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法一千章》苏麻麻

6、异象

　　除了辅导员，言崇之的上铺，整个宿舍和他关系最好的马隽也在。说是最好，其实也就是平时能比旁人多说三句话，“吃了吗？要带饭吗？点名叫你哈。”

　　马隽夹了本厚厚的书正要出门，一看浑身湿淋淋、嘴角却还挑着个笑的言崇之，怔住了，推了推自己鼻梁上酒瓶底厚的眼镜，“崇之，你这是怎么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辅导员朱明这时才发现言崇之的衣裤全贴在身上，足下已经有了一滩水迹，连忙把他拉进寝室，口气顺带缓和了一些，“你……”

　　言崇之不待他问出问题，先冲马隽一点头，“你是要去上‘刑法’吧。快去吧。王老头堂堂课点名，迟到了还扣平时分。”

　　鉴于言崇之历来古怪寡言，且刑法老师的确名不虚传的恐怖，马隽于是也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句，“回来就好。崇之。”

　　朱明人高马大，身高和言崇之差不多，宽度却有他的两倍，往寝室里一站让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更显得逼仄了。马隽侧着身子出了门，“师兄回见。”

　　言崇之把门关上，走到自己柜子边拉了条大毛巾出来擦头发，和朱明错身而过，无视了身后辅导员疑问愤怒交加的表情。

　　朱明心道这种学生无故旷课消失，还拽得二五八万的，早晚要受教训。他正准备开口问情况，听到外面校园广播响了起来。

　　校园广播这时候响起，实在不太寻常，很可能是学校出了什么事。

　　“同学们，刚刚，地质学大一的涂峻同学奋不顾身，见义勇为，在学知湖救起了不慎落水的法律系学生言崇之……我们对这种行为提出极大褒奖和肯定的同时，希望同学们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

　　言崇之一哂，“哟，新闻系这帮人消息灵通。”

　　朱明听得一愣一愣的，错愕地看着他，喃喃道，“你你你，你掉湖里了？这怎么可能，学知湖安保很好啊……”

　　随即他看着言崇之压根没想回答的样子，又怒了起来，忿忿道，“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不请假，不打招呼，一点纪律观念都没有。”

　　言崇之把身上湿透的衣裤都脱下来，头也不回，“掉湖里了啊……”

　　被他这态度惹毛的辅导员在心里默念了十八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堪堪忍住了要一掌呼过去，咬牙切齿地说，“掉了三天？”

　　“我要洗个澡。”言崇之只剩一条短裤在身上，侧着身穿过被朱明挡着的通道，一低头说，“您坐会儿，喝点水，等会跟您交代。”

　　这态度稍微像点话，朱明叹口气，随手拿了张凳子坐下来，拿起本书看着等。

　　言崇之关上洗手间的门，把洗澡卡插上，把水龙头拧到最热的那头打开，重重靠在马赛克铺的墙面上，热水冲下来，在他身上腾起一大片水汽。

　　哀嚎，叹息，眼泪，苦痛，深重的灾难带给人的窒息感，绝望感再度袭来，压在他心头。

　　他打定了一个主意，他不想上学了。

　　一千天，不到三年。自己住在男生宿舍这阳气最盛的地方，那两只鹦鹉来一次怕是不容易。

　　况且，他本来就不喜欢这学校，这专业，这些人。

　　言崇之洗了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推开门对着朱明：“我要退学。”

　　朱明把看了几页的法制史拍在了桌上，猛然站起，“你说什么？”

　　言崇之走近两步，手掌按在朱明右肩：“你坐。冷静点。听我说。”

　　朱明一个重达180斤的人活生生给这看上去轻飘飘的动作按坐下了，不由闪过一丝怀疑和惊恐，转而迅速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好声好气起来，“崇之，你虽然无故旷课三天，但不至于劝退。你可以……”

　　言崇之嘴角轻轻一挑，“我家地震了，看新闻没有？”

　　仿佛是猜想得到验证，朱明很无力地弯下腰，两手放在膝盖上，叹了口气，“你不在的这几天，学校原本就正在安排和受灾两省学生谈话，家里有伤亡的……”

　　“我父母都死了。”没等朱明说完，言崇之淡淡地说了出来。

　　朱明被他说话的眼神和语气激起一股子冷意，倒抽一口气，咽了下口水。沉默了一会，他试图寻找一句合适的安慰话，然而这种情况什么话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几番挣扎后，朱明突然领悟了什么，紧张地开口道，“崇之，你不会是……你不会是想不开吧……”

　　言崇之不承认也不否认地沉默着，冷静得不像个学生。

　　朱明：“崇之，你这样的情况学校可以理解。你要不休学一年，处理好家事，等你平静一点了再回来上学。要是经济上有困难，学校可以申请助学金，我们也可以组织捐款。崇之，天灾的事，哎……”

　　平日里整天和学生絮絮叨叨的辅导员这时搜肠刮肚地也很难找出有效的安慰话，一低头，连叹了好几口气，然后又忧虑重重地说，“你必须去学校心理辅导处。”

　　言崇之略显苍白的脸毫无波澜，一板一眼地说，“不好意思。我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我不想去。”

　　朱明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言崇之傲慢古怪之名他也听闻一二，没成想还是个不知好歹，对别人的好意和关心视而不见的。

　　“言崇之，”朱明明耐下性子，努力给了一个和他外部形象十分不搭，堪称和蔼的表情，“你现在处于应激状态，你需要慎重对待自己的情绪和心理状况。我建议……”

　　言崇之再度不知好歹地打断了他，“我很慎重。我今天累了。明天就去办手续。师兄，能让我睡会儿吗？”

　　朱明本就窝了一肚子火，出于同情好不容易憋了个和蔼可亲，结果对方毫不领情，直接下逐客令了。如果不是对方的情况太惨，情有可原，他估计会立即摔门而出。

　　“行。你休息。这几天的事儿我就不问了，至于退学，我还是希望你再考虑考虑。想想你父母对你的期望，想想有多少人羡慕我们学校的学生。”朱明站起来，拿出来平时做学生工作几倍的耐心，语重心长地说，“请你三思而后行。”

　　言崇之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而后直接倒在了自己床铺上，疲倦地闭上眼。

　　连象征性客气地送下客都没有。朱明抖了下嘴角，带着一丝难免的腹诽走出寝室带上了门。

　　言崇之根本没有心思来应付一个辅导员，他身体极度疲乏，头脑极度困顿，无数个问题和场景如一个不见底的漩涡在不停打转，让他的太阳穴仿佛扎进了几千根针。

　　我是谁？

　　言崇之回避了无数次又想起来无数次的问题再度阴魂不散地穿梭过他的每一条神经，令他头皮发麻。

　　广播站仍在喋喋不休地采访路过学知湖的学生，并开始征求学子们对于加强安保和急救措施的意见。

　　言崇之从床上弹起来，正要关上窗户，突然听到广播站的播音员变了个声调，“同学们，刚刚得到的消息，学知湖突现奇况，学校保安已经赶去，请大家远离绕行。

　　言崇之手一顿，顿觉自己似乎忘掉了什么事。接着他听到校园明显开始骚动起来，夹杂着各种高高低低的男女声。

　　他看了一眼自己脱下来的衣裤，又摊开手看了眼掌心，再想了想刚刚广播里里那句话。

　　言崇之飞快地从床底抠出一双跑鞋，脚下一蹬跑出了寝室，就在他跑到四楼楼梯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奔跑中和他迎肩一撞。

　　“涂峻？”言崇之脚下刹住，伸手拽住差点摔下楼梯的那个人。

　　涂峻回过头，看到是他，一瞬表情有些许惶恐，低声道，“谢谢哈。”

　　言崇之微微皱眉：“你去哪？”

　　涂峻朝楼道的窗户外看了一眼，再回头看他时，眼神极其凝重，“和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