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大小孩

20、纨绔

　　大树下陷入沉默。
　　远处的喧嚣雨声、近处的滴答水声，都没能抹消掉空气中的静默和沉闷。
　　丁律垂着眼看莫非。
　　他的脸尽在咫尺，紧闭的双眼下睫毛微颤，睫毛根部因为用力而挤出几道眼皮褶子，鼻尖呼出的热气带着不安的频率扑过来，局促中带着暖热。

　　自从莫非进入南城大学，他就一作成名，成了南城大学的异类。
　　提起他，不外乎“作天作地”、“no zuo no die”、“没脸没皮”这样的评语，亦或是一句：“莫非啊，就那个长得还行的纨绔草包啊～”
　　尤其当莫非在短短一个月内策划了数场惊动全校、且以失败告终的表白活动后，更是一度成为南城学生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
　　那段时间，即使丁律从不主动关心校园八卦，“莫非”两个字仍无孔不入地污染着他的耳朵和记忆神经。
　　对于莫非，大多数人抱着不屑又嫉妒的复杂心态。不屑他的无脑行为，嫉妒他的人傻钱多。毕竟，一次次搞事情却相安无事，甚至还能转入人人趋之若鹜的南城大学医学院，那他的人生起跑线已经超前了。
　　大家对莫非身世的猜测很多，譬如“某某首富之子”、“某某煤老板的小儿子”，又或者是“某暴发户的私生子”……之类的。
　　总结起来就是：以莫非的涵养气质来看，他撑死了是个“富二代”，差别只在于这个“富”字的程度。
　　谁也没把他往“官二代”身上靠。不为别的，他没那气质。
　　然而此刻，莫非却以“舍我其谁”的气势，坦白他不仅是个“官二代”，还是个省级大官的官二代……
　　饶是丁律，也有点接受无能。
　　莫非的呼吸由热转温，紧闭的双眼扑腾着睫毛，一点点睁开。
　　丁律想：他的纨绔草包形象，到底是天性使然，还是有意为之呢？
　　对面的莫非压根没在意丁律脑回路的百转千回。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气也顺了，胸口也舒坦了，连周身的大雨声都变得悦耳无比。
　　他双眼睁开，猝不及防与丁律来了个近距离的对视，两人隔着两个鼻梁的距离。
　　莫非唬地一跳，踉跄着往后退出一大步。
　　丁律眸光微敛，莫非喉头发紧：“我……”
　　“我”了半天没下文，他咽一口口水，难得地词穷了。

　　“你们傻站着干嘛呢？”一道声音冲破雨幕传进来。
　　两人转头望去，就见杨曦和施炜打着伞，一前一后从远处跑来。
　　连绵不断的雨幕被两把大伞撑出两道弧形，两人一脚跨入雨幕中，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莫非没来由呼口气，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杨曦跟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两人：“你俩干嘛呢？站树下等雷劈啊？”
　　丁律：“……”
　　莫非：“……”
　　施炜笑盈盈阻止杨曦，同时把手中的大伞往莫非手里塞，唠家常似的开口：“莫非，你爸可真厉害，一下子就调来了三辆名律医院的救护车。”
　　这个“调”字用的颇微妙，莫非的一颗心瞬间原地反弹，被吊在半空摇摇欲坠。
　　说来也怪，相似的话从丁律嘴里说出来，莫非除了产生“赶紧坦白从宽”的念头外别无他想，但施炜这一问，瞬间开启了他全身的防御系统，直觉反应就是“他为什么这么说？”“他有什么企图？”“我凭什么告诉他？”
　　……
　　“都什么时候了还废话，赶紧回帐篷吧！”杨曦完全没注意三人间微妙的气流，一把拉走施炜，顺便用眼神警告莫非和丁律紧随其后。
　　“走吧。”丁律拿过莫非手里的伞，用胳膊压着莫非的肩膀，让他保持微弯的姿势和自己站在同一把雨伞下。
　　黑色大伞如一叶扁舟，在滂沱大雨里隔出一人宽的道路，丁律和莫非如扁舟靠岸，终于肩并肩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中。

　　帐篷内略显燥热，莫非猫着腰，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了个干净，只穿着一条平角内裤趴在帐篷里。
　　被雨水和泥土打湿的衣服被随意地甩在一边，跟两坨发酵馒头似的。
　　他以手臂为枕头，脸靠手腕，侧着头看丁律一丝不苟地穿上干净的套头T恤和运动短裤，看他把弄脏的迷彩服叠成两个豆腐块放在一边。
　　莫非：“……”
　　他咂咂嘴：“丁律，你们医学生都这么洁癖？”
　　丁律正用毛巾擦脸，闻言手一顿：“你们？”
　　莫非翻身躺平：“唉，我现在才发现，转到医学院的决定太他妈仓促了！”
　　丁律心说：你才知道。
　　莫非撇着嘴，用眼角看丁律：“进医学院这么多天，白蔹学姐没见到几次，苦倒是吃了不少。”
　　他想到自己被全校批评，想到自己好心请人吃饭还被人笑话……越想越憋屈，简直要憋屈出眼泪来了。
　　丁律把毛巾往他脸上一甩：“把脸擦擦。”
　　莫非心不甘情不愿，抓着毛巾懒洋洋擦头发：“当然了，白蔹学姐我肯定是能追到的。但一想到以后要当医生，我就头疼、胃疼、心肝疼。辛辛苦苦苦读多年，出了学校只能从初级医生开始熬，熬了五六年才能熬成高级，熬到高级还得继续往死里熬才能升，就跟熬汤一样，等汤熬好，人也老了。等升上主任医师什么的，估计头发也没剩几根了。”
　　莫非说的头头是道，语气特别理所当然，就像他已经大学毕业顺利当上医生了。
　　丁律漫不经心打量他：“是啊，所以呢，你安心回去当市长儿子呗。”
　　莫非还在胡乱地擦头发，把一头乌发擦成了黑色的鸟窝：“还有啊，你看见今天教官的手机没，全是医患矛盾！这年头当医生还有性命之忧呢！”
　　丁律心说：你先当上医生再哔哔吧。
　　莫非完全不考虑自己专业水平极差、能否顺利毕业都是问题这些现实情况，躺着翘起二郎腿，不停叨逼叨，成功把自己逼睡着了。
　　只听他声音越来越轻，翘起的二郎腿摇摇欲坠，手中的白毛巾遮住他半张脸，人已经睡得迷迷糊糊。
　　丁律坐着不说话。他把莫非的话咀嚼一遍，发现除了医患矛盾这个问题稍有参考性外，其他全是扯淡，简直浪费口水。
　　他坐起身，把莫非的二郎腿放下来，轻手轻脚地拿走毛巾，为莫非盖上薄毯……
　　“叮—”手机响起微信提示音，丁律打开新消息提示，随后目光逐渐收敛，眉目间蹙起了深深的褶皱。
　　新消息是一张新闻截图，题目被媒体记者用红色大字标出：名律医院不顾家属反对进行手术，导致患者重伤昏迷有性命危险！