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大小孩

27、月色

　　“莫非。”
　　丁律的声音平静低沉，像一滴晶莹的洗涤剂落入满是油污的池塘，瞬间涤净了一塘池水，激起了无数涟漪。
　　片刻前还充斥教室的喧闹暧昧倏然不见，整个教室安静到落针可闻。
　　莫非把头歪向一边，眨巴着眼睛看丁律。
　　白蔹趁机后退半步，低头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暗喜。
　　众人的注视下，丁律从光影里走出来，门框上的花朵把光线晕染成淡粉色，在他五官分明的脸上映出一抹柔色。
　　丁律眼皮微抬，望着一脸呆样的莫非，淡淡地道：“院长找你。”
　　“……”
　　“……”
　　莫非跟着丁律往外走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打飘。一颗兴奋的灵魂飘飘荡荡横冲直撞，俨然有冲破身体桎梏、直冲灵魂天际的态势。

　　相比教室里的灯火通明，室外走廊显地昏暗冷清，只有脚步声回荡在夜晚微凉的空气里。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和楼梯，往高层的院长室走去。
　　丁律双手插兜走在前，身后不时传来“咯咯”傻笑声和兴奋的跺脚声。
　　他站定回头，就见一步之遥的莫非笑地双肩乱颤，明明今晚穿得人模人样，却愣是笑出了傻里傻气。
　　“……”
　　丁律掉头就走。
　　莫非回过神，一跃而起勾住丁律的脖子：“律律，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丁律停住脚步，在莫非的臂弯里转头。低头间，下巴擦过莫非的鼻梁，带起密匝匝麻酥酥的触感。
　　他的眼珠黝黑，当光线流转时，便显地格外深邃和潋滟。
　　丁律微眯眼，声音不带起伏却格外好听：“说什么？恭喜？”
　　莫非瞬间凭借自己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脑补出了丁律“爱而不得、女神被抢”的悲伤情绪。他把丁律的脖颈勾地更紧，一双眼睛亮若星辰：“律律，我知道痛失女神很伤心。确实，我也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能把女神追到手了……但是吧，你不应该悲观啊……”
　　他轻轻拍丁律的背，一路勾着丁律苦口婆心地安慰。直至到了院长室门口，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丁律的胳膊。
　　丁律轻拍被压皱的衣服，领着莫非站在院长室门口。
　　院长室内，一袭银色唐装的章院长正低头品茶。听到门口的动静后，他从袅袅茶气里抬起头，笑着招呼两人往里走。
　　莫非走进门内就想往会客沙发里坐，被丁律一把拉到自己身边。
　　章院长笑眯眯打量并肩而立的两名少年，连连点头：“果然……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他侧转头看莫非：“莫非同学，替我向莫市长问好啊。”
　　莫非嬉皮笑脸的：“放心，我一定给您问一个大大的好～”
　　章院长听不出这话是真心还是调侃，极自然地收敛神色、转换话题：“今天找你们俩来，主要是为了名律医院实习的事儿。”
　　莫非对此兴趣缺缺，干脆把自己的身体杵在丁律身侧，一心一意畅想起自己美好的爱情生活。
　　“你们现在才大一，专业课还没正式开展，临床科目更是一点没接触过。所以经过院里的讨论，还是以熟悉和实地考察为主，”章院长望向丁律，眼神里带点意味深长：“以后每周周末，你们可以去名律医院参观学习。具体事宜，丁律同学你负责和名律医院对接一下。”
　　“嗯。”丁律点点头，算是应下了任务。
　　“另外……”章院长笑眯眯的脸逐渐沉出肃穆的表情，他面向丁律：“你和韩扬关系好，多开导开导他。停职期间，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回母校做兼职助教。”
　　“好。”
　　莫非：？？？
　　他好像听到院长说谁和丁律关系好？和丁律好的不该是他吗？
　　老院长压根没注意莫非满是疑问的脸，说完就挥挥手示意两人离开。
　　丁律便领着一脸莫名的莫非往外走，带着他走下楼梯、穿越回廊，来到了教学楼下的花坛边。
　　莫非一路咋咋呼呼：“律律，院长刚刚说你和谁关系好呢？”
　　“一个朋友。”
　　“噢。”莫非讪讪地，突然失去了追问的勇气。
　　教学楼下有一颗巨大的榕树，遮挡在楼房和花坛之间。两人在榕树下的长椅坐下，脚边是满地月光。
　　莫非继续提问：“律律，刚刚老院长说咱们都是虎父无犬子。我爸是虎这一点毋庸置疑。怎么，你爸也很虎吗？”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丁律简直要被气笑了。
　　见丁律只皱眉不说话，莫非就用手肘顶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像挠在心头上的痒。
　　沉默数秒后，丁律悠悠出声。他说：“你知道名律医院吧？”
　　“那当然知道。”
　　丁律回头看莫非，双眼里载着盈盈月光：“名律医院的律，就是丁律的律。”
　　月光下，丁律看着对面的莫非逐渐张大嘴，显出满脸错愕、震惊，和恍然。
　　恍然大悟后，莫非开始“啧啧啧”。
　　他摸摸丁律的乌黑头发，又拍拍丁律的匀称胸肌，啧啧感叹：“律律，你说说你这长相、这头脑，再加上这家世，你喜欢的，得是多优秀的女孩子啊？”
　　莫非说这话时，有夜风轻拂，拂动了丁律眼中的盈盈月光，给他漆黑的瞳眸镀上一层波光潋滟的温柔。
　　丁律沉默数秒，柔和的声音融化进月色里，像来自夜风里的一句低叹。
　　他说：“我不喜欢女孩子。”
　　莫非再次张大嘴睁开眼，用数分钟的时间才完成了从震惊到了然的脑回路走向。
　　良久后，他猛拍丁律的肩膀，语重心长：“律律啊，人海茫茫、情深缘浅、灯火阑珊，你要相信总能遇到对的人。切莫轻易放弃。”
　　潜台词是：不要这么悲观啊兄弟！女神愿意做我的女朋友我也没想到啊！你总会遇到你的芳草的！
　　他今日表白成功，自觉人生圆满，更该担起拯救营营众生的重任，譬如眼前“情场失意”的丁律。
　　“失意”的丁律斜睨莫非一眼，选择彻底闭嘴。

　　莫非苦口婆心，一路滔滔不绝直到晚自习结束。
　　学生们陆续离开老旧的医学院教学楼，楼内的灯光渐次关闭，如一头准备栖息的巨兽沉进浓墨的黑暗之中。
　　丁律站起身，指指对面的教室：“该去把你的‘战场’清理干净了。”
　　莫非嘴一瘪，又认命又不甘心，揪着丁律的衣摆撒娇：“是兄弟就一起整呗。”
　　丁律叹口气，正要说话时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手机屏幕，轻轻推开莫非：“你先去，我接个电话就来。”
　　“那你快点啊～”莫非一步三回头地往教室走。
　　待他走远后，丁律才按下接听键：“喂。”
　　听筒里传出兴奋的女声：“丁律……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丁律沉着脸不说话，他举着手机看向灯光乍亮的自习室：莫非已经蹦跶着走进明晃晃的自习室，他乐颠颠地东蹦西跳，一会儿踮脚把头顶的氢气球拉下来，一会儿蹦跳着摘下鲜花装饰，全身上下都是毫不遮掩的兴奋和嘚瑟。
　　电话里的白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声音兴奋又笃定：“你一定是喜欢我的，不然就不会阻止我和莫非接吻。”
　　“啊！”教室里传出一声低呼，大概是跳跃时没注意台阶，莫非一下摔倒在水泥地面上，正捂着屁股嗷嗷叫。
　　丁律瞳孔骤缩。
　　“你想多了。”他迅速挂断电话，大跨步走向了灯火辉煌的自习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