘的不是深不见底的黑。而是熟悉的锦被,熟悉的床幔,以及熟悉的晨光。
她觉得脑子还有些混沌,昏昏沉沉的,宛如经历了一场宿醉。在持续沉浸在“我是谁,我在哪儿”的疑问中好一会儿后,才总算有了些意识,灰色的记忆一涌而入,她‘噌’地一下坐起身来。
伴随着这一动作的是周身传来的强烈酸痛感,还有在胸腔中热烈跳动的心脏。这种感觉过于真实,但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感谢真实。
她还活着!
苏清弦此生第一次体会到劫后余生的喜悦。上一世她是稀里糊涂的丢了性命,但这次却不一样。昨夜的记忆太过真实,那一刻仿佛天地都幻化成了冰河,而她被冰封其中。巨大的寒意蔓延至每一寸肌肤,浸入骨血;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结冰,每一声心跳都在衰竭。
而此时,此刻。她窝在温暖的被褥之中,床角精致的炭盆里发出微小的烧炭声。房内的窗户紧闭,窗外的寒气靠近不了她半分。
那一刻苏清弦突然有了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获救的,但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这就够了。她把脸埋在被窝里,只觉得温暖无比。
就这样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跳将起来,连鞋袜也来不及穿就火急火燎地往门口跑。谁知还未跨出两步,房门就突然被人吱呀推开,雪婵端着脸盆走了进来。
“小姐您醒了!”雪婵一进门,见苏清弦起了身不由感到惊喜万分,低头一看却发现她正光着脚站在地上,一下子又惊慌起来。她转身把手中的盆子一放,就赶忙过来服侍苏清弦上床,口中不住念道:“您怎么光着脚站在地上呀,地上那么凉,小姐要是受寒了怎么好?况且您身上还有伤,这两日都不要下床走动了,有什么事都吩咐奴婢来做就好,小姐应该好好躺着休养才是。”
苏清弦被雪婵用被子给严严实实地裹了三圈后,强行伸出一只手来拉过雪婵仔仔细细地瞧了一番。见她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后,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见雪婵慌慌张张的样子,她有些无奈道:“我哪有受什么伤,不用卧床休养。”
“这怎么行?”雪婵不满道,“方才大夫来过了,说小姐受了惊吓,且身上也有擦伤。虽不严重,但也要好生调养才行。大夫开的安神汤小厨房正熬着呢,一会儿奴婢就端来。”
“比起这个,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问你……”一听到要喝药苏清弦只觉得舌头都麻了,急忙转移了话题,“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婵知道她问的是昨夜。在那个黑衣人一刀向她劈来的时候,她虽未出一声,却也是晕了过去。所以这之后发生了什么,苏清弦是不知道的。雪婵不敢怠慢,想了想后回答道:“昨夜救了小姐的,是赫连家的公子。”
赫连将军府的人?苏清弦有些惊讶。
说到赫连家,便是这京中赫赫有名的两大将军世家之一。家主赫连震虽说是太后的表侄,却与文一啸一样是实打实拼出来的功绩。这赫连家的大公子……苏清弦努力地回想了一番,好像自己是设定过这么个人,记得是叫……赫连燚来着?
也不能怪她记性不好,人设是想了,大纲也写了,可这赫连家在正文里还没出场呢,谁能想到眼下竟突然冒了出来,还下救了她的小命。
见苏清弦未打断她,雪婵便接着道:“昨夜在场的还有一位另公子,似乎是小姐白天在董府遇见的那位……不过奴婢也没有看清楚,他好像被赫连公子吩咐去找马车了。马车来了之后,咱们就乘马车回了府。”小姐您晕了,还是被赫连公子亲手抱上马车的呢……雪婵这么想着,没好意思说出口。
董家见过的公子……那不就是那个玉麒麟?怎么又和钰家的人扯上关系了,苏清弦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大半夜的,他们为何会出现在那个地方?”苏清弦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冷声问。
“这奴婢也不知道,只是……”雪婵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赫连公子临走前拖奴婢转告小姐一句话:‘人是董家出来的’。他说这么说,小姐就会明白了。”
苏清弦眸色一沉。
雪婵说完后,小心翼翼地看着苏清弦。只见她略微沉思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吩咐道:“雪婵,你去停放马车的地方看看……”
低声吩咐了几句后,雪婵领了命退下了。苏清弦则整个人摊在软垫上,觉得有些疲惫。
她多少也猜到了昨夜那些人是谁派来的,而且根据赫连燚留下的话来看,她的猜测应该无误。但若真是那个人派来的,那么刺杀的目标,就绝不会是她。
苏清弦突然陷入了一个有些烦躁的情绪里。她突然觉得有些无力,似乎自己以前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了。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将取决于她之后做的每一个决定。不可草率,要步步谨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苏清弦的思绪已经飘到了这赫连家的少将军长得帅不帅,自己该怎么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帅的话要不要以身相许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上面时,雪婵总算回来了。
只见她端着一个小碗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口中道:“小姐,安神汤熬好了,奴婢服侍小姐喝药吧。”
苏清弦却不理会她,只伸出手去夺过药碗,有些急切地道:“先说正事。”
雪婵有些欲言又止,把药递给苏清弦后,表情有些复杂地道:“回禀小姐,奴婢去停放马车的地方看过了……与小姐说的一样。”
苏清弦听完后,许久未做出任何回应。过了半晌,她突然抬手将手中的药一饮而尽,然后一个翻身下了床,口中道:“替我梳妆。”
思静阁
苏清弦走进思静阁院子里的时候,文慕卿正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桌边绣着花。见苏清弦进来,只淡淡抬头瞧了一眼,口中道:“姐姐来了。” 说罢又低下头去,那副模样似乎是早就知道苏清弦会来,便一早就坐在此处等她一般。
苏清弦上前,在文慕卿对面坐下。却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文慕卿面不改色地绣着手中的锦帕,任由对方盯着她瞧。就这样静坐了好一会儿后,她终于开口道:“姐姐运气很好啊。”
闻言,苏清弦眸光微沉,眼底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她想了想,沉声道:“你想让我死?”
听了这话,文慕卿总算抬起头来,淡淡一笑,冷冷道:“是你们,想让我死。”
苏清弦眉心微蹙。她低头思忖了一下,随后轻声道:“若我说此事与我无关,你信么?”
文慕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双美目顿在苏清弦表情真诚的脸上。半晌后,她叹了口气,开口道:“之前不信,但现在,我信。”
苏清弦一愣。她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却只见文慕卿接着悠悠地道:“姐姐那副鹤寿图,用的根本不是月萤纸吧?”
苏清弦又是一愣。接着内心一喜,心知自己交代下去的事情都办妥了。但她依旧面色不改,一本正经地装傻道:“妹妹在说什么?”
文慕卿端起茶杯浅抿一口,说:“姐姐可莫要把卿儿当傻子。”
“这一个多月来,姐姐刻意与我亲近,卿儿不是看不出来。我只是在等着,看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在董家的时候,你那一巴掌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我甚至有一瞬间差点相信,姐姐是真心待卿儿好。”
“但是很不巧的是,卿儿此生最不相信的,就是姐妹的真心。”
文慕卿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里听不出喜悲。但苏清弦知道她定是又想起了前世的种种,不由微微握紧了手中的手帕。
文慕卿看着苏清弦,见她神色复杂,似有心疼,有愧疚。她微微一挑眉,心中又有了些别的计较。半晌后,她抿了抿唇,淡淡道:“昨日之事终是我对不住你。”
苏清弦心头一凛。
果然是她。
昨夜那刺客口口声声叫着“文小姐”,当下她虽然也以为是冲她而来,但事后细想,她文婉娇虽然从前刁蛮刻薄,但远不至招人暗恨到要买通杀手来刺杀她的地步。想通这层后,她心里隐约有了些答案。而赫连燚的传话更坐实了她这一想法:人是从董家来的,所以目标绝不会是她,而是文慕卿。且她代文慕卿遇袭绝不是偶然,而是在对方一手策划下的必然。
文婉娇再怎么说也是董舒芸的亲生女儿,即便她能狠心舍弃一个无足轻重的文锦心,却断不会为了杀掉文慕卿而不顾亲闺女的死活。而黑衣人又认不得她们的长相,为了避免认错人,自然只有在其他地方做记号。
苏清弦看着文慕卿,想到昨夜的情景心中有些苦涩,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你是故意与我调换马车的?”
没错,是马车。方才她派雪婵去停放马车的地方查看,而得到的结果是,此时停放在府内的马车顶上,有枚夜明珠。
其实文府平日里乘坐马车是不分什么嫡庶的,但董舒芸却说这次是董老夫人大寿,她们也该表现出大户人家应有的规矩,便在嫡女乘坐的马车顶上加了一颗夜明珠。平时就没有这个习惯,再加上昨夜回府时夜已很深,等候已久的车夫本就有些昏昏欲睡,偏巧冬日里风寒露重,几位小姐裹得严严实实的又看不清脸,只知道是自家小姐要回府,便迎了就罢。
也是因为这样,苏清弦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也许是她上错了车,也许是自己,运气差了些。
但刚才,文慕卿却说,是她对不住她。
原来她都知道。知道董家派了人来暗杀她,也知道他们是靠夜明珠来分辨目标。
原来她是故意的。故意与苏清弦换了马车,故意让苏清弦当她的替死鬼。她其实大可以找借口说马车坏了,与苏清弦一道乘车回府。
但她没有,她要苏清弦死。
或者说,是要文婉娇死。她要让董舒芸尝尝害她不成反而害死了自己女儿的心情。且不管这整件事,苏清弦都未参与半分。
苏清弦看着文慕卿,只觉得愈发的陌生,就好像眼前的人并不是那个由她设定好性格与三观的女主角,而是一个她不了解也看不透的陌生人。一个只一心复仇,不论手段的狠心人。
面对着这目光,文慕卿面色不改分毫,端过茶来浅浅喝了一口后,干干脆脆地答:“是。”
苏清弦的心凉了半截。
她是个乐观的人,但却不是个心理素质强大的人。论勾心斗角她可能还有那么点造诣,但要论真刀实枪,她真真没有半分还手之力。昨夜种种此刻都还历历在目,她现在想起都还隐隐后怕。若不是恰好有贵人相救,恐怕她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条小命,此刻也早成了一缕芳魂。
而这一切,偏又都出自她千疼万爱的‘亲闺女’之手,她如何不心凉?
这一刻苏清弦突然明白,她们早已不是什么创造者与被创者的关系,她再也不是能够只手遮天的作者,她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思想。苏清弦也再不能轻易猜透对方的心思,预判对方的行动。
一切都是未知,而她,也是其中一员。
她能明白,能理解,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小说情节,而是一个经历了真实的、血淋淋的背叛的人,精神的崩坏和心理的黑化都在情理之中,她说不出半句指责的话。但她不能也不忍看文慕卿就这样黑化下去,她深知再这样下去文慕卿会变得冷酷无情,这一世本该放下的仇恨与本该遇见的幸福将会与她失之交臂,她不会得到救赎,也终将走向灭亡。
苏清弦突然觉得有种不可言喻的悲哀。她是她的女主角,她不能放任她不管。不论是为了给这个故事一个完美结局,还是为了保住她自己这条小命。
她突然低头笑了。长长的睫毛微颤,遮住了眸光。她说:“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道歉?”
又过了许久,她才听到文慕卿的回答:“……方才姐姐问我是否相信此事与你无关,我说了,我信。”
“姐姐送给董老夫人的贺礼,用的根本不是月萤纸,而是金夕纸,对吧?”
“昨夜我回房时,恰好见到你房里的人抱着几摞金纸往外走。我好奇便问了一句,她们说是二小姐制作贺礼用剩下的,觉得浪费就赏给了她们。二姐,这纸在月下,可是半点光亮都不曾发出呢。”
文慕卿说着,唇边带上些笑容。而苏清弦只静静听着,面色平静,仿佛对方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
文慕卿接着道:“卿儿这些时日一直在想,姐姐突然对我献殷勤,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昨日之事后我突然明白,不论你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你和文婉柔并不是一伙的。昨夜在董府,你既选择了不惜得罪文婉柔也要卖我这个人情,那我又有何理由不领情呢?”
“经过昨夜一事,我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姐姐对我的好,从现在开始我会照单全收,但日后姐姐若是有其他企图,卿儿一样不会顾念旧情。所以姐姐还是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在我身上浪费这个时间。”
文慕卿的声音淡淡的,还带着一丝凉意。苏清弦眉眼低垂,万般心思都收在眸中。
她如何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你文婉娇尽管来献殷勤,反正不管你想玩什么手段,我都不怕你。
苏清弦突然有些不快。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是个好兆头,以后与文慕卿的相处也会轻松不少,至少能保障自己不会动不动就被卷入文慕卿的复仇中去。但她就是不爽,且还觉得有些委屈。
苏清弦对文慕卿的所有善意与耐心都来自身为创造者的责任感。她不忍看着自己倾注了大量情感的女主角不断地扭曲黑化,所以她想尽力帮助她。但她苏清弦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圣母,若是文慕卿的崩坏愈演愈烈且万事都如昨夜那般不择手段,那她也不断不会心慈手软。毕竟命运是别人的,命却是自己的。
于是她沉吟了一下,又突然笑了。口中道:“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若你当真不仁,就也别怪我不义。
文慕卿闻言,眼中染上一抹意味深长。她也笑笑,说:“看来以后与姐姐的相处,会很愉快了。”
苏清弦撇了撇嘴,心道愉不愉快倒不重要,别自相残杀就行。
这番谈话结束后,两人相顾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文慕卿拿过放在一旁的锦帕接着绣起来,而苏清弦则默默地吃完了桌子上的所有点心后,准备起身告辞了。
谁知她还没转身,文慕卿却突然抬头道:“姐姐稍等。既然卿儿说了相信此事与姐姐无关,那么人也该还给你了。”
苏清弦一愣,又瞬间会意,皱眉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