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大小孩

21、韩扬

　　经历了学员突发癫痫和暴雨突袭，声势浩大的军训被迫暂停，整个训练基地沉浸在一股躁动且沉闷的气氛里。
　　就像一群新兵战士在克服重重恐惧后终于冲上了战场，东风吹战鼓擂准备一鼓作气之时，敌人突然宣布投降了，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士气瞬间就散了垮了，战场之上弥漫着失落、无趣的小情绪……
　　当然，也有坦然接受、随遇而安的，比如安心打盹的莫非。
　　莫非一觉醒来，睡眼惺忪又身体懒散。他慢腾腾揉着眼睛从帐篷里坐起身，身上的薄毯顺势滑向身侧。
　　他看看薄毯再看看帐篷四周，眼皮一跳：丁律人呢？
　　这感觉就像孙大圣丢了金箍棒，东海龙王失了定海神针，睡懵的莫非瞬间就清醒了。
　　他随手套上一件T恤，伸着脖子就去拉帐篷拉链。
　　“划拉”一声，伴随着拉链声响，金黄色的阳光猝不及防闯进小小的帐篷。
　　片刻前倾盆的大雨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夕阳悠哉哉地停在地平线，安然迎接傍晚的到来。
　　雨后的空气弥漫着清新的泥土味，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往莫非体内闯，瞬间洗涤了五脏六腑和心肝脾肺。
　　几名教官聚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围着圈低着头，似乎在商讨大事。
　　不远处的帐篷内陆续有人探出头，也有学员走出帐篷，张开双臂在雨后初晴的天空下尽情呼吸。
　　莫非用目光一点点逡巡，努力寻找丁律的身影。
　　“干嘛呢？”头顶上方传来清冷平缓的声音。
　　莫非心脏一跳，直接从帐篷里站了出来：“丁律！”
　　他站在丁律面前，圆睁的眼睛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丁律扬扬手中的手机：“去打电话了。”
　　这算是在跟自己解释吗？莫非乐颠颠地想。
　　丁律上下打量一眼莫非身上的白T恤，又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教官，说：“把行李收一收，估计很快就得出发了。”
　　“出发？出什么发？出发什么？”
　　丁律不搭理他，径自弯腰进帐篷，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行李。
　　莫非屁颠颠地跟进帐篷，一头雾水地开始打下手。
　　忽然，丁律弯着腰转过身，指指莫非身上的T恤：“你……穿的是我的衣服。”
　　……

　　十分钟后，教官命令集合，同时宣布：启程回校！
　　原来校领导怕学生再出意外，第一时间要求教官们将军训场地移回学校。
　　莫非穿着丁律的T恤和牛仔裤，半张着嘴看衣服的主人，用眼神呐喊：你牛！
　　队伍稀稀拉拉地站着，全然没有军训应有的肃穆氛围。
　　严教官蹙着浓眉站在队伍前方。
　　常年的训练让他双肩水平、腰杆笔直，锐利的目光将全场巡视一遍后，他宣布：“为了提升军训的参与度和积极性，本次回校路程仍以比赛形式进行，拉练前三名分别获得50、30、10的积分。”
　　场地响起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和雀跃的欢呼声。
　　严教官趁热打铁：“同时，今晚8点将在医学院教学楼内进行‘试胆大会’，学员们需在规定时间内找出教官们事先隐藏在教学楼各处的蓝色锦旗，一面蓝色锦旗积10分。最后根据两项活动的总分选出冠军小组。冠军小组将……”
　　严教官故意停顿片刻。
　　莫非双眼发光，一把拉住丁律的胳膊：“我怎么觉得……冠军组的奖励会很诱人？”
　　丁律瞥一眼被扯住的衣袖，没说话。
　　严教官停顿数秒，等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后才大声道：“冠军组不仅会获得学校颁发的校级荣誉证书，还将有一份神秘大礼。”
　　“哇哦～”全场陷入骚动。
　　严教官趁热打铁：“收拾行李，准备回校！”
　　“是！”青春的吼声震天响，学员们四散而去，丝毫不在意被泥水溅湿的裤管。
　　丁律早有先见之明，带着莫非迅速拆卸帐篷，一马当先踏上了回程的拉练之路。
　　有赖于大雨时的补觉，莫非精神抖擞，背着大包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大有勇夺第一之势。
　　丁律提醒他：“注意节奏，保持呼吸平缓。”
　　莫非站定，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两片嘴角顺着呼出的气体悠悠上翘……
　　行至5公里时，上翘的嘴脸逐渐僵硬，从嘴里呼出的气息变地断断续续、忽快忽慢。
　　最后3公里时，僵硬的嘴角弧度已经倒挂下垂，莫非弯腰撑住膝盖，喘出的气带起喉间的血腥味，呛得他眉头紧皱、咳嗽不断。
　　“莫非，我们先走一步咯～”王大力和队友呼啦啦超过莫非，语气轻松地像在散步。
　　“莫非，终点见！”施炜和杨曦吭哧吭哧超越莫非，虽然没有王大力那么轻松，但终归在移动。
　　莫非满头大汗，心里急得不行，奈何脚似灌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走吧。”一直走在前面的丁律退后两步，与莫非并肩。
　　他一手接过莫非的背包，一手将莫非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以“搀扶”的姿势领着莫非往前走。
　　莫非身体靠着丁律，喘着气望前方越跑越远的身影，在心里为可望不可及的“冠军”头衔默哀。
　　丁律目视前方，咬紧的牙关让他声音闷闷的：“试胆大会多找点锦旗就能追回分了。”
　　语气特别平淡的一句话，却像法师的咒语，点亮了莫非的眼……

　　傍晚六点，医学院全体学员顺利返校。
　　迷彩服少年们列成两队穿越林荫道，走进医学院院门。
　　回到医学院的第一刻就有好消息传来：被送去医院的王小静因急救措施得当，目前身体状况稳定，静养几日后便可回到课堂。
　　莫非心中升腾起一股莫名又激动的情绪，他转头看丁律，叫他：“丁律。”
　　“丁律。”
　　不远处一道低沉的声音同时响起，压住了莫非的低声呼唤。
　　两人回头望去，就见教导主任站在教学楼台阶上，神色肃穆。他压根不看莫非，只对着丁律说话：“跟我到院长室去一趟。”
　　“嗯。”丁律点点头，放下背包往台阶走。
　　“诶”，莫非伸手想拉，又硬生生停住，一条手臂落在半空之中。

　　院长室肃穆沉默，除却院长本人外，学院的几名老教授和骨干老师都分列在位。
　　丁律跟随教导主任走进去，站定在众人面前。
　　老院长一贯笑盈盈的脸难掩忧虑，一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率先发话：“丁律，名律医院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丁律点点头，“看到新闻了，但具体情况还不了解。”
　　“唉……”院长坐在办公桌后，手指间拿着茶盖却始终没有喝一口茶：“丁律，你知道出事的医生是谁吗？”
　　名律医院排名全省第一，每个科室都有国内首屈一指的专家，要论哪个医生获奖了，丁律尚能猜出一二，但要说出哪个医生造成了医疗事故，他却着实犯了难。
　　院长没让他犯难太久，直接给出了答案。
　　他语调沉重，像榔头敲击地面：“出事的……是韩扬。”
　　话落的一瞬间，丁律只觉脑袋一空，目光不由自主移向了院长身后的书架。
　　书架上林立着南城大学医学院历年的优秀毕业生，其中一张尺寸较大的照片上，一名身穿学士服的毕业生手捧鲜花对着镜头笑。
　　照片右下角写着毕业生的名字：韩扬。
　　镜头里的少年五官英气又儒雅，一双笑眼在阳光下晕出令人神往的光。
　　丁律仿佛听见他在说：小律，你来帮我拍毕业照吧。
　　彼时，丁律还是个毛头小子。他兴奋地接过照相机，以近乎仰视的角度按下了快门……

　　丁律走出教务楼时天际已黑，教务楼前的路灯昏暗无力，不足以撑起一个明亮的世界。
　　他踏进黑夜，步子缓慢有力，空气里能清晰的听见独自前行的脚步声。
　　忽然，路边传来一记响亮的喷嚏声。
　　丁律循声望去，就见莫非站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揉鼻子。
　　他趴着路灯杆，朝丁律挥手：“嗨，丁律～”
　　不等丁律回答，又一步跳到他对面：“我是来找你制定试胆大会攻略的。”
　　上扬的音调在静谧的空气中飞扬，连路灯都似乎亮了不少。
　　“你……”丁律的话被微信提示音打断。
　　手机屏幕随即亮起，显示出新消息的内容：
　　我在校门口等你。—韩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